四川
上周去島國逛了幾天，原以為是度假，結果每天兩萬多步，活生生把自己走成了特種兵。白天暴走，晚上癱平，別說寫文章了，連打開電腦都覺得是在加班。今天終于回來搬磚，爭取恢復日更。
上個月，王虹拿菲爾茲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她說，法國高等科學研究院最大的特點，是不給數學家添亂。
沒有教學任務，沒有行政事務，沒有各種填表考核，只要求一件事——認真做數學。
聽完以后，我忽然覺得，這種科研環境對于很多國內高校來說，大概屬于一種科幻小說。
因為就在幾天后，同濟大學公布了一份新的職稱聘任文件。
和歷年相比，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一方面允許設立“特殊標準”免于考核；另一方面徹底取消長期聘任協議，此舉也就意味著：同濟大學所有的有編制的教師，在未來的日子里，如果無法達到考核條件，都有可能被解聘。同時，即使是此前擁有事業編制，已經簽訂長期聘任協議的教師，也將每3年考核一次。
一句話概括就是：以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長期聘任了。
當然，文件寫得很委婉。
不是“全員非升即走”，而是“全員聘期管理”。
聽起來，好像把“裁員”改成了“廣進計劃”一般。
以前大家理解的長聘，是終于熬過了青年教師時期，從此可以安心搞一點長周期研究。
現在好了。
三年一中考，六年一高考。
考不過，可以低聘、轉崗、不續聘、暫停招生。
以前老師最大的夢想，是評上長聘。
以后最大的夢想，大概是——下一輪別輪到我。
其實考核本身沒有問題，哪個行業不要考核？
問題在于，高校最擅長考核的，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論文可以數、項目可以數、經費可以數、帽子可以數、獎項可以數，只有真正的教學，很難數。
一個老師花半年時間，把一門本科課改得精彩絕倫。
學生愛聽，課堂爆滿，畢業十年以后還記得這門課。
請問，這能折算成幾分績效？
沒人知道。
但是一篇二區論文能加幾分，學院里人人都會背。
于是，一個特別符合經濟學原理的局面出現了。
老師不是不愛教學。
老師只是越來越知道——什么事情值得花時間，什么事情不值得。
所以很多高校天天喊著"重視本科教育"。
老師也確實很重視，重視到什么程度？重視到把它寫進年度總結第一頁，然后把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都拿去寫論文。
不是老師現實。
如果你告訴一個人：認真備課，加0.5分。發一篇論文，加5分，那最后大家都會熱愛論文。
這是制度設計，不是道德選擇。
研究生就更慘一點。
以前導師催論文，是因為想畢業。
以后導師催論文，是因為導師自己也快到聘期考核了。
導師催學生，學院催導師，學校催學院。
最后形成一條完整的食物鏈。
學校考核學院，學院考核教師，教師考核學生，學生最后考核AI。
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在趕DDL。
唯獨沒人有時間慢慢研究一個真正困難的問題。
很多人說，這是提高效率。
也對。
只是要分清楚，提高的是哪一種效率。
提高發表論文的效率，和提高科學發現的效率，不一定是一回事。
短平快當然容易。
真正改變世界的東西，往往都很慢。
日本這些年拿諾獎的很多成果，研究時都像在干“沒用的事”。201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大村智，幾十年趴在土壤里找微生物，最后發現阿維菌素，拯救了數億人；2014年諾獎得主赤崎勇、天野浩死磕藍色LED二十多年，當年沒人知道它值多少錢。
如果牛頓也有三年聘期考核。
蘋果掉下來第一天，學院領導就會問：蘋果研究到哪一步了？
第二年，"有沒有階段性成果？"
第三年，"蘋果暫時沒結果的話，要不要先研究一下梨？"
當然，我一點都不擔心。
因為高校有一種崗位，向來擁有最穩定的科研生態。
叫行政。
老師三年考核一次，行政三年組織一次老師考核。
老師天天填表，行政天天收表。
老師擔心績效，行政負責制定績效。
很多學校都有一個神奇現象。
科研崗位越來越市場化，行政崗位越來越事業化。
教師越來越像企業員工，行政越來越像編制本身。
有人開玩笑說：高校真正的“長聘崗位”，不是教授。
是辦公室。
還有網友建議，我覺得特別公平。
既然全員考核，那行政也一起，一年淘汰30%。
看看哪個部門還能保持“材料已收到，請繼續等待”的穩定輸出。
畢竟，老師發表不了論文要扣績效。
窗口辦不了事，總不能獎勵優秀服務吧？
所以，同濟這件事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是有沒有長聘。
而是大學到底希望培養什么樣的老師。
是三年一個周期、不斷刷新KPI的項目經理。
還是能夠花十年研究一個問題、花二十年教好一門課的學者。
大學當然不能養閑人。
但大學如果把所有老師都培養成KPI運動員，最后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懶人，而是那些真正愿意坐冷板凳的人。
畢竟，坐冷板凳是出不了季度報表的，可惜，很多真正偉大的學問，偏偏就是在那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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