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制宜的地道戰——從地質視角解析抗戰奇跡

（本文發表于2026年第3期）

作者簡介羅奇，工程師，主要從事生態地質及地質資料研究工作。

《孫子兵法·地形篇》有言：“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隘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地形與地質條件，向來是行軍作戰的重要憑藉，抗日戰爭時期，冀中軍民因地制宜，依托當地獨特地質環境開辟地道戰，成為根據本土地貌開展敵后游擊作戰的經典范例。

冀中平原在地理上屬于華北平原的一部分，是華北平原敵后抗戰的重要區域。其地勢平坦開闊，缺少山地、密林等天然掩蔽條件，也缺少天然水系阻隔敵軍行進。在日軍反復的軍事掃蕩中，當地軍民結合區域自然條件修建地道工事，以此開展敵后游擊作戰。曾任冀中軍區司令員的楊成武在回憶錄里寫道：“冀中全區到底有多少地道，沒有仔細統計過。只曉得一九四四年下半年以后所挖的地道就有一萬多里長了”。可見，當時的地道工作開展得相當廣泛。綿延數千公里的地下工事能夠遍布冀中鄉村，離不開這片平原特有的先天優勢，土壤特性、地質結構、地下水水位與地道的營造方式，都是不可忽視的關鍵要素。

土壤性質：土質條件適宜地道開挖與穩固

冀中平原主要由黃河、海河等水系長期沖積而成，區域內廣泛分布粉質黏土、黏土和粉土等第四系沉積物，在含水量適宜、土體結構較完整時，部分黏性土具有一定黏聚力和短期自穩能力，為地道工程奠定了優良的物質基礎。該類土層在冀中地區的分布厚度可達2 ~ 6 米，土質塑性適中，兼具開挖難度低、自穩性強兩大特點，是修筑地下工事的理想土體。反觀砂土、粉砂土等土質，顆粒松散、黏聚力極低，開挖過程中極易發生側壁垮塌、頂部塌方，無法構建長期穩定的地下通道。

冀中地道的內部結構分為干線、支線、通氣孔等，對于干線的構筑要求是暢通、堅固，一般深 8 尺（約 2.67 米），頂厚 3 尺（1 米）。冀中平原的適宜土質，為地道開挖和穩定提供了有利條件，讓大規模地下工事修建具備可行性。

> 土壤垂直分布圖及冉莊地道遺址

地質結構：地層構造保障地道整體穩定性

冀中平原多數區域第四系覆蓋較厚，典型地道通常在松散沉積層中開挖，無需破除堅硬巖石，大幅降低了施工難度與人力成本。同時，河流沖積作用形成的地層以水平層理構造為主，各土層分層清晰、層間穩定性強，形成了天然的支護體系。

> 水平層理構造形成示意圖

或許有人會產生疑問：普通土層地質松散，為何能支撐數米深的地道？答案就藏在地層結構之中。當地軍民在施工時，特意選取厚層均質黏土層或不同土層交界面等位置掘進，借助水平地層天然的承壓能力加固洞頂與洞壁，有效規避了地層錯落、受力不均產生的坍塌風險，讓縱橫交錯的地道網絡長久穩固。

地下水水位：水位埋深規避地下水侵蝕風險

地下水是地下工程的主要安全隱患，若地下水水位偏高，地下水會持續滲入地道，導致通道積水，影響其使用，甚至會軟化土體、降低土壤黏聚力，進而引發地道坍塌。為何冀中地道能有效規避水患？核心在于當地地下水埋深較大。

當地軍民在長期生產生活中，總結出一套判斷地下水水位的實操經驗：通過觀測民用井水位深淺、地表植物根系分布范圍等線索來輔助判斷地下水埋深。結合地質條件，地道統一修建在地下水水位線以上，隔絕地下水侵擾；又因深埋土層之下、遠離地表，能夠抵御敵軍的爆炸破壞。除此之外，當地軍民還將地道選在地勢較高的區域，并為通道設置合理縱坡，利用重力作用實現自然排水，即便遭遇日軍灌水攻擊，也可快速排走積水，從容化解水淹危機。

環境工程設計：依托自然條件構建防護體系

抗戰時期，日軍除武力強攻、引水灌道外，還頻繁使用毒氣攻擊。針對這一威脅，冀中軍民結合氣體物理特性與空間地質形態，在工程建造上，完成了一系列巧思設計。

其一，在地道內設置多處狹窄“卡口”。從理化性質來看，毒氣密度大于空氣，易在地道低洼處積聚、沿通道順勢向內蔓延。狹窄“卡口”能夠收窄通道截面，延緩毒氣擴散，為洞內人員封堵通道、緊急轉移爭取寶貴緩沖時間。其二，借助枯井、古樹等天然孔洞打造隱蔽通風口，利用煙囪效應形成空氣自然對流，持續置換地道內的空氣，降低有毒氣體濃度，兼顧日常通風換氣與防毒避險雙重需求。

> 地道環境工程設計示意圖

縱觀整個地道工程體系，冀中軍民雖未曾系統學習專業地質理論，卻在生產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巖土、水文等相關知識、經驗，并將這些樸素的地質認知與軍事工程深度融合，做到因地制宜、順勢而為，將這片平原的地質優勢發揮到極致，在抗日戰爭史上鑄就了不朽的奇跡。地形助兵、民心筑城，這場依托地質條件開展的敵后斗爭，成為紅色抗戰篇章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 羅 奇

編輯： 何陳臨秋

排版： 劉欣潼

審核： 常 艷

官網： https://zrzykpywh.magtechjourna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