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劇的婚戀觀，確實是有些不一樣

劉起

《明報周刊》2018年六月某期封面標題是，如何嫁個有錢人。這樣精明算計的婚戀觀，大概只有香港人，才會大大方方寫在雜志標題上、拍進黃金檔電視劇中。《珠光寶氣》中三妹康雅思精心算計加入豪門的戲碼，活脫像是香港八卦小報的翻版。

《珠光寶氣》（2008）

2008年的《珠光寶氣》是TVB四十一周年臺慶大戲，金牌監制戚其義在《金枝欲孽》后，以原班人馬拍攝了這部長達82集的家族商戰題材的女性劇集，也算TVB商戰劇最后的輝煌了吧。

據說故事人物設置借鑒了宋氏三姐妹，以康家三姐妹康雅言（邵美琪）、康雅瞳（黎姿）、康雅思（蔡少芬）的事業、情感為主線，與三姐妹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幾個男人，無一不是豪門巨富，由此勾勒出一幅浮華耀眼的香港上流社會眾生相。

《珠光寶氣》中，既有康家三姐妹錯綜復雜的情感關系，又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機關算盡的利益關系，情感線的柔情輾轉與商戰線的冷酷算計緊密交織在一起，有些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味道。

三姐妹性格各異，人生目標也大不相同。大姐雅言是務實利落的事業女性，二妹雅瞳是單純善良、感情至上的傻白甜，小妹雅思則是一心想嫁入豪門的野心家。

作為一部有意識刻畫女性群像、凸顯女性主體性的劇集，《珠光寶氣》中最不出彩的，反而是溫婉善良的二妹。而小妹雅思這一角色，若在傳統劇集中，人物性格比較接近狡詐算計的反派，但在《珠光寶氣》中，卻別有一種鮮活旺盛的生命力。

因為三姐妹性格完全不同，所以各自的情感戲也有不一樣的調性。

大姐雅言與草根出身的野心家高長勝（林保怡飾）是一對歡喜冤家，從相識之初的針鋒相對、冷嘲熱諷，到后來相互懂得、并在事業上緊密合作，有些像以往TVB職場劇中的戀愛關系。

高長勝這一人物，痞氣十足，野心勃勃、能屈能伸。這種外冷內熱的壞男人形象，對于女性觀眾頗有吸引力。之前經常出演職場劇的林保怡，對這類尖酸刻薄、內心深情的角色更是駕輕就熟。邵美琪飾演的雅言更是典型的TVB職場劇中獨立強勢、灑脫自信的港女形象。

兩人的感情關系看似理性、成熟、冷靜，但內在卻異常熱烈深刻。大姐為了保住高長勝的公司，甚至愿意犧牲自己的感情，與高的同性戀友人游日東假結婚，以便令高長勝死心并與另一財團的女繼承人結婚。

高長勝也對雅言也念念不忘，從始至終只對她敞開心扉。最后，正是這段感情，成為高長勝的救贖，讓他決定改過自新。

二妹雅瞳與富商之子賀哲男的關系，則像是灰姑娘與王子的浪漫愛情童話，是偶像劇中最套路但又最有效的一種。

二妹愛情至上，對每一段感情都全身心投入，但卻一直遇到渣男，被前夫劈腿、被混混迷惑，是不折不扣的傻白甜。賀哲男則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游戲人間，卻在遇見二妹后變成了情種。單純女性與回頭浪子，正是很多女性受眾迷戀的愛情模式。

雅瞳的情感歷程，是一種典型的偶像劇中理想化、浪漫化的愛情，兩人兜兜轉轉、陰差陽錯，卻又因緣際會走在了一起。

開始因為小妹與賀哲男父親賀峰結婚，雅瞳怕被世人指點父子娶姐妹，決心斬斷情絲。后來，因為某種巧合，她才終于發現自己與哲男是真愛。雅瞳收拾舊報紙時，發現她和哲男曾在同一期報紙上做過同一道填字游戲，同一個字謎沒有猜出來。

謎面是「三個斯里蘭卡王子的波斯神話」，當謎底「serendipity」揭曉，意思是「你還沒發現卻正在尋找的東西」，雅瞳發現這正是兩人合作音樂劇的名字，她曾將其翻譯為「緣定今生」。復合這段戲，正是香港愛情電影與TVB劇集最迷戀的一類橋段——緣分天注定。

小妹雅思與富商賀峰的愛情，是影片中最復雜巧妙的情節設計。這段感情，像是為了金錢利益，但又自有真情；雖始于精心設計、彼此猜疑，卻終于惺惺相惜、彼此懂得。

蔡少芬飾演的小妹雅思，從小到大都野心勃勃、不甘于做普通人。離婚前曾經是八卦雜志上的高跟鞋女王，前夫破產潛逃后，很快就振作起來，加入公關公司，也不是為了個人事業，而是為了掌握富豪資源，并把潛在對象都列成表格，一心想要找到金龜婿。

這對老夫少妻的搭配，贏得不少觀眾的好感，完全不同于劇中富豪宋世萬與三姨太四姨太的搭配有齷齪俗氣之感。這當然得益于岳華的魅力。岳華年輕時就是邵氏當紅的英俊小生，最有名的段子大概是明報頭條《亦舒為什么愛岳華》，其魅力可見一斑。

但岳華老了氣質愈佳，而且不大有年齡感，讓人不覺得他老，反而有種深不可測的氣場。前一段開拍的亦舒作品《喜寶》，不少觀眾都認為岳華在《珠光寶氣》中的形象，才最適合《喜寶》中的富豪勖存姿。

《珠光寶氣》中的女性角色，大多是積極進取的女性，從不掩飾她們的欲望與野性。雅言全身心以事業為重，可以為了事業犧牲情感。

雅思開始雖然只想嫁富豪，但其后在賀峰指點下，越來越重視自己的事業，后來直接與哲男爭奪CEO。她們在人生的重要關頭，往往會毫不猶豫選擇利益，甚至會使用手段讓情勢對自己有利。

比如開場時雅言為了讓自己公司的明星出風頭，不顧這個女星與自己妹妹雅思老公的緋聞，令雅思十分難堪。康母筱柔，一心想讓三個女兒進入上流社會，為此對女兒的情感、事業暗加干涉控制，希望事情按自己的愿望發展，其手段之高明也令人嘆服，既有女性的敏感細膩，又利落決絕。

這些女性殺伐決斷，不再是傳統的賢妻良母，其個人追求逐漸超越家庭與親情，呈現出一種強烈的進取感。

作為一部女性為主導的劇集，《珠光寶氣》對男性角色的刻畫也一點不馬虎。多個男性角色都各有千秋，貪婪囂張的宋世萬、儒雅冷靜的賀峰、能屈能伸的高長勝、沖動的賀哲男、當代于連石泰川（黃宗澤飾）、深情的同性戀游日東。

男性角色的商戰戲，雖然不及《大時代》《創世紀》那么驚心動魄，但也稱得上峰回路轉、精彩異常。

最精彩的當屬50集的大逆轉。首富宋世萬一直壓著賀峰，氣勢囂張、占盡便宜，但誰都沒有料到賀峰原來一直暗中布局，利用美人計，并以犧牲兒子哲男公司為代價，做局讓宋世萬被踢出局。前50集中的賀峰不斷退縮，直到此時，劇中其他人物（包括賀峰的妻子雅思）和觀眾才發現，最老謀深算的人竟然是他。

除了三姐妹的情感戲及由此輻射的商戰戲，《珠光寶氣》還為觀眾描繪了一種香港八卦小報所呈現的上流社會生活。富豪的大老婆和三姨太四姨太爭風吃醋，為了牽頭馬入場的位置勾心斗角；富豪公子與女性吃飯被偷拍上封面；貴婦的慈善團體儷群會折射出她們各自老公的身價地位。《珠光寶氣》或多或少滿足了普羅大眾對于上流社會的某種想象與窺探欲。

《珠光寶氣》聚集了TVB幾代最優秀的演員，除了幾位主角，配角陣容也異常豪華。老戲骨岳華、姜大衛、李思琪、陳鴻烈、劉丹、陳秀珠，新生代黃宗澤、鐘嘉欣等，真正是承上啟下的一部戲。

雖然，論氣象之大或人性之深刻復雜，《珠光寶氣》不及《大時代》《創世紀》那么震撼。論瑣碎溫情與家長里短，又不及《溏心風暴》那么接地氣。但作為一部以女性為主角的家族商戰劇，《珠光寶氣》自有一種感性細膩、剛柔并濟。

可惜，這大概是TVB家族商戰劇最后的輝煌了，后來雖然也有合拍的同類題材劇集，之前的港味卻已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