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京生 | 我感覺這本書，最關鍵是有溫度的

我是個畫畫的，在座各位都是史論研究專業的老師。這本書我看了，我感謝楊冰瑩老師，連著用了七年時間完成了這本書。就我自己的感受，她給我的印象，一個是她研究的深，很多細節都非常清晰，是我原來不知道，但是更主要的，我感覺這本書，最關鍵是有溫度的。它的內容分成了五個部分，其中我最欣賞的是最后那兩部分，寫的都很清楚了，一個就是關于女性在這個天津當時的那種地位，另一個是第五部分就是折中主義，我感覺很特別，就是這些部分特別吸引我。

我今年是86歲，以這本著作來講的話，研究時段停止到解放？就是1950年，我1940年生的，所以如果有記憶的話，我起碼有七年的記憶，雖然我出生在北京，但是離天津很近，實際上好多東西都是相通的。舉個例子，比如說這本書里不能回避的李叔同，李叔同我最早什么時候知道的呢，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知道的，幾乎是在四五歲，為什么呢，因為我大姐吧，比我大7歲，她上小學的時候，那時候還是在偽滿時期日本占領北京，他們的音樂老師特別好。他們那個小學有個合唱團，其中他們的合唱團還被北京的廣播電臺啊，還請他們去電臺演出，其中就有《送別》這首歌，所以她當時在家里頭唱這首歌，當然還有歐洲的民謠，所以這個旋律在我特小的時候就特別清楚，到后來懂一點兒事兒了，一唱這個《送別》，我想的不是什么西北，我想的是東便門那兒，然后，我往東看，東便門上有一個護城河，兩岸邊上全是碧綠的草地，還有垂楊柳。然后往西邊看，隱隱地能看見西山夕陽落下。所以這種情景對我的影響就特大。所以以后再看，解放以后，突然看那個《城南舊事》，片頭響起了《送別》，我一下子就被震撼了。李叔同啊，據說他還演過《茶花女》，我想當時他演的是什么樣，忽然我就聯想到我大姐就是在日本占領時期，他們那小學曾經演過什么呢？演過《小白菜》，我還有印象，我就跟李叔同扮演這個茶花女聯系起來了。在解放以前還演過什么呢？我自己還演過，小學的時候，演過《狼來了》。那時的文明戲，我就想到當時李叔同演茶花女的這種行為，到了后來我就想，他這個詞做得那么好。在20年前吧，突然在中央電視臺看了一臺節目，一個黃頭發白皮膚的女孩兒突然在電視上出現，唱了一首歌，曲子就是《送別》，詞兒他給翻譯過來有字幕，但大伙都知道它是美國作曲家奧德威的作品。后來我就找到了他當時的那個詞，他是這么講的：“夢見家里心愛的老房子，我的童年和母親的家。每當我醒來時，總是甜蜜地發現，我一直夢見你，夢見家和母親。”他這個詞兒就不是“長亭外”那個詞兒。哎呀，這個詞我一聽，同樣非常有打動。這首曲子是作于將近100年前的，是1851年。李叔同呢，只是借用了他，他自己填寫的詞。

后來我又知道了，就是在1907年的時候，日本人犬童球溪同樣用這個曲子自己填詞，他的作品的名稱叫“旅愁”，也是一種憂傷。我后來一想，李叔同是受了美國這個作曲家的啟發，還是日本這個作曲家的啟發呢？我估計可能是后者，所以我就想到一個問題，就是李叔同這么大的影響，他對這個現代藝術的這種驅動力意義是什么。所以呢，最近我就想到一個問題，就是在我們的藝術生態跟這種平常的生態，就是“見解內外”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是藝術還是什么。再回過頭來看楊冰瑩寫的這本書，我特別感覺到這本書在“見解內外”這個層次上，跟我特別有相同的這種感受。實際上李叔同等所有書中提到的這些人，他們的生存狀態絕對是一個“見解內外”的生活生態，或者藝術生態的這么一個特征。

這本書的溫度，特別是在第四章。我也可以再說兩句，為什么我特別重視這一章，在座的你們可能不知道，1949年以前女性的地位，你們可能沒有太多的認識，但是我在這個時期有一些記憶，在解放之前也有一些，在我住的那個地方，經常會聽到哪家的兒媳婦上吊，或者還有人去跳井，因為我們的胡同里都有井。只有你在當時或者李叔同那個年代，或者什么年代，這個女性的地位，有一種非常特殊的不同尋常的那種存在，是現代的你們感受不到的。所以作者把這個放到了第四部分，對我來說，感受是很深的，這也是一種非常感性的感受。因此呢，就是說我們寫史現在也有好多難題。1840年以后的鴉片戰爭也好，太平天國也好，很多歷史我都學過，但是活到現在我都對當時我學的歷史是不是那樣的真實，而且寫歷史的人的立場是不是真正的能夠做到“見解內外”，我在我的腦子里都打了很多的問號。所以這本書在這一點上我覺得甚至是一個長處。史料的真實與否呢，也是我最近特別是看了這本書以后，有了一些感受，以此我聯想到最近我看見一個高人的見解，我非常贊同，他就講啊，他說我們對周圍人的這些事情看到不等于看見，你看見了，不等于看清，看清楚了，不等于看懂，看懂了，不等于看透，看透了就不等于看開了。后來我就想，李叔同他也在聽，也在看，他最后出家了，是不是也是這一個過程，對一個事物啊，就是看見和看透這個過程。另外呢，就是對歷史來說的是非判斷好壞，我最近還有一個感受，也是偶然看見的，這兩句話也使我非常震撼，其中他怎么說呢？他說被文明征服是一種幸運，被野蠻征服是一種恥辱。在我們近現代判斷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蠻，我現在腦子里有好多的疑問。這也是我比較仔細看這本書的一種收獲吧，就說這些，謝謝大家！

（此文為在《傳統與變革：天津早期現代藝術研究》新書發布會暨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

張京生（1940年生于北京）中國當代著名油畫家，天津美術學院教授。他的風景油畫善于通過色彩傳遞情緒，如藍綠色調營造寧靜（如山川湖泊），暖色調（金黃、橙紅）表現鄉村的溫馨與豐收的喜悅。他借鑒色彩心理學，利用紅色激發熱情，藍色引導沉思，使畫面兼具視覺沖擊與情感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