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制內歲月靜好，體制外人間煉獄

上篇：歲月靜好

杭州蕭山區政府大樓的電梯在九樓停穩，門開了。

小林端著茶杯走出來，杯子里的龍井是同事給的，說是去年的新茶。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到辦公室，先泡茶，再開電腦。窗外能看到錢塘江的一小段水面，天氣好的時候波光粼粼。他是研究生學歷，考的公務員，四級主任科員，今年是第三個年頭。上午處理文件，寫材料，偶爾去開個會。十一點半食堂開飯，四菜一湯，今天是紅燒肉、清炒時蔬、蒜蓉西蘭花、酸菜魚，冬瓜排骨湯可以免費續。他和同事邊吃邊聊，說今年的文明獎可能要發了，單位連續三年評上市級文明單位，應該能足額。文明獎一萬塊。差不多是他一個月的到手工資。

他每個月到手一萬三。公積金雙邊三千八，住房補貼一千。這些加起來，一個月固定進賬一萬七千八，其中四千八直接進了公積金和房補賬戶。年底還有年終獎兩萬，文明獎一萬，應休未休補貼五千。全年總包將近二十五萬。他今年二十八歲，工作兩年，在杭州有了自己的公積金賬戶，每個月公積金加房補將近五千塊。買房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是一個可以坐下來和女朋友一起算一算首付和月供的計劃。女朋友在另一家區級機關，也是公務員，兩人加起來一年到手將近四十萬。他們打算明年結婚，后年買房，首付兩家父母湊一湊，月供用公積金就能覆蓋大半。吃完飯他回辦公室，趴在桌上瞇了二十分鐘。下午繼續寫材料，五點半下班。周三晚上和女朋友去看電影，周末約了朋友去西湖邊騎車。日子像錢塘江的水，不緊不慢地流。他從來沒有擔心過下個月的工資會不會到賬，從來沒有擔心過生病了怎么辦，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會不會突然被叫到辦公室被告知明天不用來了。這些擔心，不在他的生活經驗里。他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今年的考核能不能評優，能不能從四級主任科員升到三級。這是他的焦慮。一種被制度溫柔包裹著的焦慮。

北京東城區，某個機關辦公室里，一個六年工齡的三級主任科員正在填寫醫保報銷單。

她的門診報銷比例是百分之九十，住院百分之九十四。單位還有補充醫療保險，起付線以上個人負擔的部分，超過五百塊的，回單位再報銷百分之九十。一年下來，看病幾乎不花錢。她去年做了一次小手術，住院五天，總費用兩萬多，自己掏了不到一千塊。她填完單子，拍了張照發給母親，說單位這個月組織體檢，項目比去年多了三項，新增了腫瘤標志物篩查。她母親在老家縣城的企業退休，每月養老金三千出頭。母親說，你們單位真好。她說是啊。掛了電話，她繼續填單子。窗外的銀杏樹剛開始泛黃。

深圳，某區級稅務局。

一個普通科員在茶水間和同事聊退休的事。她今年三十五歲，已經在這個單位待了十一年。單位強制繳納職業年金，單位繳百分之八，個人繳百分之四。退休以后，除了基本養老金，每月職業年金還能多領兩三千。同事幫她算了一筆賬：按現在的標準，她退休以后替代率大概百分之八十五。也就是說，如果她退休前最后一個月工資是一萬五，退休后每月能拿將近一萬三。她泡了杯茶，說那還行。茶水間的窗外是深圳灣，能看到對面的香港。她想著退休以后去云南買個院子，種花養狗。她今年三十五歲，離退休還有二十年。她不急。

蘇州工業園區，一個區檢察院的科員在年底收到了年終獎到賬的短信。

十萬塊。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和同事討論中午去哪吃飯。她每月到手六千，住房補貼四千五，公積金四千五。全年全包接近三十萬。她今年三十歲，單身，養了一只貓。上周剛訂了一輛新車，特斯拉Model Y，首付用年終獎付的。同事說，你膽子真大。她說，怕什么，下個月工資照發。她說的是實話。

某東部省會城市，一個退休的局級干部在國企兼任顧問。

每年從企業領取的福利超過五十萬元。他今年六十六歲，身體硬朗，每天早上打太極拳，下午去企業開個會，晚上和老同事聚餐。他的退休金每月一萬五千多，加上企業福利，全年收入接近七十萬。他的孫子在美國讀書，學費一年五萬美元。他說，貴是貴，但還能負擔。他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從二十歲進機關到現在，將近五十年了。五十年里，每個月的工資都準時到賬，每一次漲薪都有文件，每一次晉升都有公示，每一次住院都有報銷。他的人生里沒有意外。只有程序。

這或許就叫歲月靜好吧，是一種被制度、法律、財政兜底的完整的活法。這種活法的核心感覺是：不用怕。不用怕失業，不用怕生病，不用怕老，不用怕意外。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切都有保障。你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活著。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升遷，按時退休，按時領養老金，按時安享晚年。這是被體制完整包裹的人生，每一個階段都有對應的保障，每一個風險都有對應的對沖機制。你不需要思考明天，因為明天和今天一樣。你不需要擔心意外，因為意外有人替你買單。你可以規劃，可以期待，可以做長遠打算。你的人生是一條鋪好的軌道，有起點，有終點，沿途有站臺，有信號燈，有保障車。你只需要坐在車上，別出軌就行。

但這種活法，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

全國體制內勞動人口規模，公務員約八百萬，事業單位約四千萬，國企約四千萬，加上編外派遣制員工和臨時工，大約一到兩億人。中國十四億人。減去這一兩億，剩下的十二三億人活在另一種邏輯里。

下篇：人間煉獄

成都雙流區一間出租屋里，二十八歲的張帆正在查詢自己的社保賬戶。

大學畢業以后專職做博主，一直靈活就業，從沒交過社保。賬戶里什么都沒有。她上個月身體不舒服，去醫院做了個檢查，掛號、抽血、B超、開藥，一共花了八百多塊，全部自費。她坐在醫院的塑料椅子上，手機屏幕上是繳費通知。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付不起這八百塊，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保障。沒有醫保，沒有體檢，沒有病假工資。如果這次查出來的不是小毛病，如果是一筆更大的賬單，她拿什么付。她今年二十八歲，已經做了六年自由職業，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她以為年輕就是保險。她以為不會生病。她關掉了社保查詢頁面，打開接單平臺，今天還有一篇稿子要交。

成都的靈活就業人員社保繳費標準是：養老保險每月九百零二元，醫療保險五百七十一元加三百元，合計每月一千七百七十四元。張帆月收入不穩定，少的時候三千，多的時候八千。取中間值五千。交完社保還剩三千二百二十六元。房租一千五，剩一千七百二十六元。吃飯、交通、網費、手機話費、貓糧，從這一千七百二十六元里出。她養了一只貓，叫年糕，每月貓糧加貓砂兩百多塊。她算了算賬，決定今年還是不交社保了。

杭州余杭區一個城中村里，阿陳在早上六點半被鬧鐘叫醒。

他今年三十一歲，跑美團外賣三年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腿，去年冬天摔了一次，膝蓋落了毛病，變天的時候隱隱作痛。他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臉，在樓下的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三塊錢，豆漿一塊五，坐在電動車上吃完。七點上線接單，早高峰單子密集但單價低，一單四到六塊錢。他今天跑了三十七單，有一單因為商家出餐慢超時了，扣了三塊。下午三點才吃午飯，一份青椒肉絲蓋飯十二塊，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電動車停在旁邊，手機支架上的屏幕亮著，隨時準備搶單。晚上跑到十一點收工，今天流水兩百三，平臺扣完費用到手一百九。他這個月收入大概四千三。社保自己交，靈活就業人員養老保險每月九百零二，醫療保險八百七十二，合計一千七百七十四元。交完社保還剩兩千五百二十六元。房租一千二，剩一千三百二十六元。吃飯、充話費、偶爾給老家父母轉一點，電動車維修和換電池，從這一千三百二十六元里出。他還沒算冬天電動車續航縮水、換電頻率翻倍的額外成本。

阿陳有一個社保賬戶，每個月往里存一千七百七十四塊錢。但這個賬戶只有養老和醫療兩項。沒有失業保險——如果他明天被平臺封號，一分錢失業金拿不到。沒有工傷保險——如果他明天被車撞了，所有醫藥費自己扛。沒有生育保險——他和女朋友異地三年了，想結婚想生孩子，但生孩子意味著女朋友一段時間沒有收入，而他連自己的社保都交得勉強。他女朋友在老家的縣城上班，每月工資三千五。兩人加起來月入七千八。想在縣城買套房子，首付十五萬。阿陳算了算，每個月最多能攢八百塊。十五萬除以八百，是一百八十八個月，十五年半。他今年三十一歲。十五年半以后，他四十七歲。

他晚上收工回到出租屋，打了盆熱水泡腳，膝蓋在隱隱作痛。手機屏幕亮著，明天早上七點還要上線。他今年三十二歲了，不敢想四十歲以后的事。

全國靈活就業人員約兩億人（最新數據實為3.2億）。其中八千四百萬是新就業形態人員——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自由職業者。兩億人，自己交社保，自己扛風險，自己面對一切意外。沒有任何組織替他們承擔風險，沒有任何法律給他們鐵飯碗，沒有任何制度保證他們六十歲以后的生活。他們是自己的老板，自己的HR，自己的財務，自己的保險經紀人。他們也是最脆弱的人。一場病，一次車禍，一個平臺的規則變更，就能讓他們的生活全面崩盤。

外賣騎手劉鴻亮，每天上線平臺自動扣兩塊五意外險。

小傷沒人去報，大傷不確定能報多少。前些天被別人撞了，在家躺了三四天，每天自己抹藥。這四天一分錢收入沒有。他不知道兩塊五的保險到底能賠什么，也沒有時間去研究。他每天要跑四十單才能掙到兩百塊錢，每一分鐘都在和時間賽跑，和算法賽跑，和差評賽跑。沒有留給研究保險條款的時間。

小微企業是另一群人。

2025年四季度，北京大學和螞蟻集團的聯合調查，九千多家小微經營者，平均營收十二萬三千元，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凈利潤率均值百分之四點四。一百塊錢的營收，賺四塊四?，F金流平均可維持二點九個月。每十家小微就有一家已經無法維持現金流運轉。六成五的小微采取了降本措施——降租、縮減辦公面積、降薪、裁員。裁掉的人去哪了？去了靈活就業市場，成了新的阿陳，新的劉鴻亮，新的張帆。

2025年，全國新注冊市場主體約兩千五百萬個，注銷兩千一百萬個。創業一年內倒閉概率約百分之八十。平均存活六個月。夫妻面館，最小投入最小風險，半數以上一年內倒閉。超過七成的注銷理由標注的是“經營成本過高”。不是生意不好，是成本太高。房租、人工、原材料、水電、稅費。每一張注銷通知書背后都是一個家庭。有人把房子抵押了開餐館，有人借遍親戚開了小廠，有人押上全部積蓄開了奶茶店。六個月后，店關了，債還在。

建筑行業，2025年上半年三點二萬家企業注銷，日均一百七十五家，是2021年的八倍。同期一千三百六十六家破產，日均七家。儲能行業，電芯價格跌到2023年初的三分之一，毛利率壓縮到百分之五以下。年初三萬家儲能企業已注銷或吊銷。AI創業企業，一年內二十多萬家倒閉，倒閉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北京海淀區人民法院訴調中心走廊，十四個農民工擠在走廊里。他們從河北、甘肅、山東來，2023年初在海淀一個住宅項目干活。項目結束，工錢沒結。2024年1月來北京討薪，拿到欠條回家等。等到2026年1月，錢還沒到。今天開庭，被告上訴。他們在走廊里等傳喚，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著墻站著。窗外零下七度。甘肅蘭州姚師傅，手里只有一張班組長手寫的欠條，沒加蓋任何公章。魏師傅被欠薪時去勞動監察部門舉報，拿不出任何在工地務工的證明，監察部門表示難以處理。工地上簽訂書面合同的情況不多，大多是包工頭招人，熟人親戚，覺得沒必要簽。這些沒有簽過的合同，后來變成了討不回來的工資。

2025年冬季行動，全國查處欠薪案件二十八萬件，追發工資一百四十八億余元。

然后說老。

2023年，體制內月均養老金六千一百元，不含職業年金。職業年金覆蓋率百分之九十一，單位繳百分之八，個人繳百分之四。養老金替代率，退休前工資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老李，事業單位退休，三十八年工齡，每月拿一萬三千多元。他家的每月養老金足夠全家生活，還能資助孫子出國讀書。他說，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當年考進了事業單位。和他同年參加工作的張師傅，國企退休，三十八年工齡，每月拿四千兩百元。隔壁就住著老李。同一年進的廠，老李考了公，張師傅沒考。退休以后，差九千元。張師傅每月四千兩百元，房貸加藥費，月底還得找兒子借。他說，當年要是多讀點書就好了。但當年他十六歲就進廠了，家里等著他賺錢養弟弟妹妹。沒有當年。

2023年，體制外月均養老金三千一百六十二元。私企年金覆蓋率百分之六點八。養老金替代率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企業多按當地平均工資的百分之六十繳納社保，事業單位按實際工資繳納。一線城市企業最低基數五千多元，事業單位實際工資超八千元。幾十年累積下來，差距放大到不可逾越。

村東頭劉大爺，農村居民，基礎養老金每月一百八十八元。這個月漲了三塊七毛六。他去鎮上銀行取了兩百塊錢，買了米、油和一斤豬肉。剩下的錢不夠買藥。

同一個月，某東部省會城市，三十二名退休局級干部在國企領取兼職薪酬，年均福利超五十萬元。

這就是老去這件事的兩張臉。一張叫安享晚年。一張叫活不起。

2026年4月，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百分之五點二。3月百分之五點四，為一年多以來最高點。全國企業員工四月份平均每周工作四十八小時。東南沿海百分之二十五的傳統制造企業面臨轉型壓力，百分之八可能被迫關停。煤炭行業百分之十二產能被淘汰，影響就業人口約六十萬。房地產行業，置業顧問因新房成交量腰斬被裁，建筑設計崗因項目縮減過半面臨失業。六大行2024年關閉超三千個網點，智能柜臺替代率百分之九十，銀行柜員成裁員焦點。中小房產中介門店關閉超百分之三十，裁員比例百分之四十二。低端制造業流水線普工崗位減少百分之三十一。

2025年日本企業破產數量創2013年以來新高，約九成為中小企業。越南，四十歲以上勞動力裁員最多，每十人中近兩人失業，找到新工作的不到兩成。美國，2025年雇主宣布裁撤一百二十萬個崗位，同比增長百分之五十八，創2020年以來最高。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一個重新去找工作的人。一個被裁掉的銀行柜員，三十六歲，在ATM機前站了十二年，現在ATM替代了她。她重新寫簡歷，發現自己的技能只有點鈔和錄入，獵聘上搜不到對應崗位。一個被裁掉的置業顧問，三十歲，上個月還在朋友圈發“好房推薦”，這個月朋友圈停更了。一個被關停的煤礦工人，四十五歲，只會挖煤，現在煤不要了。他去哪里？

這就是人間煉獄，是每天睜開眼睛就要面對的生存壓力。不用怕的反面，是不得不怕。怕失業，怕生病，怕老，怕意外。一切都沒有保障，一切都要自己扛。你要操心的不只是今天的工作，還有下個月社保漲沒漲價、年底房租漲不漲、孩子明年學費夠不夠、父母生病了怎么辦、自己老了以后靠什么活。這些操心，不是階段性的，是持續性的。從二十歲操心到六十歲，從六十歲操心到死。沒有鐵飯碗，沒有高額醫保，沒有職業年金，沒有全包福利。你的人生是一條沒有鋪好的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濘不堪。你得自己鋪，自己修，自己扛?？覆蛔×?，也得扛。

歲月靜好和人間煉獄，不是兩個地方，是同一塊土地上的兩種活法。有人坐在車里，有人推著車走。有人一生安穩，有人一生在扛。那些坐在車里的人，窗外看到的風景是錢塘江的波光、西湖邊的垂柳、深圳灣的落日。那些推著車走的人，眼前的路是城中村的巷子、工地的圍擋、法院走廊的白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