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鴻：用“精準外科”堅守醫者本心

評論

今年，是我提出“精準外科”理念的第二十個年頭。回望這二十年，從最初腦海中萌生的一個想法，到如今發展為一套成熟的外科體系、被國內外廣泛應用的臨床范式，精準外科走過了一段不斷探索、持續革新的道路。二十載步履不停，我們始終堅守外科治病救人的本源，在技術迭代中校準方向，在臨床實踐中守護患者健康。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我見證了手術技術越發精巧、手術難度不斷突破。但長久以來，一個困惑始終縈繞在我心頭：手術做得越來越漂亮，設備越來越先進，可是先進技術的紅利卻未能轉變為穩定的患者健康獲益，部分患者未能獲得更長的生存期、更好的生活質量。

有段時間，我不斷反思外科的本質。技術狂歡之下，價值重心的偏移、經驗醫學的局限、機械診療思維的弊端、技術主義的陷阱，讓我下定決心重新定義新時代外科理念。我反復斟酌“精確”“精細”“準確”等詞語，最終在一個清晨，“精準”二字躍入腦海。“精”代表手術操作的精細、方案設計的周密，“準”代表病情研判、病灶定位、靶向干預、預后評估的準確，二者結合，恰好詮釋了我心中現代外科應有的模樣，“精準外科”理念就此誕生。提出這個概念并非只為創造一個新名詞，而是希望回答最根本的問題：外科技術究竟為誰服務，外科醫生的終極追求和目標是什么，如何以患者最大健康增益來優化外科干預方略。

在二十年的實踐探索中，我們逐步完善了精準外科的核心內涵，打破了大眾“精準就是切得更準”的片面認知。精準外科絕非單純的先進外科工具的疊加與手術技巧的提升，而是一套完整的診療體系，核心圍繞三元平衡展開：一是徹底清除病灶，從根源上解除病痛；二是全力保護器官功能，最大限度保留健康組織；三是嚴格控制醫源性損傷，將手術創傷降到最低。精準外科的核心，就是在三者矛盾之間尋找最優解，做到恰到好處，讓患者實現最大化健康獲益。

為落實這一理念，我們搭建起可視化、可量化、可控化三大技術支撐體系。術前，借助三維重建、混合現實、人工智能導航等技術，清晰呈現人體器官、血管、病灶的全貌，通過定量影像、功能檢測等手段，精準測算病灶范圍、器官儲備功能，完成手術規劃與“預演”。術中，依托實時導航、動態監測和應急預案，嚴格執行術前方案，讓每一臺手術都有據可依、全程可控。昔日，做肝臟手術如同“開盲盒”，打開腹腔才能探查病情；如今，我們依靠這套體系，實現了術前全評估、術中全把控、術后全管理。

二十年來，精準外科從肝膽外科起步，逐步拓展至神經外科、胃腸外科、心臟外科、血管外科、骨科、胸外科、泌尿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等多個科室，在國內外落地生根，攻克了諸多傳統外科束手無策的世界級難題。針對肝內膽管擴張癥這類疑難疾病，傳統方案只能依靠肝移植，費用高昂且供體稀缺。我們創新推出“病變膽管系統性切除”術式，在保留患者自身肝臟的同時清除病灶，該術式被國際同行稱為“董氏術式”。

青藏高原高發的肝包蟲病，曾是肝臟外科的一大難題。晚期患者肝臟被蟲體嚴重侵蝕，傳統治療收效甚微。我們率先將“離體肝切除+自體肝移植技術”應用于包蟲病治療，把肝臟取出體外切除病變、修復血管膽管，再重新植入體內。這項被譽為“外科皇冠上的明珠”的技術，讓無數藏區患者重獲新生。2016年、2025年，我們先后多次在國際醫學會議上直播演示該手術，吸引全球數百萬醫護人員在線觀摩，收獲國際醫學界的高度認可。

如今，“Precision Surgery（精準外科）”已成為國際通用表述，這一源自中國的外科理念，正式走向世界舞臺。

一名醫生的能力有限，一臺頂尖手術惠及的患者也有限。我國每年新增肝癌患者數量龐大，想要讓先進技術惠及千家萬戶，就必須打破“精英手藝”的壁壘，讓精準外科成為可復制、可推廣、可普及的醫療技術。過去十余年間，我們搭建起分層分類的全國培訓體系：開設精準肝膽外科學院，開展線上線下常態化教學；舉辦大師班，為三甲醫院骨干專家提供高精尖技術培訓；通過“啟明星計劃”“領雁計劃”培養青年醫師與區域學科帶頭人；組織“精準肝膽外科萬里行”，深入全國數百個縣市，走進基層醫院開展現場教學、手術示范。我們的目標很明確：推動精準外科下沉至縣級醫院，讓基層群眾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到高水平的精準醫療服務。

展望未來，精準外科的發展將主要朝著兩大方向邁進。一方面，深化醫工結合，依托人工智能、大數據、混合現實等前沿技術持續攻堅復雜疑難病癥。如今，人工智能手術規劃系統、肝癌分期大模型、智能導航設備已逐步應用于臨床，人工智能正成為外科醫生的“第二大腦”和“第三只慧眼”，讓臨床決策更科學、手術操作更精準。另一方面，推動診療關口前移，從單純“治已病”轉向“防未病、治小病”。我國肝癌5年生存率偏低，核心原因在于絕大多數患者確診時已進入中晚期，錯失最佳手術時機。借鑒國際先進經驗，結合我國國情，我牽頭推動“攻克肝癌計劃”，聯合多方力量建立高危人群篩查與全周期管理體系。我們希望推動肝癌篩查納入基本公共衛生服務，對乙肝、丙肝、脂肪肝等高危人群開展常態化定期篩查、動態管理，構建“篩查—診斷—治療—康復—隨訪”一體化閉環。若能實現高危人群早發現、早干預，我國肝癌治愈率有望大幅提升，每年將挽救數萬患者的生命。這項工作不靠頂尖技術，卻考驗醫療體系、政策協同與基層服務能力，也是我們接下來重點攻堅的方向。

二十年風雨兼程，精準外科從一個理念，成長為一套技術體系、一種醫療范式、一項全民健康事業。一路走來，我們始終謹記：外科技術永遠只是手段，守護患者生命健康、提升患者生活質量才是永恒初心。精準外科不是醫學發展的終點，而是通往全民健康的橋梁。我和團隊將繼續朝著更智能、更普惠、更系統的目標前行，讓人工智能賦能臨床診療，讓精準技術扎根基層一線，讓精準理念貫穿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堅守醫者本心，以技術為翼，以仁愛為根，用不斷革新的醫學力量，為健康中國建設添磚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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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國工程院院士、醫藥衛生學部主任，清華大學講席教授，清華大學精準醫學研究院院長 董家鴻

編輯：肖琰（實習）

校對：馬楊

審核：李明炫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