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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診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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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趙鑫娜
編輯:北玄
封面來源:pixabay
在當下中國的鄉鎮敘事中,幾乎都指向同一個詞——外流。
大岡鎮便是如此。六萬余戶籍人口,近三成常年在外。留下的居民,連頭疼腦熱也習慣往市區跑,因為半小時車程外,就站著4家三甲醫院。這種"習慣"像一堵墻,把基層醫療擋在了信任之外。
但鹽都區第四人民醫院副院長王為民,想要做那個拆墻的人。他選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科室,一做就是十年。
如今,這個鄉鎮衛生院的疼痛科年門診量達1.6萬人次,患者四成來自外鎮外市,甚至山東、安徽、浙江都有人慕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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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想法
三十年前,鹽都區第四人民醫院骨科在全區基層醫療機構中第一個實現獨立成科,王為民是第一批被分進來的年輕人。
骨科底子不錯,院里不定期請上級專家來帶教,一臺臺手術跟著看、跟著做,慢慢地,常見骨折患者就都能收治了。后來,四肢骨折、脊柱、髖關節的三四級手術也開展了起來,最忙的時候,一年做了將近1000臺手術。
王為民的門診一天要接診一二十個患者,四肢骨折的最多,股骨頸骨折、粗隆間骨折的手術也做得相當成熟,而像上內固定、取內固定的常規手術,一年起碼做400例。
“真的是風生水起,那時候還蠻有成就感的。”他原以為日子會這樣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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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城市鹽都區第四人民醫院副院長、疼痛科帶頭人 王為民
但事物發展的曲線從來不會一路向上。2014年、2015年,骨科患者量肉眼可見地下降了。
原先拿手的四肢、脊柱、髖關節骨折等三四級手術,因患者減少漸漸做不起來了;全髖、全膝關節置換這類更高階的技術又夠不著,關節鏡微創更是一片空白。手術幾乎只剩人工股骨頭置換這一項。
傳統骨科治療手段的單一,讓王為民不止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有一位70多歲的患者,退休醫生老梁(化名),椎管狹窄加腰椎間盤突出,每次發作就臥床不起。蘇州的大醫院跑了好幾趟,結論都一樣:要做手術。
2015年,老梁來到王為民的門診。王為民看完片子,除了開點鎮痛藥、囑咐多休息,竟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無力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心里清楚,鄉鎮衛生院想一下子改善不現實,但在日復一日的門診中,他漸漸看出來一些趨勢:老百姓的健康意識在增長,對醫療安全、舒適度、術后康復效果的要求比以前強得多。
一個念頭不經意冒了出來:能不能走條新路?他試著去找院領導,建議送麻醉科醫生去南京、上海進修疼痛治療。
那是十多年前,對一家鄉鎮衛生院而言,疼痛科還是個新事物。領導層顧慮:投入不小、前景看不清,怕分散人力,也怕增加運營負擔。
到了2016年。全院手術量增長明顯放緩,住院患者病種結構的變化日益凸顯,疼痛類診療的需求開始浮出水面。
王為民交出一份更落地的計劃,明確去哪里學、學什么、學成后怎么開疼痛門診,以及如何跟骨科、康復科聯動做出一條服務鏈條,他甚至還算了投入和收益的賬。
這一次,擺在院領導眼前的路清晰了:疼痛診療成本不高,卻是基層實實在在的剛需,能填上服務空白,把原本要流走的患者留下來。
骨科向疼痛診療方向,慢慢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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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合以治
回想十年前在南京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的進修經歷,王為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翻開《宣蟄人軟組織外科學》時的震動——書里的思路和他以往的外科學體系完全是兩個方向。那套關于疼痛的發病機制、病理演變乃至治療邏輯,幾乎顛覆了他過去二十年的認知。
三個月的學習以火針、針刀、撥針等中醫適宜技術為主。這些看似傳統的手法,讓王為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從骨科到疼痛科,不是角色的簡單平移。沒有經歷真正意義上的蛻變,就算掛上“疼痛科”的牌子,骨子里還是個骨科大夫。
而要完成這個蛻變,王為民的答案就九個字:雜合以治,各得其所宜。“面向基層老百姓,什么法子管用就用什么,不挑門派,不論出身。”這是王為民的理解,也是他這些年的行動準則。
但凡跟疼痛沾邊的治療方法,對他都是新鮮的。中醫適宜技術他學,民間積累的土經驗他也虛心請教;西醫院設備操作做得好,他就跑去學操作。可學的越多,越覺得不夠。
尤其是業務忙起來,出去學習的時間極為有限。他擠出碎片時間:到蘇州婦幼院學射頻,到天津學聚焦孔鏡,去深圳學解剖,那一萬塊的學費,是他自己拿的。他理解基層醫院的進修體制有限制,可求知若渴的心等不了,兩相權衡,只能自己承擔下來。
這些年,他將早年骨科積累的解剖功底和手術嚴謹習慣,與疼痛科的微創、靶向治療相融合,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疼痛科診療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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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法有步驟
一個現實問題:一級醫院開不了疼痛科。他就在骨科診區旁開了間診室,掛牌“軟傷科”。
為了讓老百姓知道“軟傷科是干什么的”,王為民的解釋往往簡單又直接:傳統骨科治的是骨頭斷了、關節錯位,要開刀;軟傷科治的是肌肉、筋膜、韌帶這些“軟”的地方。
具體來說,落枕、肩膀抬不起來、腰直不起來、扭腳、拉筋——這些查不出骨折卻反復發作的老毛病,都歸軟傷科管,而且不用開刀,主要靠理療、神經阻滯、局部松解這些辦法。
他有骨科的底子,門診里遇到對癥的患者,自然就納入了軟傷科的診療體系。那些以前看不好、或者根本無從下手的毛病,經過治療,大多緩解了大半。開業當年,平均每個月的門診量就超過了240人次,全年最高能達到3000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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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診中的王為民(左一)
王為民還留意到,周邊不少民營機構都在治頸肩腰腿痛,患者群體不小,2017年底,他又迎合醫療市場需求,增設了頸肩腰腿痛專科。
盡管業務開展順利,但沒有疼痛科的牌子,很多治療手段不允許開展,直到2019年,鹽都區第四人民醫院成功升級為二級醫院,疼痛科的牌子終于掛了起來。
新科室成立沒多久,王為民接到了一個電話。四年前那位椎管狹窄的退休醫生老梁,又一次疼痛發作,躺在床上痛不欲生。
省級大醫院都判了必須手術,老梁卻只對王為民說了一句“我相信你”,便從蘇州打車數百公里趕來鹽城。王為民詳細查體后結果顯示:椎間盤突出和椎管狹窄的癥狀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嚴重。
他反復琢磨,想到或許根本問題出在筋膜上。老梁爽快答應嘗試。治療的第二天,老梁就能自己下床活動。直到現在,他日常走路都不受影響。
一個被多家大醫院判了“只能手術”的患者,在一家鄉鎮衛生院被王為民用一套新思路治好了。治愈的患者越來越多,王為民的名字也在當地疼痛患者中傳開了。
2016年學習,2017年成科,2018年出成績,2019年成名氣。一步一個腳印,王為民把當初那個“走條新路”的念頭走成了現實。
2020年初,疼痛科鋪開16張病床,王為民信心滿滿,正準備大干一場。但疫情來了。全院統一調配資源,疼痛康復病房被征用,16張床一夜騰空,只留了一個門診窗口。
服從大局,沒有二話。但看著自己一手搭建起來的病房暫停運營,門診量一天天往下滑,王為民擔心,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患者信任,會不會就這樣斷了?他沒有讓自己閑下來。門診還開著,哪怕一天只有幾個患者,他也認認真真地看。
他把這段近乎停滯的日子當成了一次“回爐”,梳理病例、打磨技術,等待科室重新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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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不一樣
疼痛科的門診有一個特點:60歲以上的患者占了絕大多數,而70歲以上的,又占到其中的七成。
這些老人大多節儉,對治療期望值卻近乎理想化,腿麻了半年恨不得一針下去就行動自如。王為民心里清楚,跟老年患者打交道,得用最少的錢,辦最妥帖的事。
他們的病,大多繞不開鹽城這片土地:靠海,濕氣重,筋骨疼痛幾乎成了本地老人的“標配”。
早些年沒有疼痛專科的時候,這些人只能靠止痛藥硬扛,或者一趟趟往市區跑。后來王為民的疼痛科開起來了,頸椎病、肩周炎、膝關節炎、腰肌勞損、髖關節痛、腰背部筋膜炎……這些患者們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好好治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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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為民與送錦旗的患者合影
疼痛的部位不同、程度不同,有的是一個點,有的好幾個部位一起發作,幾乎找不到完全相同的治療路徑。王為民便因人而異,把學到的知識活學活用。
他曾經用穴位注射法治療了8例嚴重的踝關節腫脹患者,治療后隨訪了兩年,基本上沒有再復發。
光有技術還不夠。疼痛科醫生得是一個雜家,外科、骨科、內科、中西醫方法、康復科的知識都要懂,還得再加上一門——心理學。
王為民很早就發現一個道理:疼痛科醫生要會察言觀色,如果讀不懂患者的心理,再好的技術也可能打折扣。
在他的門診里,軀體化癥狀的患者并不少見——身體上疼,根子卻在心里。有一位70多歲的老奶奶,被女兒攙著走進診室。王為民沒急著開CT,先聊天發現老人心里藏著苦——早年喪偶,拉扯大兩個孩子,如今跟兒子兒媳同住常鬧別扭,一生氣就頭疼。
他判斷是情緒緊張導致枕下肌群僵硬,便一邊按壓放松,一邊引導傾訴。老人當場放聲大哭,說出了積壓多年的委屈。治療后疼痛緩解,王為民叮囑女兒多帶媽媽出門散心,比做檢查更重要。
這樣的患者,在王為民的門診里,還有很多。這一個個具體的人,就是疼痛科這些年一點點站住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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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為民在CT精準定位下為患者實施手術
2023年以后,科室逐漸恢復運轉,到現在住院手術患者已有160例,這還不包括做牽引、康復理療或其他保守治療的患者。
年近70歲退伍軍人王先生,胸背部固定點劇痛,三年輾轉多家醫院,被誤診為心絞痛、心肌梗死前兆,花費近四十萬無效。
王為民診斷為菱形肌損傷,采用撥針、針刀、火針等綜合治療,一個月后疼痛從9分(滿分10分)降至2-3分,停掉止痛藥。后續鞏固大半年,如今正常狀態下不疼,偶有疲勞隱痛,再做一次撥針即可緩解。
患者滿意,院領導支持,區衛健委也重視。王為民的疼痛科順勢拓展為創傷疼痛康復診療中心,主打中西醫結合治療疼痛類疾病。這幾年臭氧治療儀、射頻治療儀、沖擊波、熏蒸藥機陸續到位,一大半設備已經配齊。有16張床位、7名醫生、3名治療師、9名護士。
中心這些年還拿下了不少有分量的牌子:康復科是江蘇省基層重點學科,疼痛科是鹽城市基層重點學科,2024年還拿到了江蘇省疼痛重點科室。
”今年,新院區已經動工了。“王為民心里了新的打算:等搬到新院區,能騰出一整層病區,到時候再派人出去學習。他最想做的事,是把安寧病房建起來,讓腫瘤患者在人生最后一段路上,走得有尊嚴、有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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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為上
2025年,創傷疼痛康復診療中心門診量達1.6萬人次。其中六成來自大岡鎮本地,四成來自外鎮外市,不少患者從山東、浙江、安徽遠道而來。
外省醫保報銷不了,王為民就在保障療效的前提下壓縮費用。“這么遠過來,是對我們的認可,”他說,“技術是王牌,但服務同樣占了很大的比重。”
他的門診上,輕癥患者經常不收費。落枕的、腰椎小關節錯位的,做完手法復位,癥狀大多就緩解了;采訪當天上午,一個干活戳傷手指、三個月用藥無效的患者,他三針火針下去,當場消腫,疼痛緩解,分文不收。
甚至,抽屜里常年放著零錢。遇到老人沒帶夠錢,他就順手墊上。絕大多數人過后都會還,出了診室逢人就夸,轉頭又把親戚鄰居介紹過來。
但王為民不滿足于坐等患者上門。“一定要走出去,要讓社會認識你這個醫院,認識你這個醫生。”
大岡鎮注冊的工廠有480家,工人長期勞作,肌腱炎幾乎成了職業通病。王為民和團隊組建醫療小分隊,為不同的工廠制定不同的健康方案,一家一家跑進去做宣講。今年上半年已服務了五家,兩家工廠主動把工人送來體檢。他還為每一家對接的工廠匹配了聯絡員,承諾24小時內有求必應、無償服務。
鹽都區總工會注意到這一模式后,專門讓他做一個創新項目,把進工廠、進企業做健康服務的模式系統化梳理出來。
2026年1月,健康管理促進中心成立,王為民還親自為中心設計了logo:丹頂鶴+麋鹿的設計,既代表了鹽城本土特色,又寓意鶴鹿同春。立足鹽都本土,以專業力量守護居民平安長壽,全方位推進全民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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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為民心里時常會思考:疼痛康復診療中心的步子,還能再快一點嗎?“如果說我這個科室放在縣里,知名度可能會更好一點,患者就診量會更多,覆蓋面也更廣。”
看著其他科室得益于扶持政策更新設備,王為民心里也會羨慕。他希望基層醫院的疼痛科也能得到上級部門更多的政策傾斜——備案、人才培養、資金投入。他還盼著能有上級醫院來幫扶,哪怕只是定期派專家來帶帶教,也能讓這間鄉鎮診室走得再快一些。
“其實,做起來真的蠻難的,但我們一直在努力。”王為民說。
這間衛生院的小診室從無到有,從一張桌子到160臺手術,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個字:走。
走進工廠,走進村莊,走進每一個疼痛卻不知道去哪里治的人面前。這是王為民的方式,也是這家鄉鎮衛生院疼痛科,一步步站住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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