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盜→擒獲→越獄，震驚上海灘的金庫失竊案曲折又離奇

文│徐家俊

1946 年 5 月 22 日 ，一批國民政府上海敵偽財產管理局的要員來到中央銀行，清查保存在金庫內的物品，發現一塊重543兩2錢3分，并鐫刻“滿洲國中央銀行”英文字樣的金磚竟不翼而飛。該金磚由銀行職員陳元盛負責保管，此刻他恰巧請假。次日，仍然未見其蹤影。

經徹查陳元盛經手的賬冊和物品，發現他不但竊取金磚，還拿走聚興誠銀行解入中央銀行的一張500萬元的支票和96萬統一債券。銀行立即報請上海市警察局黃浦分局緝查。主犯陳元盛如何被抓獲？又如何從提籃橋監獄越獄脫逃？其后半生又如何？

01

巨額支票，給出破案線索

陳元盛，1918年生，浙江鎮海人，1933年入中央銀行。工作干練，頭腦活絡，頗得上司信任。但他性嗜賭博，喜歡股票買賣。案發后，陳元盛的親朋好友都不知其去向。警探推測該案金額巨大，短時期不可能揮霍殆盡，特別是案發前的一天他還來上班，上海必有贓物存放點。當時的上海灘銀行、錢莊比比皆是，若逐家偵緝，涉及面廣，困難不小。警探先從陳元盛在中央銀行的經濟來往賬冊上著手偵查，在第666號的賬冊上發現，款項進出龐大，其中有一筆收款賬，系上海大亞銀行支票交割，警探立刻趕到大亞銀行查詢。根據支票號碼，又查到勤泰錢莊。 5 月 25 日 ，警探來到勤泰錢莊拜訪錢莊俞時揚經理。幾番交談后，俞經理把陳元盛寄存該處的96萬丙種統一債券如數交出，同時還供出了金磚案線索的知情者潘家繆。

潘家繆時任上海市銀行襄理。潘供稱 1946 年 4 月 24 日 ，他接到陳元盛打來的一個電話，說他有一位好朋友，急需現款6300萬，將用一塊金磚作抵押，并愿出利息1角6分，期限可商量，被潘家繆婉言拒絕。電話掛斷后，陳趕到銀行求潘鼎力相助。在無法推諉下，潘撥通了重慶商業儲蓄銀行上海分行襄理吳明剛的電話，吳滿口應充。為防意外，他提出必須用銀號或錢莊的名義貸款，以作牽制。于是潘家繆又給打電話給“鑫大銀號”的王樹梅，要王當個中間人，以鑫大銀號的名義把金磚抵押，就可獲息2分半，王樹梅答應，并講明金磚抵押10天為限。一筆6300萬押金貸款，經幾方撮合，互有牽連地做成。

10天的抵押期限很快到了，催款電話不斷。陳元盛如坐針氈。走投無路下，陳元盛找到潘家繆，愿意出賣抵押的金磚。經潘牽線，三泰錢莊副經理陳有慶以7319.6645萬元的價格買下金磚，并將金磚熔化成10兩重的金條54根，放在門市部上出售。于是陳元盛還清了重慶商業銀行及上海鑫大銀號的放款本金和利息。

02

神秘電話，舉報案犯行蹤

黃浦分局雖然初戰告捷，在30小時內查清了盜金案的來龍去脈，但主犯陳元盛潛逃外出，去向不明。《申報》連續刊登懸賞捉拿陳元盛的通緝令，20多天過去了，還是線索全無。 6 月 8 日 ，黃浦分局接到一個電話。來電人自稱是一名歌女，她曾在杭州西園咖啡館與陳元盛相遇。分局派出三名警探，當晚乘快車到達杭州，來到西湖畔的西園咖啡館。

據咖啡館主稱，5月底前，他曾看到一個面貌與報上所登照片相近的人，每日前來跳舞，出手闊綽，揮金如土，有一天竟把全園13名舞女一齊包下，同去西湖游山玩水。咖啡館的另一位職員還隱約聽見該人講起“華興公寓”。三名警探立即趕往華興公寓，據華興公寓的茶房說，當時確有一位上海來的青年男子住在69號房間。警探查看旅客登記簿，69號客房登記人陳君實，30歲，陳君實可能就是陳元盛，可惜警探慢了半拍，陳元盛已經離開。

第二天，警探從杭州綢業銀行查緝得知，一個叫陳龍的人曾在該銀行存入一筆錢，幾天后全部取出，揮霍殆盡。警方推斷陳龍是陳元盛的另一個化名。同時華興公寓一名茶房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陳君實曾向他問過保俶塔羊坊橋37號怎么走。警探連夜冒雨追蹤到羊坊橋37號，開門的是一位白發老婦。問及陳元盛的去向，老婦說他兩日前已經離開，警探進入陳元盛的臥室。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一大疊刊載有關盜金磚案消息的報紙，另一個抽屜內找到部分撕碎的紙片，拼貼以后，可依稀辨認出：“浙東、上虞、陶場灣”等字樣。另外還有形似路線方位圖的墨跡。

03

開庭審理，判處無期徒刑

“遠東第一監獄”——提籃橋

警探經曹娥到達百官鎮。經查詢得知二日前一名叫陳龍的青年，曾在百官住宿一宵，乘船去上虞豐惠鎮。警探幾經周折在晚上到達豐惠鎮。次日早晨，三名警探奔赴陶場灣。在幽篁深處，隱藏著幾間茅屋，茅屋前面有一位老太太在編篾器。警探破門而入，只見一個青年人坐在客廳里，右手拿著一把酒壺，左手悠閑地搖晃著一把蒲扇。該人就是陳元盛，三名警探把陳元盛押解下山，22日押回上海。

在黃浦分局預審時，陳元盛對全部案情作了供述：3月上旬，他利用工作之便，首先抽竊聚興誠銀行解入中央銀行支票一張，價值353萬，自開虛名存入銀行，然后提出現金。不日又盜竊金庫內的8萬余元美金，變賣后從事美亞股票投機生意。 4 月 24 日 盜竊庫藏金磚，先押款6300萬元，除補足先前盜用的美金外，余款仍去炒買股票，企圖翻本獲利。后來就變賣金磚得款7300余萬，除去押款及利息，仍去搞投機。 5 月 18 日 又竊取庫內丙種統一公債96萬，暫存勤泰錢莊的俞時揚處，擬銷售后補進金磚，正在這個時候，行方檢查金庫，眼看敗局已定，就逃往杭州。陳元盛逃跑時，隨帶黃金30根（每根10兩），現款30萬，美亞股票4000股。外逃時他先后化名陳君實、陳龍等，縱情享樂共計30天，最后在上虞陶場灣被抓。

1946 年 7 月 23 日 ，上海地方法院首次開庭審理陳元盛盜金磚案。陳元盛在受審時，對檢察官所提供的訴狀，供認不諱。以后又經復審，陳元盛以盜竊罪被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于 1946 年 10 月 22 日 押入提籃橋監獄服刑，從犯吳明剛、王樹梅、陳有慶、潘家繆、俞時揚等也受到相應之處理。

04

疾風驟雨，囚徒金蟬脫殼

提籃橋監獄

入獄后，陳元盛認罪態度良好，痛哭流涕。監獄當局見他身體較好，也有一定文化和悔改表現，就分配他在獄內醫院做工犯，晚上住監獄醫院5樓的牢房。工犯在獄中算得上“美差”，行動比小監房的犯人“自由”，活動范圍大，消息靈通。日子一久，陳元盛對提籃橋各幢監樓的方位和防范情況相當熟悉。由于經費拮據，監獄高墻四周的崗樓無人值勤，醫院看守力量薄弱，整幢8層高的大樓，晚上只有一個人值班。陳元盛對此情況十分敏感，感到機會來臨，就跟同監的犯人王海良、姜吉祥和劉阿六醞釀越獄計劃。

監獄醫院一些工作人員貪圖小利，常叫犯人干私活。一天，一名男護士吩咐陳元盛要住院看病的韓國犯人制作輪船模型。陳元盛就趁機提出，做船模需用鋼鋸鋸木頭。男護士帶進兩根鋼鋸鋸條。劉阿六、姜吉祥、王海良，在陳元盛的指揮下，伺機把監房窗口上的一根鐵欄桿鋸斷。為防止被人識破，就在鐵欄桿斷口處用膠布裹好，外蘸墨汁以作偽裝。他們又偷拿了醫院內的醫用綁帶，偷偷絞成繩索，作為越獄的攀爬工具。此外，陳元盛又收買了一名醫生，讓他開了一張假證明：“在押犯3076號（即陳元盛獄內番號）患病，不能行動，建議給予特別接見。”陳元盛通過每月一次發接見信的機會，把此假證明寄出。陳元盛的胞姐憑此證明前來特別探監。陳的姐姐趁機帶給他若干現金（按監獄規定，犯人身邊不得存放現金）。王海良又向醫院電梯修理犯借得鉗子一把。他們一伙做好充分的準備，只等待有利時機。

1948 年 8 月 24 日 深夜，狂風怒號，大雨傾盆。陳元盛等人決定借助這惡劣的天氣越獄，他們扳開早已鋸斷的鐵欄，鉆出窗外，攀援墻壁處的落水管滑降而下。王海良第一，姜吉祥居中，陳元盛殿后。劉阿六本來也想一起越獄，但不久前聞知本人將被改判或假釋，因此不肯冒險脫逃，他答應陳、王、姜三人鉆出窗外15分鐘以后，再向看守報告犯人逃跑。陳元盛等三人從5樓滑到一樓，悄悄地來到監獄東南角的崗樓前，這座崗樓高3層，緊靠南北、東西向的圍墻，視野開闊，本是監獄一處要害之地。但監獄由于財政短缺，不顧安全，壓縮警力，取消值班人員，崗樓形同虛設。王海良用鋼鋸鋸斷崗樓鐵門上的門梢，登上3樓，他們把醫用紗布所制成的繩索拴在鐵柵上，三人越出窗口，到達圍墻外的刑場，再翻越一堵竹籬笆后，外面就是毗鄰監獄的昆明路樂安里。

三人落地后，叫了一輛出租車，吩咐司機開往十六鋪。汽車冒雨疾行，當車子開到新開河時，陳元盛示意司機停車。王海良、姜吉祥擺渡去浦東，陳元盛一人放“單檔”，三人各奔東西。

05

山窮水盡，逃犯再入囹圄

陳元盛等三人越獄脫逃后，提籃橋典獄長孔祥霖急忙趕到現場，上海市警察局提籃橋分局連忙派員協助調查。他們在監獄圍墻的崗樓處搜到兩把鋼鋸、一把鉗子及繩索等物品。典獄長一方面派人連夜審訊劉阿六，并重點審問陳元盛等三人出獄后的具體去向，另一方面派人去陳元盛等三人的住處守候。

8 月 26 日 早晨，伏擊在浦東陸家嘴附近姜吉祥家的警員，看到有人送來一封信。原來是姜吉祥寫來的家信，囑其家人攜帶若干物品即去馬家宅親戚家。

警員立即到馬家宅將姜吉祥捕獲歸案。另一批警員來到泰興路同安里某號王海良家中，幾經曲折，按圖索驥， 8 月 27 日 在建國中路455弄15號楊某家里把王海良捕獲。狡猾的陳元盛與王海良、姜吉祥分手后，一不回家，二不去親朋好友的住處。他估計這些地方可能有人蹲守。他先在貝當公園（今衡山公園）躲避。第二天又到戲院觀看通宵電影，電影放到一半有警察進場，陳元盛草木皆兵，馬上中途退場，到舞廳跳舞。陳元盛雖說頭腦活絡，但是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地。 8 月 30 日深夜 11 點 ，他正徘徊在金神父路金谷村弄口，路過的警探馮某感到此人形跡可疑，上前攔住他。拿起口袋里陳元盛的照片與該人一對照，面貌十分相像。幾番盤問，陳元盛露出了馬腳，不得不束手就擒。

幾天后，一位律師代表受陳元盛之妻駱氏委托到提籃橋獄中里會見陳元盛，與陳辦理離婚手續。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市軍管會派員接管舊提籃橋監獄。不久，人民法院對監獄在押的原由國民政府司法機關判決的絕大部分刑事犯進行重新審理，陳元盛由舊判的無期徒刑改判為有期徒刑5年，1951年12月，陳元盛被遣送皖北勞動改造，后來陳元盛又調到蘇北濱海某農場服刑，1956年8月刑滿釋放。陳元盛先后在江蘇的民生、洪澤、竹簀農場就業，1979年10月回上海定居，1984年10月25日陳元盛突然患腦溢血死亡，終年66歲。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