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八仙!》里,你能看到諸多已經被市場驗證的中國動畫電影成功經驗,明確的方法之下,難的是在每個具體環節都做到水準線以上,且具有獨特性的表達。
作者 | 陳 星(北京)
監制 | 張一童(上海)
暑期檔迎來了「黑馬」動畫電影《八仙!》。
影片在點映期間就獲得了不錯的前期口碑,自7月18日正式上映后,口碑逐漸發酵,目前已經有超過14萬人在豆瓣打出8.3的評分,是今年暑期檔新片的最高分。截至發稿前,累計票房為4.27億,燈塔專業版預測總票房超過18億,成為國產動畫電影交出的又一份亮眼的成績單。
![]()
《八仙!》目前的成績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它幾乎包含了過去幾年國產動畫電影已經被市場驗證的所有成功要素,比如耳熟能詳的神話故事改編、符合年輕觀眾審美的傳統國風美學、極具張力的人物關系、「小人物對抗大時代」的本土價值觀輸出等等。
國產動畫電影經過多年的發展,在技術能力、工業體系和審美風格上已經積累了不少成熟的經驗,《八仙!》的成功正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
總結經驗本身并不算難,難得的是,《八仙!》將這些已經被驗證有效的方法論融入到創作中,在每個具體環節都做到水準線以上,且具有獨特性的表達。
我們以關鍵詞的形式,梳理了《八仙!》的五個成功要素。
![]()
關鍵詞一:題材選擇
從《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到《哪吒之魔童降世》,再到《白蛇:緣起》,傳統神話和民間傳說一直是國產動畫電影最穩定的素材來源。觀眾對本土神話有天然的親近感和認知基礎,在傳播和接受層面具備先天優勢。
《八仙!》也遵循了這一思路,即以經典的神話故事作為靈感來源。與此同時,這個題材本身的獨特性,又為影片提供了更大的創作空間和更豐富的價值表達維度。
![]()
和孫悟空、哪吒、白蛇這些已經被反復改編的神話故事不同,「八仙」的故事雖然流傳極廣,但具體內容相對模糊。每個人都知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句俗語,但對于八仙每個人都是誰,他們的來歷、故事和關系,卻都不太了解。
「八仙」不是脫胎于某部名著的完整故事,而是千年以來自下而上形成的民間口頭文學,沒有統一完善的故事主線,這也為創作提供了更大的發揮空間。過去幾十年,八仙題材雖然也有過一些影視改編嘗試,但整體開發程度遠不及西游、封神等IP。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是1998年新加坡與中國合拍的電視劇《東游記》,導演牟正洋在采訪中提到,他最初接觸八仙的故事,正是在《東游記》里。
![]()
作為民間文學,「八仙」的傳說經歷了唐、宋、元、明四個朝代,由底層百姓共同參與塑造而成。他們是中國神話體系里極為稀有的「凡人團體」,分別代表「男女老少貧富貴賤」,幾乎囊括了社會各個階層。比如,鐵拐李是身有殘疾的跛足,象征「乞丐得道」,藍采和也是赤腳行乞的流浪漢,韓湘子是文人的代表,張果老是年邁的老者,唯一的女性形象何仙姑是在明代才加入。這種構成方式,反映的是不同時代、不同社會階層對「成仙」的想象。
《八仙!》抓住了這個特殊性,將故事的講述重點放在了八個人成仙之前。影片中,呂洞賓因為琉璃燈被盜而受到船上的民眾指責,鐘離權第一次出場是喬裝偷盜,鐵拐李和藍采和是潛伏在大眾浴池的盜賊,曹國舅是一心想著財務自由的窗口辦事員,幾個各有缺點和私心的市井小民,因機緣巧合湊到一起,假扮神仙,最后以凡人之軀承擔起了守護蒼生的責任。
在沿用神話改編成功經驗的基礎上,《八仙!》做對的地方是,將八仙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文化符號提取出來,在傳統的敘事框架之外,找到了更符合當下價值觀表達的新切口。
![]()
關鍵詞二:世界觀
影片開頭,呂洞賓隨民眾的船前往蓬萊「避難」,在暴風驟雨里,掀起的巨浪托起一艘破舊的漁船,數道金光照射而來,蓬萊仙境出現在了天上。
對一部動畫電影而言,世界觀的構建既是創作者想象力的具體呈現,也是人物活動和情節推進的基礎。《八仙!》就構建了一個完全出乎大家意料的「蓬萊世界」。
根據牟正洋在創作特輯里的介紹,蓬萊世界的概念是來自于古人對「海市蜃樓」的描述,每個具體的設定都是從古籍和文物中汲取的靈感。比如四只巨鰲背負著島嶼漂浮在海上,就來自《玄中記》里「巨鰲負蓬萊」的記載,漁船化作輦車進入蓬萊后,海里的魚也變成金龍魚,取的是「魚躍龍門」的意象。
![]()
影片里的蓬萊世界雖然是基于傳統文化而誕生,但是在呈現上有一種獨特的「未來感」。這種觀感的形成或許與色彩有關。美術總監高冉雨提到,電影里用了「琉璃漸變」的色彩效果,這種處理方式讓蓬萊仙境既有神仙居所的華美質地,又多了一層不太常規的現代氣息。整座蓬萊被設計為人神共居的「超一線城市」,鱗次櫛比的宮殿樓閣懸浮于云海之上,有軌交通穿行其間,像一座高度發達的未來都市。
除了視覺上帶給人的震撼,蓬萊仙境更核心的支撐在于,它有一套完整的運行規則。神仙和凡人共同居住,神仙需要按時上班,有和凡人一樣的工作體系和晉升通道。每個廟的香火值代表神仙的熱度,榜單會根據香火實時更新,位列前三的是財神、文曲星和月老。所有神仙都需要遵守「有求必應」的規則,各司其職,幫助凡人實現各種各樣的心愿。心愿會以「待辦事項」的形式出現在卷軸上。
后續八仙所經歷的故事,都是在這個世界觀下而展開,呂洞賓和鐘離權想進入由福祿壽掌管的藏寶閣,就需要買下山腳的道觀,意外接收了很多凡人的心愿,于是假扮神仙,幫大家「抓賊」,不僅將這座道觀經營到了排行榜首位,還開發了爆款周邊「紅土鴨子」。
![]()
蓬萊仙境的運行規則,參照的是現代人熟悉的工作和生活場景,神仙要在「神仙管理局」的窗口依規矩排隊辦事,也會為了寺廟的「業績」而發愁,這些設定提供了大量的喜劇效果,同時也把過去存在于想象中的「神仙」以大家更熟悉的方式做了解構,從而更容易讓觀眾產生共鳴。
![]()
關鍵詞三:角色與群像
「八仙」在角色塑造上有先天優勢,那就是故事自帶的群像感,還有八個人在形象標簽和出身階層上的差異性,這為創作提供了豐富的人物譜系。
影片聚焦八仙在成仙之前的凡人階段,并由此將全員的年齡做了下調,所以會出現孩童藍采和與少年韓湘子。此外,在形象上保留了每個人物標志性的特征,比如呂洞賓俊朗帥氣的外形、鐵拐李的跛足和藥葫蘆、張果老的壽眉等等。牟正洋在采訪里提到,八仙群像設計的基本理念,是在外形上能「一眼就區分開」,同時用色調和音色來做明顯的區分。
![]()
受限于篇幅,電影并沒有對八仙的故事進行分別展開,「群像感」主要來自每個人在團隊當中鮮明的特色,比如鐘離權是「精神領袖」、呂洞賓是「路線規劃者」,韓湘子是「發明家」,藍采和是「團寵」,曹國舅是「大家長」,何仙姑最后一個出場,成為觸發其他七仙走上正途的開關。
幾個配角的出場也讓人印象很深刻,福祿壽三星作為蓬萊仙境的「中層干部」,官僚感十足,承擔了不少具有諷刺意味的喜劇功能;「反派」楊戩則被塑造成一個外形上極具壓迫感的「超級英雄」式人物,「楊戩救母」的傳說又為這個角色增加了一層灰度。
![]()
片中最主要的人物關系是鐘離權和呂洞賓。在以元雜劇和明清小說為基礎的民間傳說里,兩人原本是師徒,影片將兩人改為師兄弟,展現了他們因誤會產生心結、互相救贖并最終走上同一條道路的過程。這種雙主角的關系處理,在國產動畫中已有成熟先例。《哪吒之魔童降世》里哪吒和敖丙的關系之所以成立,核心的張力正是兩人雖然身份對立,但處境相似,才能互相理解和彼此成就。
![]()
在此基礎上,以「無心昌」串聯起來的一條傳承的主線,成為影片人物關系的核心。呂洞賓在年幼時被鐘離權所拯救,何仙姑也在年幼時受到了化身無心昌的呂洞賓的庇佑,長大后接過了無心昌的名號,繼續行俠仗義。韓湘子對無心昌的崇拜,則象征著這種傳承還將延續下去。
影片上映以來,社交媒體上出現了很豐富的二創內容,除了鐘離權和呂洞賓外,呂洞賓和何仙姑、楊戩和孫悟空等幾對關系也頗受關注。復雜而有張力的人物關系,個性鮮明的群像塑造,能夠給觀眾提供更多可挖掘和想象的空間。
![]()
關鍵詞四:類型融合
國產動畫電影在類型上的復合性,已經成為一個被反復驗證過的趨勢。《哪吒之魔童降世》就雜糅了喜劇、奇幻和熱血成長的敘事,《浪浪山小妖怪》則是喜劇、冒險疊加職場元素。《八仙!》也遵循了這一思路,在喜劇、探險、懸疑、動作等維度上分別找到了與故事結合的落點。
喜劇是影片最突出的元素之一,「凡人假扮神仙」的前期故事主線,自然地牽扯出了許多笑點,呂洞賓和鐘離權為了進入神仙辦事局,給自己做了假的飄帶,八仙抓賊的幾個橋段也都讓人啼笑皆非。把現實生活里的「職場」移植到蓬萊仙境后,堂堂福星去辦事大廳,也要解決「證明我是我自己」的亙古難題。
![]()
在故事結構上,《八仙!》是標準的探險片,八個人先后相遇,組成盜賊小分隊,挖掘地道、潛入藏寶閣,再到最終的決戰。在成熟的商業片敘事框架基礎上,影片在前半段埋下的鉤子都在結尾逐一回收,「八仙過海」被替換為三十六計里的「瞞天過海」,呂洞賓借了護寶神仙的身份,和楊戩決戰時八仙使用的也是「瞞天過海」的招數,還有無心昌的真實身份,鐘離權和呂洞賓的前塵往事,都為影片增加了不少懸疑感。
動作戲是《八仙!》的加分項,由于在故事設定里,八個人都是凡人而非神仙,因此在動作場面上也有別于常規神話題材所慣用的聲光電特效,而是凡人之間的武俠打斗。
![]()
《八仙!》的兩位武術指導,分別是黃成希和蘇杭。黃成希是《火影忍者》的首位中國導演,還擔任過《一人之下》第三季的武術導演,更擅長動作戲的二維呈現,蘇杭是「成家班」第七代成員,是電影《捕風追影》的動作導演。兩人搭配完成了《八仙!》的幾場重要的動作戲。牟正洋提到,他希望能在影片中呈現更傳統的武打動作,「比如呂洞賓就必須得是經典的、正統的;何仙姑就一定要是剛勁的,一招一式都得是傳統招式;鐵拐李會偏街頭一點,甚至是有一些棍法。」
類型的融合和成熟的類型片技法,為《八仙!》帶來了最大公約數的受眾,也讓影片呈現出鮮明的合家歡屬性。
![]()
關鍵詞五:本土價值觀的輸出
《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票房奇跡,離不開「我命由我不由天」這句臺詞在社交媒體上的廣泛傳播。它擊中了觀眾最樸素的情感訴求,即對命運不公的反抗和對自我定義的渴望。這說明,一部動畫電影的本土價值觀輸出,往往比技術或視效更能決定它的影響力和行業價值。
《八仙!》內嵌的價值觀和其題材選擇是緊密相連的,他們雖然名為「八仙」,但其實是八個沒有任何超凡力量的凡人,這既是「八仙」在民間傳說里的特殊性,也是影片最核心的表達母題。
從頭到尾,影片都沒有強調個人英雄主義的價值,而是講述了一群小人物對抗命運、改變世界的故事。比如,他們最初聚在一起的理由,只是為了「賺錢」,更像是一個「盜竊團伙」,福祿壽給他們天降金幣時,大家臉上都充滿了喜悅;再比如,他們最后打敗楊戩,靠的也不是呂洞賓或鐘離權突然擁有了無上的神力,而是小人物的智慧、孫悟空的助力和彼此的團結協作。大戰結束,眾人分道揚鑣的時候,也依然是以凡人的身份收場,而不是「英雄凱旋」的標準結局。
![]()
牟正洋在路演時提到,這部電影里他最想表達的內核,就是「仙」的定義,「不論你是什么身份,只要心懷天下、心系蒼生,這樣的人,才是仙。」而一群平凡人聚在一起,有共同的目標和愿景時,也能爆發出強大的能量。「小人物」的敘事之所以動人,就是因為它提供了一種更貼近普通觀眾的視角,不回避凡人的脆弱和局限性,但同時也能讓人感受到,勇氣和選擇本身依然具有分量。
《八仙!》在口碑和票房上的成績,標志著國產動畫的又一次進步,它開始嘗試用更成熟的商業敘事和更標準的類型化表達,將傳統文化資源進行改寫和再挖掘,將每個環節都做到位的同時,融入「向前半步」的創新點和價值觀表達。
國產動畫的探索,從來不會只有一種答案。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找到某些「成功要素」,而是在不斷嘗試中,提高創作的完成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