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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的 YC Startup School 上,Jeff Dean 的聲音有些沙啞。
訪談剛開始,他便解釋自己失聲了,今天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但這并沒有影響臺下聽眾的注意力。坐在他面前的 YC 合伙人 Diana Hu,一口氣列出了一串足以寫進計算機史的名字:MapReduce、BigTable、TensorFlow、TPU、Gem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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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項目,都足夠成為一名工程師職業生涯的代表作。它們卻集中出現在 Jeff Dean 和他身邊一批 Google 工程師的履歷里。
Diana 沒有把訪談做成一次功績回顧。她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當生成式 AI 已經席卷軟件行業,Jeff Dean 這種最擅長從底層重構系統的人,今天究竟在看什么?
答案并不是更大的模型。
在這場近一小時的對話里,Jeff Dean 反復談到推理硬件、能量、數據搬運、上下文工程、長時間運行的 Agent、自動化實驗系統,以及創業公司如何避開通用模型的正面碾壓。他講的看似分散,背后卻有一條非常清楚的主線:AI 的下一階段,不只是把模型訓練得更聰明,而是把模型放進一個能長期工作、持續試錯、自動驗證、不斷積累能力的系統里。
這也意味著,AI 競爭正在從「誰有更大的模型」,轉向「誰能更好地組織智能」。
視頻鏈接:https://mp.weixin.qq.com/s/7-ibkHSB0qD7MFPnQqgj4w
一、AI 已經像初級工程師,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變化
2025 年 5 月,Jeff Dean 曾做過一個引發廣泛討論的判斷:AI 的能力已經接近一名初級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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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Diana 問他,這個預測實現得怎么樣?
Jeff Dean 的回答很直接。他認為,這個判斷「相當準確」。模型在 Agent 化、長流程編碼和復雜任務上的進步,甚至比他當時預想得更快。
「模型完成越來越復雜任務的能力,增長得比我預期更快。」他說。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能力不再局限于寫代碼。越來越多 Agent 系統開始進入科學、工程和其他專業領域。它們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拆任務、用工具、運行實驗、讀取結果,再根據反饋繼續行動。
把 AI 類比成初級工程師,容易讓人把注意力放在人力替代上。但 Jeff Dean 更關心的是另一層變化:當一個「初級工程師」可以復制成幾十個、幾百個,并行工作幾天甚至幾周,組織生產的方式會發生什么變化?
在傳統團隊里,初級工程師需要上手業務,需要理解工具,需要不斷得到反饋。Agent 也一樣。只不過它的培訓材料不再只是文檔,而是提示詞、工具說明、技能文件、測試體系、評估器,以及整個上下文環境。
這使 AI 工程出現了一個新的分工。
過去,工程師主要負責寫代碼。未來,更多工程師會負責定義問題,搭建環境,編寫規范,設計反饋回路,再調度一群 Agent 去完成任務。
Jeff Dean 對 2027 年的預測正是如此。他認為,機器學習系統會越來越多地參與改進機器學習系統本身。它們會把目標拆成子問題,自動運行大量實驗,比較結果,再把有效方案組合起來,形成更強的新系統。
「只要一個領域存在可測量的目標,就有機會取得很大進展。」
這句話是整場訪談的第一把鑰匙。
AI 自動化最先攻入的,不一定是知識最多的領域,而是反饋最清晰的領域。代碼能不能通過測試,芯片布局能不能降低面積,模型結構能不能提高精度,材料性質是否滿足要求,這些問題都有相對明確的評價標準。只要評價器足夠可靠,機器就能用極高頻率反復試驗。
所以,AI 時代真正重要的單位,可能不再是一次回答,而是一次完整的閉環:提出方案、執行方案、測量結果、修正方向。
二、改變 Google 搜索的是一道算術題
Jeff Dean 的許多代表性工作,都來自一個非常樸素的起點:先把數量級算清楚。
2001 年,Google 搜索仍大量依賴硬盤。硬盤容量大,但訪問速度慢。Jeff Dean 和 Sanjay Ghemawat 做了一次估算,發現 Google 當時的整份搜索索引,已經可以放進所有服務器的內存里。
今天聽起來,這只是一次存儲介質升級。但在當時,它意味著完全不同的系統設計。
如果索引主要待在硬盤上,查詢需要等待機械尋道。只要把索引放入內存,訪問延遲就能驟降。兩人很快寫出新版本,并在幾天內把它送進生產環境。Google 搜索由此明顯變快。
這個故事最容易被包裝成天才靈光一現。Jeff Dean 的講法卻更像一名工程師在陳述常識:系統條件變了,原來不成立的方案突然成立,那就應該重新計算一次。
很多行業創新都發生在這種時刻。
一個舊問題長期存在,人們已經習慣圍繞它打補丁。后來,硬件價格、內存容量、網絡帶寬或模型能力跨過某個臨界點,原來的約束消失了。可大多數人仍沿用舊架構,因為舊架構已經變成常識。
Jeff Dean 擅長做的,是把常識重新變成假設。
他會問:為什么一定要這樣?今天的數量級還是昨天的數量級嗎?如果把最貴的一步換掉,整個系統會不會出現完全不同的形態?
這也是他給創業者的建議。不要只看現有方案哪里不夠好,而要從第一性原理重新看問題。能不能把性能提高一個數量級?能不能把成本降低兩個數量級?能不能不再沿用行業默認的實現路徑?
「有時候,你只需要瞇起眼睛看一個問題,不要被今天的解法錨定,而是從第一性原理思考應該怎樣解決。」
這句話聽起來并不神秘。真正困難的是,多數人進入一個行業后,會迅速學會這個行業的所有默認答案。經驗幫助人提高效率,也會讓人失去重新提問的能力。
三、三分鐘語音,為什么催生了一顆 TPU
2013 年,Google 的深度學習語音識別開始顯著超過舊系統。錯誤率下降了一半,相當于過去二十年語音識別進展在幾個月里集中發生。
產品團隊當然興奮。Jeff Dean 卻先算了一筆賬。
如果語音識別真的變好,用戶就會更愿意使用。假設每名 Google 用戶每天只使用三分鐘語音識別,Google 需要多少服務器才能支撐?
結果并不樂觀。按照當時 CPU 的效率,Google 可能需要把服務器規模擴大一倍。
這就是 TPU 的起點。
它不是因為研究團隊突然想造芯片,也不是為了證明 Google 有能力做硬件,而是因為一個成功的模型即將制造一個無法承受的服務成本。
這段歷史揭示了 AI 產品中一個經常被忽略的規律:模型效果提升,并不總是降低成本。恰恰相反,效果越好,使用量越大,系統壓力越重。
當語音識別不好用時,用戶很少調用。系統成本不是問題。當錯誤率大幅下降,需求突然被釋放,原本隱藏在后臺的算力約束就會浮出水面。
TPU 選擇的路徑,是為機器學習最核心的計算模式做專用硬件。它不需要運行瀏覽器,也不需要處理所有通用程序。它主要擅長低精度、稠密線性代數。這類計算恰好位于現代機器學習的中心。
第一代 TPU 最終帶來了數量級上的收益。按照 Jeff Dean 的說法,它比當時的 CPU 和 GPU 節能 30 到 80 倍,延遲也低了 20 到 30 倍。
這里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設計尺度。
TPU 很專用,但沒有專用到只能運行某一種固定模型。團隊知道機器學習算法還會快速變化,于是把芯片設計成一種較通用的線性代數系統。它犧牲了運行 Chrome 或 Word 的能力,卻保留了支持未來算法演進的空間。
這是一種很難把握的平衡。專用得不夠,收益不明顯。專用得太狠,算法一變,硬件就會過時。
Jeff Dean 對今天推理硬件的判斷,和當年的 TPU 有明顯呼應。他認為,下一輪重要機會仍然在專用化,但重心會進一步轉向低延遲、低能耗推理。
「想象一下,如果延遲能改善 50 倍,你可以做什么。」
當模型回復需要十幾秒時,人們會把它當成一個偶爾咨詢的工具。當延遲接近即時,它才可能真正進入交互界面、機器人、實時視頻、操作系統和連續決策流程。
等待不是一個小體驗問題。等待會改變產品形態。
四、AI 的成本中心,不是計算,而是搬運數據
如果要為 2026 年的 AI 工程師更新一版「每個工程師都應該知道的延遲數字」,Jeff Dean 認為,重點應該從硬盤尋道、緩存未命中和跨洲網絡延遲,轉向芯片內部的數據流。
工程師需要知道:主存到片上內存的帶寬是多少,片上內存到乘法單元的帶寬是多少,一次乘法需要多少能量,芯片之間如何互連,500 顆芯片擴展到 1 萬顆芯片時,網絡效率會怎樣下降。
這些數字看起來離產品很遠,實際卻在決定什么產品能成立。
Jeff Dean 給出了一個極具沖擊力的比例。完成一次數學乘法,大約只需要一個皮焦耳的能量。把數據從高帶寬內存搬到計算單元,能量成本可能高出約 1000 倍。
換句話說,今天 AI 系統中的昂貴動作,常常不是「算」,而是「把要算的東西搬過來」。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批處理如此重要。
一組模型權重從內存被搬入計算單元后,如果只處理一個 token,數據搬運成本就全部壓在這一個 token 上。如果同時處理更大的批次,同一份權重可以服務更多計算,能量和帶寬成本便被攤薄。
但批處理和低延遲天然沖突。為了湊夠一批請求,系統往往需要等待。吞吐提高了,單個用戶的響應卻可能變慢。
因此,許多看似屬于模型層的問題,其實是硬件和系統問題。訓練為何使用大批次,推理為何需要 KV Cache,模型為何追求低精度,系統為何需要量化,背后都離不開數據搬運和能量約束。
Jeff Dean 近期更關注推理,也正是因為推理對延遲極度敏感。訓練任務跑慢一點,往往只是實驗結束得晚。推理任務每多等一秒,都會直接影響用戶體驗和 Agent 的工作效率。
如果一個 Agent 要連續調用模型 1000 次,單次延遲降低 50%,整個任務的完成時間就可能出現巨大差異。更不用說未來 Agent 要運行數天或數周。
因此,AI 的「能源問題」并非一個遙遠的環保議題。它直接決定模型能否便宜地服務更多人,決定 Agent 能否持續運行,也決定創業公司的毛利是否健康。
五、模型只是一個零件,上下文才是 Agent 的工作現場
過去幾年,AI 行業習慣用參數量、訓練數據和基準分數衡量進步。2026 年,Jeff Dean 更強調模型周圍的一切。
一個真正有用的 AI 系統,除了模型,還需要檢索、工具、記憶、歷史信息、執行環境和反饋機制。模型知道有哪些工具,知道何時調用工具,知道如何把復雜問題拆成一串動作,也要能比較多種方案,判斷哪一種更可能成功。
這就是「上下文工程」開始走到舞臺中央的原因。
Jeff Dean 說,模型在訓練階段見過的信息,最終被「攪拌」進數千億乃至數萬億參數里。它們像一鍋濃湯,知識存在,但未必清晰。真正放進當前上下文的信息,對模型來說更加直接,也更容易被準確使用。
這給小團隊留下了一個重要機會。
訓練基礎模型需要海量資本、數據和算力。上下文工程卻可以從一個 API 開始。創業者可以圍繞具體業務,把領域知識、工具流程、客戶數據和評估標準組織起來,讓通用模型在一個窄場景里表現得更可靠。
Jeff Dean 舉了一個自己的例子。
他和 Sanjay Ghemawat 經常優化 Google 內部的底層庫。這些數據結構可能運行在數百萬個進程中,一點點性能差異都會被規模放大。傳統做法是工程師先寫微基準,測量當前性能,再修改代碼,重新運行基準,觀察緩存占用和性能變化,然后繼續迭代。
兩人把這套工作方法寫成了一項 Agent 技能。模型學會了如何運行基準、修改代碼、比較結果,再根據測量繼續優化。
「我們只是把人會采用的方法,以模型可以使用的形式交給了它。」
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上下文工程的樸素定義。
它不是神秘的提示詞技巧,也不是堆更多背景材料。它是在回答三個問題:專家會按什么步驟做事,系統有哪些可靠工具,結果應該怎樣被驗證。
當這些內容被結構化之后,模型獲得的不是更多知識,而是一套可重復執行的方法。
這也是為什么「技能(skill)」會成為 Agent 生態中的關鍵資產。一個優秀技能文件,可能封裝了團隊多年的隱性經驗。它告訴模型遇到某類問題時先做什么,哪些錯誤最常見,哪些工具值得信任,什么結果才算完成。
未來公司的差異化,很可能不只存在于模型權重里,也存在于這些被編碼進工作流的經驗里。
六、Agent 為什么走到第 30 步就開始失控
幾乎所有真正做過 Agent 的團隊,都見過同一種場景。
前幾步很順。模型能讀需求,能調工具,能寫代碼。到了第 30 步或第 50 步,它開始忘記目標,誤解狀態,重復動作,或者沿著一個錯誤方向越走越遠。
Jeff Dean 把其中一個原因歸結為分布外問題。
模型在訓練中見過大量常見任務。只要任務仍位于它熟悉的「明亮道路」上,表現通常不錯。一旦連續操作把它帶到不熟悉的狀態,性能就會突然下降。越偏離舒適區,錯誤越容易累積。
解決方法之一,是提供技能和提示,把模型盡量約束在它熟悉的路徑上。另一個方法,是使用多 Agent 系統。
多個 Agent 可以嘗試不同方案,再由另一個模型擔任評估者,判斷哪些方向更有希望。失敗的分支被丟棄,成功的分支繼續推進。這本質上是在推理階段進行搜索。
它和人類團隊的工作方式并不陌生。面對復雜問題,一個人提出方案,另一個人審查風險,第三個人運行實驗。團隊不會把全部希望押在第一條思路上,而是通過分工和反饋降低單點失誤。
Agent 運行時間越長,系統設計越不能依賴一次正確。
真正可靠的長程 Agent,需要檢查點、狀態管理、回滾、分支探索、外部評估、權限控制和異常恢復。它更像一個分布式系統,而不是一個超長聊天窗口。
這正是 Jeff Dean 的背景開始重新顯得關鍵的地方。
MapReduce 解決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如何讓大量不可靠機器完成可靠計算。今天的 Agent 系統面對相似矛盾:單次模型調用并不完美,工具也會失敗,但整個任務仍要盡可能穩定地完成。
未來優秀的 Agent 平臺,可能會繼承許多分布式系統思想。任務可以拆分,結果可以驗證,失敗可以重試,狀態可以恢復,局部錯誤不應該摧毀整個流程。
當 Jeff Dean 說 Agent 將運行幾天甚至幾周時,他不是在描述一個更長的聊天。他在描述一種新的計算基礎設施。
七、兩三個人如何贏過 Google:尋找模型成功率只有 1% 的問題
在 Startup School 的語境里,最受關注的問題當然是創業機會。
Google 可以聯合設計芯片、數據中心、模型和產品。Gemini 這樣的通用模型還在快速擴張能力邊界。一個兩三人的團隊,憑什么贏?
Jeff Dean 的回答并不浪漫。
小團隊的機會,通常存在于通用模型沒有充分關注的具體領域。創業者可以把產品界面、專有數據、工作流和領域技能組合起來,在一個窄場景里提供更高準確率和更好體驗。
但他隨即給出警告:通用模型正在迅速變強。今天看似獨立的產品功能,六個月或十二個月后,可能被基礎模型直接覆蓋。
因此,創業者需要判斷自己的優勢是否耐久。
Jeff Dean 給出了一條很具體的篩選標準:尋找那些當前通用模型成功率接近 0% 或 1% 的任務,而不是已經能做到 20% 的任務。
「如果模型完全失敗,這可能是一個好跡象。如果它已經能做一部分,只是做得不太好,那反而未必是好跡象。」
原因很簡單。20% 意味著能力已經開始出現。更多數據、更大模型和更長推理,很可能快速把它推向可用。0% 或 1% 則說明任務可能缺少關鍵數據、特殊工具、領域反饋,或者需要一種通用模型短期難以獲得的能力。
這可以稱為 Jeff Dean 的「1% 法則」。
它并不是建議創業者專挑最難的問題,而是尋找通用模型存在結構性盲區的問題。
這種盲區大致有三類。
第一類是專有數據。通用模型能組織世界信息,卻未必能訪問某個用戶的全部個人資料、某家公司的內部流程、某種設備產生的實時數據。創業產品一旦獲得這些數據,就能形成不同于基礎模型的視野。
第二類是專業評價。很多行業不是缺少生成能力,而是缺少可靠判斷。醫療、材料、芯片、制造和科學研究,都需要高質量驗證器。誰能定義「什么是對的」,誰就能讓 Agent 持續優化。
第三類是窄而深的模型。AlphaFold 并不是通用聊天模型,它針對蛋白質結構問題建立了高度專業化能力。材料科學、芯片設計和其他專業領域,也可能出現類似機會。
這套判斷對創業者并不輕松。它要求團隊既理解模型能力邊界,也理解行業深處的問題。只懂 AI,容易做出很快被平臺吸收的功能。只懂行業,又可能低估模型進步速度。
真正的機會位于兩者交界處。
八、當代碼不再稀缺,規格、品味和問題選擇會更貴
Diana 提出一個假設:如果未來每位創始人都能同時管理 50 個、100 個 Agent,所有代碼都由 Agent 寫,什么能力會變得稀缺?
Jeff Dean 的回答是「品味」。
更準確地說,是判斷應該讓 Agent 做什么。
他認為,研究工作的大部分價值不在于把實驗執行得多漂亮,而在于是否選擇了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一個團隊可以用最精湛的方法,完成一項無關緊要的研究。也可以抓住一個關鍵問題,只要解決,就改變整個領域。
Agent 讓執行成本下降之后,問題選擇的重要性會進一步上升。
過去,一個模糊想法會因為開發成本太高而自然消失。未來,只要調動足夠多 Agent,很多想法都能被迅速做成原型。世界不會因此自動出現更多好產品,只會出現更多產品。
規格也會變得更重要。
Jeff Dean 說,和虛擬 Agent 協作時,目標越清晰,成功率越高。過去,模糊需求交給一名資深工程師,對方可以追問,也能依靠共享背景補全意圖。Agent 雖然也能提問,卻更容易在缺少上下文時自行猜測。
一個典型的高成功率任務,是把軟件從一種編程語言遷移到另一種語言。原因不是遷移簡單,而是規格極其完整。舊代碼定義了行為,測試定義了邊界,Agent 可以逐項對照,直到新版本表現一致。
「現在 Agent 可以替你寫軟件,但說明你究竟想要什么,反而變得更重要了。」
這句話對所謂AI 原生組織有直接啟示。
未來的管理者不只是分配任務,而要編寫更清晰的目標和驗收標準。設計文檔不再只是團隊溝通材料,也會成為機器執行的輸入。測試、指標、約束和樣例,會從開發流程末端前移到任務定義階段。
至于「品味」如何訓練,Jeff Dean 給出的方法很務實。
寫下一批你認為未來 12 個月會變得重要的事情。你不必全部去做。12 個月后重新檢查,哪些判斷成真,哪些被別人做出來,哪些毫無進展。通過不斷積累預測樣本,人會逐漸校準自己的判斷。
品味并不完全是天賦。它也可以通過復盤訓練。
九、好的思想實驗,先把行業最牢固的前提拿掉
訪談后半段,Jeff Dean 分享了一個頗為瘋狂的思想實驗。
過去 60 年,芯片行業一直在追求更小、更穩定、錯誤率更低的晶體管。人們默認,同一設計制造出的芯片應該盡可能完全一致,位翻轉越少越好。
可在大型分布式系統中,工程師早已接受單個組件會失效。硬盤會壞,機器會宕機,交換機會出問題。系統可靠性并不來自每個部件絕不出錯,而來自復制、校驗、冗余和恢復。
于是 Jeff Dean 問:如果晶體管每天會發生 20 次錯誤,而不是幾百萬年才出一次錯,會怎樣?
這并不是一項現實產品計劃。他只是試圖把一個習以為常的前提拿掉。也許極不可靠的晶體管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制造,系統則通過多路徑和高層冗余保證結果。
多數思想實驗最終不會變成產品。很多行業做法持續數十年,確實有充分理由。但 Jeff Dean 認為,仍應定期重新檢查這些理由。
MapReduce 就來自類似過程。
早期 Google 的爬蟲和索引系統包含大量手工并行代碼、檢查點和故障恢復邏輯。真正的業務計算往往很簡單,比如讀取所有網頁,判斷頁面語言。可大量系統代碼把簡單意圖淹沒了。
Jeff Dean 和 Sanjay Ghemawat 從函數式編程中找到靈感。他們把大量任務抽象成 Map 和 Reduce,把并行化、調度、容錯和重試下沉到統一框架里。業務開發者只需要表達計算本身。
這項設計并沒有讓機器變得不出錯。它讓錯誤變得可以被系統吸收。
今天的 Agent 工程也可能處在類似階段。大量團隊仍在為每個任務手工編排提示詞、重試邏輯和工具調用。未來,是否會出現一個像 MapReduce 一樣簡潔的抽象,讓長程 Agent 的分解、驗證、恢復和并行探索成為底層能力?
這也許正是下一批基礎設施公司的機會。
十、AI 開始構建更好的 AI,科學方法被壓縮成高速循環
Jeff Dean 對未來最興奮的方向,是把科學方法本身自動化。
傳統科研流程是提出假設、設計實驗、運行實驗、分析結果,再產生下一輪假設。這個循環的速度,長期受制于實驗成本和驗證延遲。
AI 可以改變兩部分。
一部分是自動提出和執行更多實驗。另一部分是把昂貴驗證器變成廉價近似模型。
Jeff Dean 舉了量子化學的例子。研究人員要判斷一種分子構型的性質,可以運行密度泛函理論模擬。一次模擬可能需要一整夜。Google 的研究人員用大量模擬輸入和輸出訓練了一個神經網絡近似器。它接近原模擬器的準確度,卻快了約 30 萬倍。
驗證速度變化之后,科學問題的形態也會變化。
過去篩選 1000 萬個候選方案,可能是一個需要數月算力的項目。現在,研究者吃一頓午飯的時間,系統就能完成初篩。實驗不再是珍貴的單次下注,而變成高頻搜索。
這也是 AlphaEvolve、AlphaChip 等系統背后的共同邏輯。模型提出方案,工具執行方案,評價器篩選結果,優秀結果進入下一輪。只要閉環足夠快,系統就能在巨大的解空間中持續探索。
機器學習本身也會成為這種自動化科學的對象。
今天,大型研究團隊通常由人提出新架構或訓練方法,先跑小規模實驗,再挑選有希望的方案放大。Jeff Dean 認為,沒有根本障礙阻止模型接管其中越來越多環節。人給出高層方向,系統自動探索結構、數據配方和訓練策略,再把成功實驗組合成新模型。
未來衡量研究效率的指標,可能不只是每秒浮點運算,而是「每單位算力產生多少有效發現」。
算力當然重要。如何把算力轉化為發現,更重要。
十一、被 NeurIPS 拒絕的蒸餾論文,以及如何看待失敗
2014 年,Jeff Dean、Geoff Hinton 和 Oriol Vinyals 提交了一篇關于知識蒸餾的論文。今天,知識蒸餾已經是模型壓縮和能力遷移中的基礎方法。大模型作為教師,把能力傳遞給更小、更快、更便宜的學生模型。
這篇后來影響深遠的論文,當年卻被 NeurIPS 拒絕。
一名審稿人認為,它「不太可能產生重大影響」。感興趣的讀者可訪問《被拒≠失敗!這些高影響力論文都被頂會拒收過》。
Jeff Dean 談起這段經歷時沒有憤怒。他說,審稿人可能并不了解大規模 AI 服務面臨的現實問題。對 Google 來說,把昂貴大模型轉化為可服務數億用戶的小模型,顯然非常重要。對只關注理論新穎性的審稿人來說,它未必顯得足夠「基礎」。
論文被拒后,團隊把它放上 arXiv。行業照樣讀到了它,也照樣開始使用。
今天,Gemini 的 Flash 模型能夠在較小體量和較低延遲下保持強能力,蒸餾正是其中的重要方法之一。
這個故事并不只是「堅持就會成功」的勵志材料。它說明評價體系總有盲區。一個方案的價值,有時只有真正承受過那個系統瓶頸的人才能立刻看見。
對創業者來說,這同樣重要。
市場、投資人和同行的否定,可能意味著方向錯誤,也可能只是對方沒有處在同一個問題現場。區別在于,團隊是否有足夠具體的證據,知道這個問題為什么重要,為什么現在能解決。
Jeff Dean 沒有鼓勵人盲目堅持。他鼓勵的是:理解問題,持續驗證,然后不要把一次評審當成世界的最終判斷。
十二、年輕的 Jeff Dean 今天會做什么
訪談接近尾聲時,Diana 提出了一個帶有想象力的問題。
如果把 1999 年加入 Google 時的年輕 Jeff Dean 傳送到 2026 年,他會加入一家前沿實驗室,還是和兩三個朋友創辦公司?
Jeff Dean 沒有給出標準答案。
大組織擁有結構、平臺和大量優秀同事。一個人在其中可以接觸自己不了解的知識,也能借助成熟產品影響全球用戶。小團隊則更自由,也承擔更大風險。創始人必須真正相信一個問題,愿意用幾年時間承受不確定性。
他給出的判斷標準,比「加入大廠還是創業」更根本。
「如果我解決了這個問題,并且最好的結果真的發生了,世界會因此明顯變好嗎?還是大家只會說,嗯,挺酷的,然后就這樣?」
如果答案只是「挺酷的」,那可能不值得投入最寶貴的時間。
他也強調同伴的重要性。要找有互補能力的人,也要找低自我、愿意協作、相處愉快的人。真正困難的問題往往需要長期共事。團隊成員最好各自擁有別人沒有的工具,并在共同工作中繼續擴充自己的「工具腰帶」。
這番話有一種老派工程師的樸素。
AI 行業喜歡談指數增長、超級智能和巨額融資。Jeff Dean 最后仍把選擇落回三件小事:做一個真正關心的問題,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盡力讓世界變得更好。
結語:AI 時代最稀缺的,仍然是把問題看清楚
Jeff Dean 的職業生涯里,有許多被反復講述的傳奇。
他和 Sanjay Ghemawat 在幾天內重寫搜索系統,讓索引進入內存。一次關于三分鐘語音的估算,推動 Google 造出 TPU。MapReduce 把大規模并行和容錯藏進統一抽象。知識蒸餾從一篇被拒論文,變成行業基礎技術。
這些故事很容易讓人把他想象成一個不斷獲得靈感的天才。
但從這場訪談看,他的方法其實高度一致。
先算清數量級。再找到真正的瓶頸。然后質疑默認假設,建立一個更簡單的抽象。最后,用測量和反饋推動系統不斷迭代。
今天的 AI 行業正在經歷類似轉折。
模型已經足夠強,強到可以承擔初級工程師級別的任務。接下來,決定實際生產力的,不只是模型智商,而是推理成本、上下文組織、工具質量、驗證速度和長程運行可靠性。
Agent 會越來越像團隊成員。可它們需要清晰規格,需要技能,需要檢查點,需要評價者,也需要一個能容納失敗的系統。
創業公司的機會也不會消失,只是會變得更苛刻。最好不要去做通用模型已經能完成 20% 的事情,而要尋找那些成功率仍接近 0% 或 1% 的問題。那里可能藏著專有數據、專業評價器、窄領域模型,或全新的系統抽象。
當代碼生成越來越便宜,真正昂貴的會是問題本身。
什么值得做?什么約束已經過時?什么變化剛剛跨過臨界點?什么系統如果快 50 倍,會變成完全不同的產品?
Jeff Dean 沒有為 6000 名創業者給出一份機會清單。他給的是一種更耐用的思考方式。
別急著追逐最熱的答案。
先把問題算一遍。
參考鏈接
https://x.com/ycombinator/status/2082938685071491219
https://www.ycrootaccess.com/p/jeff-dean-the-1-rule-for-buil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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