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媽把460萬補償款給了哥哥，我沒吵，春節(jié)媽來電：你嫂子懷孕了
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已完結(jié)，請放心觀看！
第1章
“你年三十早點回來，別買票買晚了。”
陳念剛把超市的臨期菜放進冰箱，手機里就傳來母親的聲音。
她手上還有凍出的紅印。
小小的出租屋里，暖氣不太足。
八歲的女兒糖糖坐在折疊桌前寫寒假作業(yè)，聽見“外婆”兩個字，筆尖停了一下。
陳念把手機貼緊耳朵。
“媽，我初二回去行嗎？年三十我這邊店里盤點，老板說少一個人都不行?！?/strong>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緊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冷笑。
“你嫂子懷上了?！?/p>
陳念沒說話。
母親又說：“你哥說頭三個月最要緊。你嫂子聞不得油煙，家里得有人做飯。你初二回來，黃花菜都涼了?！?/p>
糖糖抬頭看她。
陳念低下眼，把冰箱門關(guān)上。
“媽，我回去也行，糖糖怎么辦？她下周還要去醫(yī)院復查鼻炎。”
“一個小鼻炎，能有多大事？”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嫂子肚子里可是咱陳家的孩子。你一個當姑姑的，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陳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沒敢看女兒。
糖糖很懂事，馬上低頭寫字，像沒聽見。
陳念說：“我不是不幫，我是得安排班?！?/p>
“安排什么班？”
母親在那邊壓著火。
“你又不是當老板的。一個月掙那幾千塊，能頂什么用？你哥現(xiàn)在剛換了大房子，手頭緊。你嫂子懷孕，營養(yǎng)品、產(chǎn)檢、保胎，都要錢。你這個月先轉(zhuǎn)兩萬過來?！?/p>
陳念愣住了。
鍋里還溫著一小碗面湯，是她和糖糖的晚飯。
她看著那碗湯，忽然想起上個月自己給糖糖買霧化機時，在藥店門口站了十分鐘。
貴的那臺三百八。
便宜的那臺一百九。
她最后買了便宜的。
母親卻在電話那頭說：“你別裝聽不見。補償款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你總不能還記仇吧？”
陳念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
她當然記得。
那筆老房子的補償，一共四百六十萬。
簽字那天，母親穿著紅棉襖，坐在拆遷辦的椅子上，手里攥著她哥陳偉的銀行卡。
工作人員問：“阿姨，確認打到這個賬戶？”
母親點頭點得很快。
陳念站在旁邊，沒吵，沒鬧。
她只是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那天是父親去世后的第七個月零三天。
父親生前反復說過：“念念，這屋子當年買產(chǎn)權(quán)，你拿過十八萬。爸心里有數(shù)。”
陳念也記得父親塞給她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舊了，邊角磨得發(fā)白。
父親躺在病床上，喘著氣說：“別當著你媽拆。她聽見錢就急?！?/strong>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父親寫給她的幾句寬心話。
拆遷款到賬那天，母親沒有看她一眼。
陳偉倒是走過來，拍了拍她肩膀。
“念念，咱媽歲數(shù)大了，錢放我這兒穩(wěn)妥。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帶著孩子，別老惦記娘家的錢，傳出去不好聽?！?/strong>
陳念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沒回嘴。
因為父親下葬前，母親在靈堂里暈過一次，醒來后拉著她的手哭。
“念念，你爸沒了，媽就剩你們兄妹了。你別跟你哥鬧，媽受不了?！?/p>
那句“受不了”，像一根繩。
勒了陳念整整七個月。
電話里，母親的聲音又壓下來。
“你聽見沒有？兩萬，今天轉(zhuǎn)。你嫂子明早要去產(chǎn)檢?！?/strong>
陳念輕聲說：“媽，我沒有兩萬。”
“沒有？”
母親像聽見笑話。
“你少跟我哭窮。你每個月不給娘家錢，是不是全攢著了？你一個女人，帶個丫頭片子，留那么多錢干什么？”
糖糖的筆尖重重劃破了作業(yè)本。
陳念心口一疼。
她走到陽臺，把推拉門關(guān)上。
冷風從縫里鉆進來。
“媽，別這么說糖糖?！?/strong>
“我說錯了？”
母親哼了一聲。
“你哥要是生個兒子，那才是陳家的根。你嫂子現(xiàn)在金貴，你回來照顧她，也是給自己積德。”
陳念看著陽臺角落的紙箱。
紙箱最底下，壓著父親留下的舊鐵盒。
她搬家時舍不得扔，一直放在那里。
她從來沒拆過。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一拆開，自己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母親還在說：“你別以為不吭聲，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錢給你哥，那是應該的。你嫁出去的人，娘家養(yǎng)你這么大，沒讓你還賬就不錯了?！?/strong>
陳念的嘴唇白了。
她輕聲問：“媽，我十八歲之后，家里的電費、爸的藥費、哥買車的首付，哪一樣不是我出的？”
電話那頭一下沉默。
很快，母親惱羞成怒。
“你跟我翻舊賬？陳念，你爸才走多久，你就這么扎我的心？”
這句話，比刀還熟。
每次她想為自己說一句話，母親都會搬出父親。
陳念閉了閉眼。
屋里，糖糖小聲喊：“媽媽，面坨了?！?/p>
那一聲很輕。
卻把她從電話里拉了回來。
陳念說：“媽，我明天給你回話。”
“什么明天？”
母親不依不饒。
“你今晚就訂票。還有，兩萬塊轉(zhuǎn)給你哥。你嫂子說了，過年家里來親戚，總不能讓她挺著肚子忙。”
“我真的沒有?！?/p>
“沒有就借。”
母親說得理所當然。
“你不是還有個賣保險的同學嗎？你借點怎么了？一家人有事，不就是互相幫襯？”
陳念的手指發(fā)麻。
她忽然想起那個賣保險的同學秦小曼。
秦小曼去年幫她跑醫(yī)院，陪她給糖糖看病，嘴上罵她：“陳念，你就是軟柿子成精。”
罵完又塞給糖糖一杯熱豆?jié){。
也是秦小曼提醒她：“你爸留下的東西，別再拖，找個懂行的人看看。”
陳念當時搖頭。
“我媽身體不好，我不想鬧?！?/p>
秦小曼氣得拍桌子。
“你不是不想鬧，你是還指望她有一天心疼你?！?/p>
陳念當時沒接話。
因為被說中了。
電話那邊，母親見她不吭聲，語氣緩了緩。
“念念，媽知道你不容易?？赡愀缫膊蝗菀住Ｋ悄腥?，面子要撐。你嫂子娘家人都看著呢。你回來做幾頓飯，轉(zhuǎn)點錢，這事不難吧？”
陳念靠著冰冷的玻璃門。
她看著屋里女兒低頭吃坨掉的面。
小小的肩膀一動不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忍，不只是把自己壓彎了，也把糖糖壓得不敢出聲。
陳念說：“媽，我先掛了。”
“你敢掛？”
母親的聲音又尖起來。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讓你哥去你店里找你。到時候鄰居同事都知道你不孝順，你別怪媽沒給你留臉。”
陳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機那頭傳來陳偉的聲音。
他像是剛接過電話，語氣帶著笑。
“念念，哥不為難你。年三十晚上六點前到家，錢也別轉(zhuǎn)給媽，直接轉(zhuǎn)我。你嫂子現(xiàn)在情緒不穩(wěn)，你別惹她?！?/p>
陳念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哥，那筆補償款，你真的覺得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嗎？”
陳偉笑了一下。
“你怎么又提這個？爸媽的房子，媽愿意給誰就給誰。你一個出嫁的女兒，別讓人看笑話?！?/strong>
他說完，壓低聲音。
“再說了，你手里能有什么？一張嘴嗎？”
電話掛斷了。
陳念站在陽臺上，冷得指尖發(fā)木。
屋里，糖糖把面端到她面前。
“媽媽，你吃。”
陳念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
“糖糖，媽媽不餓?！?/p>
糖糖看著她，小聲說：“外婆是不是不喜歡我？”
陳念喉嚨一酸。
她剛要說話，門鈴忽然響了。
這個點，沒人會來。
她打開門，秦小曼拎著一袋包子站在外面。
她一進門就皺眉。
“你臉怎么白成這樣？你媽又打電話了？”
陳念沒說話。
秦小曼把包子往桌上一放，掃見陽臺的紙箱。
她走過去，彎腰拎出那個舊鐵盒。
“鑰匙呢？”
陳念怔住。
“你干什么？”
秦小曼看著她。
“你爸留給你的東西，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時候？”
陳念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鐵盒底下滑出一張泛黃的小紙條。
上面是父親熟悉的字。
只有一行。
“念念，信封里不是錢，是你該拿回來的理。”
第2章
陳念盯著那行字，眼眶一下熱了。
秦小曼卻沒讓她哭。
她把紙條拿起來，看了兩眼，語氣硬邦邦的。
“哭什么？你爸這字寫得比你清醒?！?/p>
糖糖從椅子上跳下來。
“秦阿姨，外公寫了什么？”
秦小曼把紙條折好，塞回陳念手里。
“小孩子先吃包子。”
糖糖乖乖坐回去。
她咬了一口包子，又偷偷看媽媽。
陳念蹲在鐵盒前，手指摸到生銹的小鎖。
鑰匙她有。
父親臨走前，用一根紅繩穿著，塞進她包里的夾層。
她一直帶著。
只是每次摸到，都像摸到一塊燙手的炭。
秦小曼伸手。
“拿來?！?/p>
陳念低聲說：“小曼，我怕。”
“你怕什么？”
“怕里面真的有東西?！?/strong>
陳念聲音發(fā)顫。
“那我這些日子不吵不鬧，就像個笑話。”
秦小曼沉默了片刻。
她沒再罵。
她坐到陳念身邊，把聲音放低。
“念念，你不是笑話。你是太想要一個媽了。”
這一句，比電話里那些難聽話更讓陳念想哭。
她小時候，母親也不是沒對她好過。
六歲那年，她發(fā)高燒，母親背著她去衛(wèi)生院。
路上雪很厚，母親的棉鞋濕透了，嘴里一直念：“念念別睡，媽給你買罐頭?！?/p>
陳念記了很多年。
可她也記得，哥哥陳偉出生后，家里的飯桌慢慢變了。
雞腿永遠在哥哥碗里。
新書包先給哥哥。
她考了全班第一，母親只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最后還不是嫁人?！?/strong>
陳偉考了倒數(shù)第五，母親在廚房炒了兩個雞蛋。
“我兒子以后會開竅?！?/p>
母親發(fā)現(xiàn)后，把書摔在灶臺上。
“家里錢多得燒嗎？兒子以后要娶媳婦，哪樣不要錢？”
父親那天第一次跟母親拍桌子。
“女兒也是我生的?！?/p>
母親紅著眼罵他：“你清高，你有本事多掙點?！?/strong>
陳念躲在門后，不敢哭出聲。
“念念，讀書。爸不圖你以后給家里掙臉，爸圖你能自己站穩(wěn)?！?/p>
可她沒有真正站穩(wěn)。
高三那年，陳偉談了個女朋友，女方家里要買房。
母親翻遍家里的存折，還差十幾萬。
那時陳念剛收到省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父親高興得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母親把通知書壓在飯桌上。
“念念，你哥那邊要緊。你先別去讀了，出去打兩年工，等家里緩過來再說。”
陳念以為父親會像以前那樣護她。
可那天父親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煙。
最后他說：“念念，爸對不起你?！?/p>
陳念沒有大吵。
她只是把錄取通知書疊好，放進書包最里層。
去省城打工那天，父親追到車站，塞給她三百塊。
“你別恨爸?！?/p>
陳念搖頭。
“爸，我掙錢了就回來讀?！?/p>
車開的時候，她看見父親蹲在站臺邊，雙手捂著臉。
她在服裝廠干了三年。
手指被針扎得全是小眼。
每個月工資發(fā)下來，她只留三百塊生活費，其余全寄回家。
陳偉結(jié)婚時，母親給他擺了二十八桌酒。
有人問：“你家姑娘呢？怎么沒上學了？”
母親笑著說：“姑娘心疼哥哥，自己愿意出去掙錢?！?/strong>
陳念端著托盤站在角落，聽見這句話，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嫂子周麗就是那場婚禮上第一次見她。
周麗穿著紅裙子，拉著陳偉的胳膊，笑得甜。
“妹妹真能干，以后有你幫襯，我們?nèi)兆涌隙ú畈涣??！?/p>
那時陳念還傻。
她以為“幫襯”就是一家人互相拉一把。
可十幾年過去，她才明白，所謂一家人，常常是她一個人把肩膀伸過去，讓別人踩著走。
父親查出腎病那年，陳偉剛買車。
母親打電話哭。
“念念，你爸要住院，你哥車貸壓力大，你先墊點?！?/strong>
陳念那時剛離婚。
前夫嫌她娘家像無底洞，吵到最后摔門而去。
糖糖才兩歲，夜里總哭。
陳念白天在商場做導購，晚上給人家網(wǎng)店打包。
她把攢下來的六萬轉(zhuǎn)回去，又刷信用卡交了兩萬。
父親出院時，抓著她的手，眼淚順著臉頰流。
“念念，爸這輩子欠你太多?！?/strong>
母親站在旁邊，插了一句。
“欠什么欠？她是女兒，孝順爹媽不是應該的？”
陳念沒吭聲。
她怕父親難受。
父親卻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信封。
“念念，當年單位房買產(chǎn)權(quán)，差十八萬，是你從省城寄回來，又借同事湊的。爸都記著。”
母親立刻沉下臉。
“你病糊涂了吧？一家人的錢分那么清干什么？”
父親喘了兩下。
“親兄妹更要分清。分不清，就會傷人?！?/p>
母親轉(zhuǎn)身摔門出去。
那天，病房里只剩父女倆。
父親讓陳念把病床邊的小桌板拉過來。
他戴上老花鏡，一筆一畫寫了好幾頁。
陳念問：“爸，寫這個干什么？”
父親說：“給你留個底。”
陳念當時沒看清內(nèi)容。
她只記得父親寫完后，把紙裝進牛皮信封，用膠水封好。
父親走后，老房子拆遷。
補償方案出來，貨幣補償四百六十萬。
母親像突然年輕了十歲。
她天天往陳偉家跑。
“你們那小兩居太擠了，拿了錢換大的。將來有了孩子，也寬敞?！?/strong>
陳偉摟著母親笑。
“還是媽疼我?！?/p>
陳念站在廚房洗碗。
水很冷。
她聽見周麗在客廳說：“妹妹那邊不會有意見吧？”
母親嗓門很大。
“她敢有什么意見？嫁出去的人，給她一口飯吃就不錯了。”
陳念的手在水里泡得發(fā)白。
父親的遺像掛在墻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
她那天本來想提鐵盒。
可母親晚上又說胸口悶，陳偉站在門口陰著臉。
“陳念，你非要在爸沒過百天的時候鬧錢？”
這句話把她堵了回去。
她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
可她欠著父親住院時刷下的債，糖糖要上學，店里請假要扣錢。
更要命的是，母親每次發(fā)病似的捂胸口，都讓她想起父親靈堂那夜。
她怕自己一硬，母親真出事。
她也怕，最后連那一點可憐的母女情都沒了。
秦小曼聽完這些，冷著臉把鑰匙塞進鎖孔。
“陳念，你媽不是不知道你苦。她是知道，但她覺得你會忍?！?/p>
鎖咔嗒一聲開了。
鐵盒蓋子掀起。
陳念伸手拿起來。
封口還在。
她的手抖得厲害。
秦小曼沒有催她。
糖糖跑過來，輕輕握住她的袖子。
“媽媽，打開吧?！?/p>
陳念深吸一口氣。
她撕開封口。
里面掉出一份手寫協(xié)議、一張借條復印件、幾張銀行轉(zhuǎn)賬憑證，還有一張名片。
名片上寫著：方正明，律師。
陳念怔住。
秦小曼拿起那幾頁紙，看得臉色越來越沉。
“念念，你爸不是留了幾句寬心話。”
她抬頭看陳念。
“他給你留了一條路?！?/p>
陳念剛要開口，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是陳偉的名字。
她按了接聽。
陳偉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你別磨蹭了。媽讓我問你，明天上午十點，帶著糖糖回老家。還有，身份證和戶口本也帶上?！?/p>
陳念心里一沉。
“帶戶口本干什么？”
陳偉笑了笑。
“到了你就知道?！?/p>
第3章
陳念一夜沒睡。
牛皮紙信封里的東西攤在桌上。
糖糖睡在小床上，呼吸輕輕的。
秦小曼坐在折疊椅上，手里拿著那份手寫協(xié)議，反復看了三遍。
“你爸寫得很清楚。”
她壓低聲音。
“二零零八年，單位房買斷產(chǎn)權(quán)，總價二十六萬。你父母出八萬，你出十八萬。房屋登記在你父母名下，但拆遷或出售時，先返還你十八萬本金，另按同期銀行貸款利率補償，剩余部分按家庭協(xié)商分配。”
陳念盯著“陳念出資十八萬元”那幾個字。
父親的字跡有些抖。
但每個字都很用力。
協(xié)議下面有父親的簽名。
還有母親的名字。
母親那三個字歪歪扭扭，像是不情愿寫下的。
秦小曼指著旁邊。
“你看，這里有按手印。還有兩個見證人。”
陳念低聲念：“方正明，秦桂芝?！?/strong>
秦小曼抬眼。
“秦桂芝是我媽?！?/p>
陳念愣了。
秦小曼嘆了口氣。
“我媽以前在你爸單位食堂干過。你爸病那陣，她去醫(yī)院送過飯。她沒跟你說，是怕你媽知道了鬧。”
陳念想起秦阿姨。
那個總愛罵她“傻姑娘”的老太太。
每次陳念帶糖糖回老家，秦阿姨都會從樓下喊她。
“下來拿點菜，別又給孩子吃掛面。”
陳念拿了菜，她就翻白眼。
“不是給你的，是給糖糖的?！?/strong>
原來那個總罵她的人，早就替父親按住了一道門。
秦小曼把名片放到她面前。
“方律師還在執(zhí)業(yè)。我已經(jīng)給我媽發(fā)消息問了，明早我們?nèi)フ宜??！?/strong>
陳念搖頭。
“我明天要回去。”
秦小曼皺眉。
“你還回去？”
“我得知道他們要戶口本干什么?！?/strong>
陳念看向那份協(xié)議。
“我不能再靠猜?！?/p>
秦小曼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陪你。”
“不行，你店里也忙?！?/p>
“我請假。”
“你別為我丟錢?！?/strong>
秦小曼氣笑了。
“你還知道別人丟錢心疼？你自己被人掏空的時候，怎么沒這么會算？”
陳念被她罵得低下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陳念帶著糖糖到了老家小區(qū)。
那套老房已經(jīng)拆了。
母親現(xiàn)在暫住在陳偉租的三居里。
門一開，飯菜香味撲出來。
周麗坐在沙發(fā)上，蓋著小毯子，手邊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陳偉正在給她剝橙子。
母親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
陳念一進門，母親就皺眉。
“怎么才來？讓你十點到，你看看幾點了？”
墻上的鐘指著九點四十七。
陳念說：“還沒到十點。”
母親噎了一下，轉(zhuǎn)身把鍋鏟往灶臺上一磕。
“現(xiàn)在會頂嘴了？”
糖糖往陳念身后躲。
周麗抬眼看過來，慢悠悠地笑。
“念念來了啊。糖糖也來了？小孩子別亂跑，我現(xiàn)在聞不得吵?！?/p>
糖糖小聲說：“舅媽好?！?/p>
周麗沒應。
她摸了摸肚子。
“媽，雞湯是不是好了？醫(yī)生說我現(xiàn)在得補蛋白?！?/strong>
母親立刻換了臉。
“好了好了，媽給你盛。”
陳念把帶來的水果放到桌上。
母親瞥了一眼。
“就買這個？你嫂子懷孕，吃水果也得吃進口的。你買這幾個蘋果，拿得出手？”
陳念說：“這是糖糖挑的。”
糖糖的臉漲紅了。
她把手縮進袖子里。
陳偉走過來，看了一眼袋子，笑得隨意。
“算了，念念條件就那樣。她有心就行?！?/strong>
這句話聽著像解圍。
可每個字都在往陳念臉上貼窮。
母親端著雞湯出來，先遞給周麗。
“麗麗，小心燙。”
周麗接過去，只喝了一口就皺眉。
“有點油?！?/strong>
母親馬上說：“我撇，我再撇一遍?！?/strong>
陳念站在門口，像個外人。
她換鞋時，看見玄關(guān)柜上放著一串新鑰匙。
鑰匙扣是售樓處送的，上面印著一個新樓盤名字。
“云景府?！?/strong>
那天評論區(qū)里，母親連發(fā)三條。
“我兒子有出息?！?/p>
“我兒媳有福氣?！?/p>
“等大孫子出生，就圓滿了?！?/p>
陳念沒有點贊。
她怕自己手抖。
客廳里，陳偉清了清嗓子。
“念念，坐?！?/strong>
陳念坐到餐桌邊。
糖糖緊挨著她。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碗剩粥，放到糖糖面前。
“孩子早飯沒吃吧？吃這個?！?/strong>
糖糖看著碗里已經(jīng)結(jié)皮的白粥，沒有動。
陳念低聲說：“她吃過了。”
母親立刻說：“吃過也能再吃。小孩子哪有那么嬌氣？”
周麗在沙發(fā)上笑。
“媽，你別管了?，F(xiàn)在城里孩子都金貴?！?/p>
母親哼了一聲。
“金貴也得看是誰家的?！?/strong>
陳念握住糖糖的手。
她聲音平穩(wěn)。
“哥，你讓我?guī)艨诒荆裁词拢俊?/p>
陳偉坐到她對面。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過來。
“也不是什么大事。新房要辦手續(xù)，我想把媽的戶口遷過去。你和糖糖戶口還掛在老房那邊的集體地址上吧？拆遷后地址要清理，順便把你們遷出來?！?/strong>
陳念看著表格。
“遷到哪兒？”
陳偉笑了。
“你自己租房在哪兒，就遷哪兒唄?！?/p>
陳念抬頭。
“租房不能隨便落戶。”
“那你想辦法?！?/p>
陳偉靠在椅背上。
“反正新房是我和你嫂子的婚后共同房產(chǎn)，媽可以跟我們。你和糖糖不方便?！?/strong>
母親在旁邊幫腔。
“是啊，你嫂子懷孕了，新房要講究。你們母女戶口掛著，算怎么回事？”
陳念心里一寸寸冷下去。
補償款給了陳偉。
老房地址清理。
現(xiàn)在連戶口也要把她和糖糖趕出去。
她問：“當初老房買產(chǎn)權(quán)，我出了十八萬。你們還記得嗎？”
客廳里一下安靜。
周麗把湯碗輕輕放下。
陳偉臉上的笑淡了。
母親先炸了。
“又來了！陳念，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年攪散？”
陳念說：“我只是問一句。”
“問什么問？”
母親指著她。
“你那十八萬，是孝敬父母！你爸病著的時候還提這個，我就說他糊涂。你也跟著糊涂？”
陳念看著母親的手。
那只手曾經(jīng)給她量過體溫，也曾把她的錄取通知書壓在桌上。
她沒有吵。
“如果是孝敬，為什么爸寫了協(xié)議？”
母親的臉色猛地變了。
陳偉也坐直了。
“什么協(xié)議？”
陳念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們。
陳偉笑了笑，眼底卻有了警惕。
“念念，你別被外人攛掇。爸都不在了，你拿什么協(xié)議出來，不就是讓媽難受？”
母親立刻捂住胸口。
“哎喲，我心口疼?！?/strong>
周麗忙喊：“媽，你別氣。念念，你看你把媽氣成什么樣了？我還懷著孩子，你們家能不能讓我安生點？”
糖糖嚇得站起來。
“外婆，你怎么了？”
母親看都沒看她，繼續(xù)捂著胸口。
“我命苦啊，養(yǎng)個女兒來討債?！?/p>
陳念知道這一招。
她以前每次都會立刻認錯。
可這一次，她沒有動。
陳偉盯著她。
“你現(xiàn)在是什么意思？”
陳念說：“我不會簽遷戶口的表?！?/p>
陳偉的臉沉下來。
“你別不識好歹。地址清理是社區(qū)要求，又不是我趕你?！?/p>
“那我自己去社區(qū)問。”
陳念把表格推回去。
陳偉伸手按住。
“今天必須簽?！?/strong>
陳念站起來。
“我不簽?！?/strong>
母親突然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搶她的包。
“戶口本是不是在里面？我生你養(yǎng)你，你還防著我？”
陳念沒想到母親會動手。
包帶勒住她的手腕，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糖糖哭著喊：“外婆，別拽我媽媽！”
周麗皺眉。
“吵死了?！?/strong>
陳偉走過來，把糖糖往旁邊一撥。
“孩子別摻和大人的事。”
糖糖踉蹌了一下，撞到椅子。
陳念眼神一下變了。
她把包抱緊，聲音發(fā)冷。
“別碰我女兒?！?/strong>
陳偉愣了一下。
母親也停住了。
陳念把糖糖拉到身后。
“我可以忍你們說我，但誰也別碰她?！?/strong>
客廳里靜得只剩周麗勺子碰碗的聲音。
陳偉臉上掛不住。
他壓低聲音。
“陳念，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你不簽，以后媽有個頭疼腦熱，你也別想我們通知你?！?/p>
這句話準準扎中她的軟肋。
陳念的眼眶紅了。
她看向母親。
母親別開臉。
“你哥說得對?！?/p>
那一刻，陳念心里有什么東西塌了一塊。
她牽起糖糖往門口走。
陳偉在身后冷笑。
“行，你走。可我提醒你，你那所謂協(xié)議要是假的，我告你誹謗?！?/p>
門剛打開，門外站著一個人。
秦阿姨拎著一袋青菜，臉色鐵青。
她顯然聽了很久。
她看著陳偉，一字一句地說：“那協(xié)議是真是假，你媽最清楚?！?/strong>
母親手里的鍋鏟，啪地掉在了地上。
第4章
秦阿姨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她穿著舊棉襖，頭發(fā)花白，手里那袋青菜還滴著水。
陳念看見她，鼻尖一酸。
“秦姨?！?/p>
秦阿姨瞪她一眼。
“別喊得這么軟。被人按著頭欺負的時候，嗓門怎么不會大點？”
陳念沒說話。
母親臉色難看。
“秦桂芝，這是我們家的事?！?/p>
秦阿姨把青菜往門口地上一放。
“你家的事，我不愛管?？僧斈昀详愖屛耶斠娮C人，我就不能裝瞎?！?/p>
陳偉皺眉。
“秦姨，您別亂說。什么見證人？我爸去世了，有些話可不能隨便編。”
秦阿姨冷笑。
“你爸活著的時候，你不常在病床前。現(xiàn)在倒一口一個我爸。”
陳偉臉上掛不住。
周麗扶著腰站起來。
“這位阿姨，您說話注意點。我們家現(xiàn)在有孕婦，別在這兒吵。”
秦阿姨看了她肚子一眼，語氣緩了點。
“懷孕是喜事，不是讓別人閉嘴的牌子?！?/p>
周麗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母親沖過去把門關(guān)了一半。
“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
秦阿姨沒硬闖。
她只是看著陳念。
“念念，跟我下樓?！?/strong>
陳念點頭。
她牽著糖糖從門縫里出來。
身后，母親突然喊：“陳念，你今天敢走，年三十就別回來！”
陳念腳步停了一下。
糖糖攥緊她的手。
陳念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時，她聽見屋里傳來陳偉壓著火的聲音。
“媽，你不是說那東西早沒了嗎？”
陳念的心猛地一沉。
秦阿姨也聽見了。
她按住電梯按鈕，低聲說：“聽見沒有？他們知道。”
下樓后，秦小曼已經(jīng)在單元門外等著。
她看見陳念手腕上的紅痕，臉立刻沉了。
“誰拽的？”
陳念把袖子往下拉。
“沒事?！?/p>
秦小曼直接拉住她的手腕。
“這叫沒事？”
糖糖在旁邊小聲說：“外婆搶媽媽包，舅舅還推我?！?/p>
秦小曼的火一下竄上來。
她轉(zhuǎn)身就要上樓。
秦阿姨一把拽住她。
“你上去吵一架，有用嗎？”
秦小曼咬牙。
“那就這么算了？”
秦阿姨看向陳念。
“這回不能算?！?/p>
陳念低著頭。
她不是還想忍。
她是腦子亂。
母親知道協(xié)議。
陳偉也知道。
那他們?yōu)槭裁锤野蜒a償款全拿走？
秦阿姨把她們帶到自己家。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凈。
糖糖一進門，秦阿姨就把爐子上的甜湯盛了一碗。
“喝。別怕燙?！?/strong>
糖糖捧著碗，小聲說：“謝謝秦奶奶。”
秦阿姨嘴硬。
“我不是給你喝的，我是怕你媽一會兒哭暈了沒人管?！?/p>
陳念眼淚差點掉下來。
十分鐘后，方律師回了電話。
他的聲音很穩(wěn)。
陳念問：“方律師，我媽已經(jīng)把錢打給我哥了。”
方律師說：“錢打給誰，不代表爭議消失。關(guān)鍵是你手上有沒有原始憑證，以及當初簽拆遷協(xié)議時的款項性質(zhì)。你父親去世后，他名下的份額是否繼承過，也要看有沒有遺囑和繼承手續(xù)?！?/strong>
陳念聽得有些吃力。
她不懂這些。
秦小曼接過電話。
“方叔，您明天能見她嗎？”
“可以。帶身份證、戶口本、協(xié)議原件、轉(zhuǎn)賬憑證。還有，老房拆遷協(xié)議復印件盡量拿到。”
陳念一怔。
“拆遷協(xié)議在我媽那里?！?/strong>
方律師說：“不要硬搶。你可以申請到拆遷辦查詢與本人相關(guān)的材料，但需要身份核驗。你父親的繼承部分會復雜些，明天見面再說。”
電話掛斷后，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老陳當年還留了樣東西在我這兒?！?/p>
陳念愣住。
“我爸？”
“他住院那會兒，有一天你媽去繳費，你哥說公司忙沒來。老陳讓我?guī)退窍麓蛴〉陱陀?。復印完，他留下了一份?！?/p>
陳念手指發(fā)顫。
標題寫著：家庭出資確認書。
內(nèi)容跟她手里的協(xié)議差不多。
但末尾多了一行。
“若房屋遇征收、出售或其他補償事項，陳念出資權(quán)益不得因婚姻狀況、性別、戶籍遷移而被否認?！?/p>
陳念看著那行字，眼淚終于掉下來。
父親原來知道。
知道她會被“嫁出去”三個字堵住嘴。
知道她會被“你是女兒”這句話壓得抬不起頭。
他躺在病床上，還替她想到了這些。
秦阿姨把紙巾塞給她。
“哭兩分鐘，夠了?！?/p>
秦小曼說：“媽，您怎么不早點給她？”
秦阿姨瞪她。
“我沒找過她？她每次都說她媽不容易，她哥有壓力。她自己不愿醒，我把紙塞她嘴里有用？”
陳念擦掉眼淚。
“秦姨，對不起?！?/strong>
秦阿姨嘆了口氣。
“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還有糖糖?！?/p>
糖糖放下碗，跑過來抱住陳念。
“媽媽，我不想去舅舅家?！?/strong>
陳念抱緊她。
“不去了?！?/p>
手機這時又響。
這次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
陳念點開。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旁邊還有陳偉的勸聲。
“念念，媽剛才被你氣得胸口疼。你要是真認我這個媽，今晚回家吃飯，把戶口本拿來。你哥說了，只要你聽話，過年給糖糖包個大紅包。”
秦小曼冷笑。
“打一巴掌再給顆糖，熟練得很。”
那張她以為早丟了的紙，竟然還在母親手里。
陳偉配了一行字。
“你不是愛翻舊賬嗎？我這里也有你的東西。今晚不來，我就當廢紙扔了?！?/strong>
陳念的呼吸亂了。
那張通知書，是她十八歲那年沒走成的路。
秦小曼看著她。
“別告訴我，你要為了這張紙回去。”
陳念沒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抬起頭，聲音很輕。
“我要回去?！?/p>
秦小曼急了。
“陳念！”
陳念把手機握緊。
“不是去求他們?！?/strong>
她看向秦阿姨。
“秦姨，您能陪我去嗎？”
秦阿姨瞇起眼。
“你想干什么？”
陳念說：“我想親耳聽他們說，當年到底瞞了我什么?！?/p>
第5章
年三十前一天，陳念又進了陳偉家門。
這一次，她沒帶糖糖。
糖糖被秦小曼接去了自己家。
臨走前，糖糖抱著陳念的腰，小聲說：“媽媽，你早點回來。”
陳念摸摸她的頭。
“媽媽拿回一樣東西就回來?！?/strong>
秦小曼在旁邊抱著胳膊。
“還有，你別傻到一個人硬扛。有事立刻打電話。”
陳念點頭。
她把手機錄音功能提前打開，放進大衣內(nèi)側(cè)口袋。
這不是她突然變聰明。
是秦小曼教她的。
“你不用懂法，也不用跟他們辯。你就讓他們把話說出來?！?/p>
陳念進門時，母親正坐在沙發(fā)上抹眼淚。
陳偉站在窗邊抽煙。
周麗戴著口罩，皺著眉。
“能不能別抽了？我懷著孕呢。”
陳偉趕緊把煙掐了。
“好好好，不抽?！?/p>
他轉(zhuǎn)頭看見陳念，臉色又冷下來。
“來了？”
陳念說：“通知書呢？”
母親哭聲一停。
“你一進門就問這個？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陳念站在玄關(guān)，沒有換鞋。
“媽，你讓我來，不就是拿這個吊著我嗎？”
母親愣住。
陳偉走過來，笑得不太自然。
“念念，說話別這么難聽。媽也是想讓你回家吃頓飯?！?/strong>
陳念看著餐桌。
桌上擺了六菜一湯。
清蒸鱸魚、紅燒牛腩、白灼蝦、烏雞湯。
還有一盤青菜，孤零零放在最邊上。
從前家里吃飯，也總是這樣。
好菜靠近陳偉。
青菜靠近她。
母親擦了擦眼睛。
“坐下吃飯。吃完再說。”
陳念坐下。
她沒有動筷子。
陳偉給周麗夾了一塊魚肚。
“慢點吃，刺我都挑了?！?/strong>
周麗笑了笑。
“謝謝老公?！?/p>
母親看著他們，滿臉欣慰。
“麗麗，你多吃?，F(xiàn)在你不是一個人。”
陳念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碟青菜。
母親忽然給她夾了一筷子。
“你也吃。別說媽沒管你?！?/p>
陳念看著碗里的青菜，問：“媽，我十八歲那年，你為什么把我的通知書收起來？”
母親的筷子停住。
陳偉立刻說：“都多少年前了，還提？”
陳念看著他。
“因為你買房差錢?！?/strong>
陳偉皺眉。
“那時候家里困難。再說，你不也沒餓死嗎？”
陳念的心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她竟然笑了。
“我沒餓死，所以就算沒事？”
母親把碗重重放下。
“你哥那時候要成家！你一個女孩子，晚兩年讀書怎么了？誰讓你自己后面不讀了？”
陳念輕聲說：“我在廠里上十二個小時班，晚上回宿舍眼睛都睜不開。我給你打電話，說想報名成人高考，你說爸血壓高，哥要還貸，讓我別折騰?！?/strong>
母親避開她的眼。
“我說那些也是為家里。”
陳偉不耐煩。
“陳念，你今天來是吃飯還是審案？別忘了，通知書還在我這。”
那張泛黃的錄取通知書夾在里面。
陳念看見學校名字，眼睛發(fā)酸。
她伸手。
“戶口本呢？”
陳念說：“我沒帶?！?/p>
母親猛地站起。
“你耍我們？”
周麗也放下筷子。
“念念，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事情弄難看嗎？”
陳念問她：“嫂子，你知道補償款的事嗎？”
周麗臉色微變。
“我知道什么？錢是媽給我們的?！?/p>
“那你知道我當年出了十八萬嗎？”
周麗撫著肚子，聲音委屈起來。
“我懷孕了，你非要在飯桌上逼我？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哥好？”
母親立刻護住她。
“陳念，你嫂子肚子里有孩子，你少刺激她！”
陳念慢慢抬頭。
“我沒有刺激她。我只是問一句，她知不知道?！?/p>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你那十八萬早被家里用了。你現(xiàn)在拿出來說，不就是想分錢？”
陳念看著他。
“所以你承認那不是孝敬，是出資?！?/p>
陳偉一怔。
母親馬上喊：“你少套你哥話！”
陳念沒有追問。
她把目光轉(zhuǎn)向母親。
“媽，當年爸讓你簽過一份確認書，你記得嗎？”
母親臉色發(fā)白。
“我不記得。”
“你按過手印?！?/strong>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母親突然拍桌子。
“你爸那時候病得糊涂，寫什么都不算。你也別拿死人壓我！”
這句話一出口，屋里安靜了。
陳念看著母親，像第一次認識她。
父親在這個家里沉默半輩子。
到頭來，連他最后替女兒留下的一點公道，都被一句“病糊涂”抹掉。
陳念聲音低下來。
“媽，你怎么能這么說爸？”
母親眼神閃躲，卻依舊硬撐。
“我說的是實話。他要是不糊涂，能背著我寫那些東西？”
陳偉見話已經(jīng)說開，也懶得裝。
“陳念，我勸你現(xiàn)實點。錢已經(jīng)買房了，首付、裝修、車位，都花出去了。你現(xiàn)在鬧，鬧到最后也就是讓媽傷心，讓外人看笑話。”
陳念問：“云景府那套房，用了多少補償款？”
周麗立刻說：“這是我們夫妻的隱私?！?/p>
陳偉冷笑。
“你問這個干什么？想住進去？不可能。那房子是我和麗麗的名字，跟你沒關(guān)系?！?/strong>
陳念輕輕點頭。
“你們用爸媽老房的錢，買了你們夫妻名下的房?！?/p>
陳偉不耐煩。
“媽同意的。”
母親馬上說：“我同意！我樂意給我兒子！”
陳念看著她。
“那我呢？”
母親嘴唇動了動。
陳念繼續(xù)問：“我這些年給家里的錢，我輟學出去打工的錢，我給爸治病的錢，我離婚后還刷信用卡替家里周轉(zhuǎn)的錢，在你心里算什么？”
母親眼眶紅了，卻不是愧疚。
是被戳破后的惱怒。
“你非要我說難聽的是不是？你是女兒，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你哥有兒子要傳香火，他不一樣?！?/p>
周麗小聲說：“媽，別氣?！?/p>
母親越說越順。
“你嫂子現(xiàn)在懷孕了，我們陳家要添丁。你要是真懂事，就把戶口遷走，把那點破協(xié)議撕了。你哥以后日子好了，還能不管你？”
陳念想笑。
“他什么時候管過我？”
陳偉臉一沉。
“你別給我蹬鼻子上臉。陳念，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拿那幾張紙出去鬧，我就讓媽去你店里哭。你老板還敢留一個不孝女？”
母親沒有反駁。
她甚至說：“我真去?！?/p>
陳念的手放在口袋外。
手機還在錄。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抖。
可這一刻，她反而穩(wěn)了。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錄取通知書。
陳偉伸手要搶。
陳念往后退了一步。
“你剛才說，我不帶戶口本，就當廢紙扔了?，F(xiàn)在我自己拿走?！?/p>
陳偉冷笑。
“你拿得走嗎？”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下，很清楚。
陳偉皺眉去開門。
門一開，秦阿姨站在外頭。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拿出名片，語氣平靜。
“你好，我是方正明律師。陳念女士約我來取一份屬于她本人的舊物，并見證她沒有受到脅迫?！?/p>
陳偉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而母親盯著方律師，聲音發(fā)顫。
“你怎么還活著似的管閑事？”
方律師看向她。
“阿姨，我們十三年前見過?！?/p>
“您當年簽字按手印時，我也在場?！?/p>
第6章
母親癱坐回椅子上。
周麗扶著肚子，臉色也變了。
陳偉卻很快反應過來。
他擋在門口，不讓方律師進。
“律師又怎么樣？我們沒請你。私闖民宅懂不懂？”
方律師沒有往里走。
他站在門外，語氣仍然平穩(wěn)。
“我沒有進門。陳念女士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她可以自行離開，也可以委托律師處理民事爭議。你們無權(quán)扣留她的個人物品?！?/strong>
陳偉冷笑。
“誰扣留她了？”
陳念把錄取通知書放進包里。
“那我走了。”
陳偉伸手攔住。
“話沒說清楚，誰讓你走？”
方律師看著他的手。
“陳先生，請注意邊界。”
秦阿姨也往前一步。
“陳偉，你敢碰她一下，我就在樓道里喊人。你不是最要面子嗎？”
這句話戳中了陳偉。
他咬著牙，慢慢把手放下。
陳念從屋里走出來。
經(jīng)過母親身邊時，母親突然抓住她的衣角。
“念念。”
陳念停住。
母親的眼淚掉下來。
“媽養(yǎng)你不容易。你真要為了錢，把媽逼死嗎？”
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
每一次都有效。
可今天，陳念只覺得累。
她輕聲說：“媽，我沒有逼你。我只是想把我該拿的拿回來。”
母親的臉一下沉了。
“你該拿什么？你吃我的奶長大，穿我的衣長大，你還算賬？”
陳念看著她。
“如果養(yǎng)女兒是為了有一天把女兒榨干，那你當初可以不要生我?！?/p>
母親像被扇了一巴掌。
她嘴唇哆嗦。
“你怎么能這么說？”
陳念沒有再停。
她跟著方律師下樓。
樓道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暗下。
走到單元門口時，陳念腿一軟。
秦小曼從車里沖出來扶住她。
“沒事吧？”
陳念搖頭。
“沒事?！?/strong>
方律師看了看她。
陳念點頭。
她把手機遞給秦小曼。
“我怕我手抖刪錯?！?/p>
秦小曼接過去。
“你總算知道怕自己心軟了。”
當晚，陳念住在秦小曼家。
糖糖已經(jīng)睡著了，懷里抱著那只舊兔子玩偶。
陳念坐在客廳，聽方律師把事情一條條講清。
“第一，老房屬于你父母婚內(nèi)取得的房產(chǎn)。你父親去世后，他名下的一半份額應當發(fā)生繼承。如果沒有遺囑，配偶、子女、父母是第一順序繼承人。你爺爺奶奶是否健在？”
陳念說：“爺爺奶奶早就去世了。”
方律師點頭。
“那你父親的一半，由你母親、你哥哥、你共同繼承。也就是說，你并不是完全無關(guān)的人?！?/p>
陳念怔住。
她以前只聽母親說，房子是父母的，父母愿意給誰就給誰。
她從沒想過，父親去世后，事情并不只是母親一句話。
方律師繼續(xù)說：“第二，你的十八萬出資，有協(xié)議、轉(zhuǎn)賬憑證、見證人?？梢宰鳛閭鶛?quán)或出資權(quán)益主張。具體怎么認定，要看法院對證據(jù)的審查?！?/p>
秦小曼問：“那四百六十萬已經(jīng)被她哥拿去買房了，還能追回嗎？”
方律師說：“不能簡單說追回整筆。我們要先申請調(diào)取拆遷補償協(xié)議、款項流向，再依據(jù)繼承和出資權(quán)益主張相應份額。如果對方轉(zhuǎn)移財產(chǎn)逃避債務，可以申請財產(chǎn)保全。但保全需要提供擔保，法院也會審查。”
陳念聽得很認真。
每一個詞都不容易。
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逃開。
秦阿姨在旁邊端來一碗甜湯，重重放到她面前。
“喝。腦子要用，肚子也得用?！?/p>
陳念接過碗。
“謝謝秦姨。”
秦阿姨哼了一聲。
“別謝我。以后少讓我看見你被你媽一句話按回去。”
方律師從包里拿出一張清單。
“明天是年三十，很多單位放假。節(jié)后第一天，我們?nèi)ゲ疬w事務窗口申請查詢材料。你本人帶身份證和戶口本。春節(jié)期間，對方可能會繼續(xù)施壓，你盡量不要單獨見他們?！?/strong>
陳念問：“如果他們?nèi)ノ业昀雉[呢？”
方律師說：“提前跟老板說明家庭糾紛，保留對方干擾經(jīng)營的證據(jù)。對方如果辱罵、拉扯，可以報警。你只需要做普通人能做的事，不需要跟他們吵贏。”
“普通人能做的事?！?/p>
這句話讓陳念心里安了一點。
她不需要突然變成什么厲害角色。
她只需要不再把刀遞給別人。
年三十早上，陳念去店里上班。
老板娘王姐正清點貨架。
看見她眼圈發(fā)青，王姐皺眉。
“家里又出事了？”
陳念猶豫了一下，把大概情況說了。
她沒有添油加醋。
只說母親和哥哥可能會來店里找她。
王姐聽完，沉默了半分鐘。
“你先干活。真來了，我在?！?/p>
陳念愣住。
王姐把價簽拍到桌上。
“看什么？我也是當女兒的。誰沒被家里幾句‘為你好’堵過？”
中午十二點，店里人最多。
陳念正在給顧客裝袋，門口忽然傳來母親的哭聲。
“大家來評評理??！我養(yǎng)大的女兒，為了錢不認娘了！”
陳念的手一頓。
店里所有人都看過去。
母親坐在門口地上，拍著腿哭。
陳偉站在她身后，拿著手機拍。
周麗沒來。
陳偉一臉痛心。
“念念，你出來。媽一夜沒睡，血壓都高了。你還要躲到什么時候？”
王姐從收銀臺后走出來。
“這是商場，不是你家客廳。要解決糾紛出去解決，別影響我們營業(yè)?！?/strong>
母親哭得更大聲。
“你是她老板吧？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她爸剛死，她就惦記拆遷款。她嫂子懷孕，她一分錢不出，還請律師告親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陳念站在貨架旁，臉色發(fā)白。
她曾經(jīng)最怕這個。
怕別人指指點點，怕“不孝”兩個字壓下來。
陳偉看準了這一點。
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你現(xiàn)在跟媽道歉，保證不鬧錢，我馬上帶她走。不然這商場幾層樓，都會知道你是什么人?！?/strong>
陳念看著他手里的手機。
他在直播。
屏幕上飄著幾行評論。
“女兒太過分了吧？”
“老人哭成這樣，肯定有隱情?！?/p>
陳念心口發(fā)緊。
王姐低聲問：“要不要報警？”
陳念剛要點頭，母親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沖進店里抓住她胳膊。
“你跟我回家！”
陳念疼得皺眉。
陳偉的鏡頭立刻懟過來。
“大家看見沒有，我妹連親媽都推?！?/p>
陳念沒有推。
她只是把手臂抽出來。
然后，她看著陳偉的手機，一字一句說：“哥，你直播開著，對嗎？”
陳偉愣了下。
陳念從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機。
她點開昨晚那段錄音。
母親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
“你是女兒，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你哥有兒子要傳香火，他不一樣?！?/p>
店里一下安靜了。
陳偉臉色劇變，伸手就要搶她手機。
王姐一把擋住。
“你干什么？”
陳念往后退了一步。
錄音里，陳偉的聲音也響了。
“錢已經(jīng)買房了，首付、裝修、車位，都花出去了。你現(xiàn)在鬧，鬧到最后也就是讓媽傷心，讓外人看笑話?！?/p>
圍觀的人開始低聲議論。
母親呆住。
陳偉慌忙關(guān)直播。
可已經(jīng)晚了。
商場門口，一個年輕女孩舉著自己的手機，小聲說：“我剛才錄屏了?！?/strong>
陳偉猛地看向她。
女孩嚇了一跳，卻沒放下手機。
這時，陳念手機震動。
方律師發(fā)來一條消息。
“剛收到你母親轉(zhuǎn)賬流水線索。補償款到賬后三天內(nèi)，你哥哥向新房開發(fā)商支付三百二十萬。保存所有現(xiàn)場證據(jù)?！?/p>
陳念抬起頭。
陳偉也看見了屏幕上的字。
他臉上的慌張，第一次藏不住了。
第7章
陳偉把母親帶走時，幾乎是拖著走的。
母親還想哭。
可圍觀的人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變了。
有人小聲說：“女兒出了錢，還被說外人，換誰不寒心？”
有人說：“兒子買房花三百多萬，還讓妹妹轉(zhuǎn)兩萬，真會算?！?/strong>
陳偉聽見了，臉色鐵青。
他指著陳念。
“你等著。”
王姐直接拿起手機。
“要威脅員工是吧？我這兒監(jiān)控有聲?！?/strong>
陳偉咬牙，沒再說話。
母親被他扶出門前，回頭看了陳念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
有怨，有怕，也有一點陳念看不懂的慌。
陳念站在店里，后背全是冷汗。
王姐遞給她一杯溫水。
“坐五分鐘?！?/strong>
陳念接過水。
“王姐，對不起，影響店里了?！?/strong>
王姐擺擺手。
“別急著道歉。錯不在你，就別把別人的賬攬身上。”
這句話，陳念記了下來。
年三十晚上，她沒有回老家。
秦小曼在家支了火鍋。
糖糖把丸子下進鍋里，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
秦阿姨嘴上嫌棄。
“大過年的，火鍋算什么年夜飯?！?/p>
她手里卻端出一盤自己包的餃子。
“吃這個。韭菜雞蛋的，孩子愛吃?！?/strong>
糖糖歡呼一聲。
“秦奶奶最好了?！?/p>
秦阿姨別過臉。
“少拍馬屁?！?/strong>
陳念笑了一下。
這是這個春節(jié)里，她第一次真心笑。
可飯還沒吃完，手機又震起來。
這次是周麗。
陳念按了免提。
周麗的聲音不像平時那么軟。
“陳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陳念放下筷子。
“我在吃飯?！?/p>
“你還有心吃飯？”
周麗壓著怒氣。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段錄音，我們家親戚群都炸了。我媽也打電話問我，說我們是不是拿了你家的錢買房?！?/p>
秦小曼在旁邊嗤笑。
“本來就是。”
周麗聽見她聲音，冷冷說：“這是我們家的事，外人少插嘴?！?/p>
陳念說：“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麗深吸一口氣。
“我懷孕了，不想受刺激。你把錄音刪了，跟親戚解釋清楚，就說是你誤會了。補償款的事，我們以后慢慢談。”
陳念問：“怎么談？”
周麗沉默兩秒。
“你哥說，可以給你十萬。”
秦小曼筷子都放下了。
“打發(fā)誰呢？”
周麗聲音尖了一點。
“十萬不少了。陳念，你別太貪。你當年出十八萬，那是多少年前的錢？家里養(yǎng)你不要錢？”
陳念握著手機。
“嫂子，我爸住院的時候，我給過你們六萬。你當時說以后會還?！?/strong>
周麗立刻說：“那是給爸治病，怎么能算我們借的？”
“哥買車首付，我轉(zhuǎn)了三萬?！?/p>
“那是你自愿幫你哥。”
“你們婚房裝修，我替你們刷過兩萬信用卡?！?/p>
周麗不耐煩了。
“你有完沒完？一家人哪有這么算的？”
陳念平靜地說：“以前不算，是因為我以為我們真是一家人?！?/strong>
電話那頭安靜了。
周麗忽然冷笑。
“陳念，你別裝可憐。你離婚帶孩子，娘家沒嫌棄你就不錯了。真把關(guān)系鬧僵，你以后有事，誰給你撐腰？”
糖糖坐在旁邊，聽見“離婚帶孩子”，小臉繃緊。
陳念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我自己撐?！?/p>
周麗像聽見笑話。
“你撐得住嗎？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律師費、訴訟費，你打得起官司嗎？”
方律師曾經(jīng)說過，民事訴訟可以按程序走，不是一天就要掏空所有錢。
秦小曼也說：“錢不夠我借你，但你必須寫借條。不是我不信你，是我要讓你知道，真正幫你的人也尊重邊界?！?/p>
這些話給了陳念底氣。
她說：“打不打得起，我會想辦法?！?/p>
周麗的聲音徹底冷了。
“那你別怪我沒提醒你。云景府的房子是我和你哥的名字，你碰不到。補償款是媽自愿給的，你也碰不到。你鬧到最后，只會讓所有人知道你為了錢逼孕婦?！?/p>
秦阿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陳念卻先開口。
“嫂子，你知道我哥用三百二十萬付房款時，備注寫的是什么嗎？”
電話那頭一頓。
陳念說：“方律師查到線索了。那筆款項從我媽收補償款的賬戶轉(zhuǎn)出，備注是‘購房首付款，陳偉代母支付’。”
這是陳偉自己為了讓售樓處開票方便寫的。
當時他大概覺得，這四個字能證明錢是母親給他支配。
可在方律師看來，這恰恰說明了款項來源和用途。
周麗呼吸亂了。
“你詐我？”
陳念說：“不是詐。我也剛知道?！?/strong>
秦小曼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周麗壓低聲音。
“陳念，你想把我們逼到什么地步？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點事，你負責嗎？”
陳念閉了閉眼。
這句話很重。
可她沒有接。
“嫂子，你身體不舒服就去醫(yī)院。財產(chǎn)糾紛，我們走正常程序。”
周麗氣得掛了電話。
火鍋還在咕嘟。
糖糖夾了一個餃子放進陳念碗里。
“媽媽，吃?！?/strong>
陳念低頭吃掉。
韭菜有點咸。
她卻覺得很暖。
初三一早，方律師帶陳念去拆遷事務窗口申請查詢材料。
工作人員核對了身份證、戶口本、親屬關(guān)系證明。
流程比陳念想的慢。
她填表、簽字、留下聯(lián)系方式。
工作人員說：“涉及您父親已故后的繼承問題，部分材料可能需要您提供死亡證明和親屬關(guān)系材料。我們先受理查詢申請，節(jié)后按規(guī)定給您答復?！?/p>
陳念沒有急。
她把受理回執(zhí)收好。
走出大廳時，方律師說：“這一步很重要。所有材料都通過正規(guī)渠道拿?！?/p>
陳念點頭。
“我明白?！?/p>
方律師又說：“還有一件事。你母親昨天給我打了電話。”
陳念停住。
“她說什么？”
方律師看著她。
“她問，如果當年那份確認書上有她的手印，她能不能說自己不識字，被你父親騙著按的?！?/p>
陳念心口一沉。
方律師繼續(xù)說：“我告訴她，是否有效由法院審查?？扇绻鲝埍黄垓_，就要說明當年在場見證人、律師、轉(zhuǎn)賬憑證為什么同時存在?！?/p>
陳念沉默。
母親不是不知道真相。
她只是開始想辦法把真相推翻。
方律師說：“還有，你哥哥可能會轉(zhuǎn)移名下資產(chǎn)。我們要盡快準備起訴和保全申請?！?/p>
陳念問：“需要我做什么？”
“整理你這些年與家庭相關(guān)的大額轉(zhuǎn)賬記錄。只要客觀記錄，不要加工?！?/strong>
陳念點頭。
她正要上公交，手機跳出一條親戚群消息。
大舅發(fā)了一段語音。
“陳念，你媽剛才在群里說，你爸那份協(xié)議是你逼他寫的。你要是還有良心，今晚到你外婆家，當著親戚面說清楚。”
緊接著，母親發(fā)來一句話。
“你不來，我就把你爸臨終前罵你的錄音放出來?！?/p>
陳念盯著屏幕，整個人僵住。
父親臨終前罵她？
她從沒聽過。
方律師看見她臉色不對。
“怎么了？”
陳念把手機遞過去。
方律師看完，眉頭皺起。
而秦小曼的電話也在這時打進來。
她聲音急促。
“念念，你媽發(fā)了個十秒錄音到親戚群。里面真是你爸的聲音，他說‘別讓念念再來，她只會要錢’?！?/p>
陳念眼前一黑。
可下一秒，秦小曼又說：“但我媽聽完，說不對。那句話后面，被剪掉了。”
第8章
陳念趕到秦阿姨家時，親戚群已經(jīng)吵翻了。
手機放在桌上。
那段十秒錄音被反復播放。
父親虛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別讓念念再來，她只會要錢……”
每聽一次，陳念的臉就白一分。
她知道父親不會這樣說她。
可那聲音太像了。
甚至能聽見病房儀器輕微的滴聲。
大舅在群里發(fā)語音。
“念念，你爸臨走前都這么說了，你還鬧什么？人死為大，別讓你爸在地下不安生。”
二姨也說：“你媽再偏心，也是你媽。你一個女兒，爭來爭去，臉上好看？”
陳念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秦小曼氣得來回走。
“這群人平時你爸住院沒見一個，現(xiàn)在倒會站出來勸?！?/p>
秦阿姨坐在沙發(fā)上，臉色陰得厲害。
“錄音不全?！?/p>
陳念抬頭。
“秦姨，您那天在？”
秦阿姨點頭。
“在。那天你媽回家拿醫(yī)保卡，你哥說公司開會。病房里就我和老方，還有隔壁床家屬?！?/strong>
方律師也在電話里接入。
“我記得那天。陳師傅說話很費勁，但完整意思不是這樣?！?/strong>
陳念聲音發(fā)顫。
“他說了什么？”
秦阿姨閉了閉眼。
“他說，別讓念念再來回跑，她只會要錢給我治病，自己和孩子都快過不下去了?！?/strong>
屋里靜了一瞬。
陳念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那句話不是罵她。
是心疼她。
秦小曼一拳砸在沙發(fā)扶手上。
“太缺德了，剪成這樣！”
方律師的聲音沉下來。
“原始錄音是誰錄的？”
秦阿姨說：“應該是陳偉。他那天在門外待過幾分鐘，說要錄爸最后的話留念?！?/strong>
陳念握緊手機。
“他知道我在意我爸?！?/strong>
所以他拿父親來壓她。
母親也拿父親來壓她。
一次又一次。
秦阿姨站起來。
“寫。我現(xiàn)在就寫?！?/strong>
她戴上老花鏡，坐到餐桌前。
筆尖落下時，她的手也在抖。
“老陳要是知道他們這么糟踐他最后的話，棺材板都按不住?！?/p>
陳念走過去，輕聲說：“秦姨，謝謝。”
秦阿姨沒抬頭。
“別謝。去洗把臉，晚上不是要去你外婆家嗎？”
陳念一怔。
“您也讓我去？”
秦阿姨抬頭看她。
“當然去。你不去，他們就把這十秒鐘當真相傳一輩子?！?/p>
秦小曼立刻說：“我陪你。”
方律師在電話里提醒：“可以去，但不要單獨進封閉房間。全程錄音錄像，保持距離。只陳述事實，不接受道德審判。”
陳念點頭。
晚上六點，外婆家的老宅燈火通明。
外婆年紀大了，坐在堂屋里不怎么說話。
親戚們圍了一屋。
母親坐在外婆身邊，眼睛紅腫。
陳偉站在她后面，像個護母親的孝子。
周麗也來了，穿著寬松羽絨服，手扶著腰。
她娘家母親陪在旁邊，臉色很不好看。
陳念一進門，所有人都看她。
大舅先開口。
“念念，來了就好。你媽這幾天被你氣得飯都吃不下?！?/strong>
陳念站在門口。
秦小曼和秦阿姨站在她身側(cè)。
陳偉皺眉。
“你帶外人來干什么？”
秦小曼笑了一聲。
“怕你們又剪十秒。”
堂屋里有人低聲議論。
母親立刻哭。
“你聽聽，她們這是要逼死我?！?/p>
陳念看著母親。
“媽，你把完整錄音拿出來?！?/p>
母親哭聲一滯。
陳偉接話。
“什么完整錄音？爸就說了那句話?！?/strong>
秦阿姨往前一步。
“陳偉，你敢看著我再說一遍？”
陳偉臉色僵了僵。
大舅皺眉。
“桂芝，你一個鄰居，摻和人家家事干什么？”
秦阿姨冷冷看他。
“老陳住院時，你這個親大舅來過幾次？”
大舅臉漲紅。
“我忙。”
秦阿姨說：“我不忙，所以我在病房聽見了完整的話。”
屋里靜下來。
秦阿姨拿出手寫說明。
“老陳原話是，別讓念念再來回跑，她只會要錢給我治病，自己和孩子都快過不下去了。你們現(xiàn)在放出來的十秒，是斷章取義。”
陳偉立刻說：“你有什么證據(jù)？”
秦小曼舉起手機。
“隔壁床家屬找到了?！?/p>
陳偉的表情一變。
秦小曼點開一段視頻。
畫面有些晃。
是病房隔壁床家屬拍自己父親吃飯時錄到的。
背景里，陳父躺在床上，說話很輕。
“別讓念念再來回跑……她只會要錢給我治病……自己和孩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視頻里，秦阿姨的聲音響起。
“老陳，你別想這些，念念孝順。”
陳父喘了喘。
“她不是該的……是我虧她……”
堂屋里鴉雀無聲。
陳念看著視頻里的父親，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可她沒有哭出聲。
母親的臉白得嚇人。
陳偉盯著那段視頻，嘴唇發(fā)干。
“這視頻哪來的？誰允許你們拿出來的？”
秦小曼說：“人家家屬聽說有人拿斷章取義的錄音污蔑念念，主動發(fā)給我媽的。你要不要告她拍到你爸？可以，先解釋你為什么剪錄音?！?/p>
周麗的母親終于開口。
“陳偉，這事你得說清楚。你們家可不能拿死人說瞎話?！?/p>
周麗臉色難看。
“媽，你別摻和?！?/strong>
周母卻看向她。
“我不摻和？你買房的錢到底怎么來的，你跟我說清了嗎？”
周麗咬住唇。
陳偉馬上說：“親家母，錢是我媽給的。我們沒偷沒搶?！?/p>
陳念平靜地說：“我爸名下的份額，未經(jīng)繼承處理。我當年的出資，也有協(xié)議。你們當然不是偷搶，但不是一句‘媽給的’就能抹掉所有人的權(quán)利。”
這話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是方律師教她的。
她只是在照事實說。
大舅沒了剛才的氣勢。
二姨小聲嘀咕：“那也不能告親媽啊。”
陳念轉(zhuǎn)頭看她。
“二姨，我爸住院時，我給你打過電話，想借三千塊交檢查費。你說你孫子報補習班，手頭緊。我沒怪你?！?/p>
二姨臉一紅。
“你提這個干什么？”
“我只是想說，你們不幫，可以。但現(xiàn)在別站在道德高處，讓我繼續(xù)被掏空?！?/p>
堂屋里沒人再接話。
母親突然站起來，沖到陳念面前。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捂胸口。
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
“你非要毀了你哥？”
陳念看著她。
“媽，是他剪我爸錄音。”
母親眼里閃過一絲慌。
可她很快說：“那也是被你逼的！你要是不鬧錢，他會這樣嗎？”
陳念的心徹底冷了。
她問：“所以你早就知道那錄音被剪了？”
母親僵住。
陳偉急喊：“媽！”
所有親戚都看向母親。
周母站了起來。
“原來你也知道？”
母親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哭喊。
“我知道又怎樣？我也是為了這個家！”
陳念后退半步。
這一次，她沒有被眼淚綁住。
她拿出手機，按下播放。
昨晚商場里的錄音、陳偉承認錢用于新房的錄音、母親承認重男輕女的錄音，一段段在堂屋里響起。
陳偉臉色灰敗。
周麗扶著桌子，呼吸急促。
周母看她一眼，低聲問：“麗麗，你告訴媽，房產(chǎn)證上是不是只有你們倆名字？”
周麗沒回答。
周母的臉沉了。
“你們拿老人補償款買夫妻房，還瞞著我說是自己貸款買的？”
陳偉急了。
“親家母，您聽我解釋?！?/p>
周母冷笑。
“你先跟你妹妹解釋吧。”
她轉(zhuǎn)向陳念。
“姑娘，這事你走程序。別因為她懷孕就背鍋。懷孕不是占人便宜的護身符?！?/strong>
周麗不可置信地看著親媽。
“媽！”
周母說：“我也有女兒?！?/p>
這句話落下，堂屋像被人掀開了一層遮羞布。
陳偉忽然沖過來，壓低聲音對陳念說：“你滿意了？你把我家攪散了，你滿意了？”
陳念看著他。
“哥，你家散不散，不是我攪的?！?/strong>
陳偉眼神陰狠。
“你別以為你贏了。云景府那套房，我已經(jīng)簽了抵押借款合同。房子不是你想保全就能保全的?！?/strong>
方律師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陳念接起，按了免提。
方律師聲音嚴肅。
“陳念，我剛查到一條風險。你哥哥今天下午通過私人借貸平臺提交了房屋抵押申請，借款金額一百八十萬。你現(xiàn)在必須決定，是否立刻申請訴前財產(chǎn)保全?！?/strong>
堂屋里，陳偉的臉徹底變了。
第9章
那一晚，陳念沒有在外婆家多留一分鐘。
陳偉還想攔她。
周母先擋在了前面。
“讓她走。”
陳偉急得額角冒汗。
“親家母，這是我們陳家的事?！?/strong>
周母看著他。
“我女兒懷著你的孩子，我當然要知道你欠不欠一百八十萬。”
周麗哭了。
“媽，你怎么幫外人？”
周母冷著臉。
“誰把你推進這種爛賬里，誰才是外人。”
陳念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頓。
她忽然覺得，周麗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痛。
只是這些年，周麗站在拿好處的位置上，就把別人的痛當成了理所當然。
走出外婆家，冷風撲面。
秦小曼把圍巾往陳念脖子上一繞。
“別發(fā)呆，去方叔那?！?/p>
方律師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春節(jié)期間，樓里幾乎沒人。
他把材料攤開，逐項核對。
“訴前保全要快，但也要有基礎。你手上的協(xié)議、轉(zhuǎn)賬憑證、錄音、視頻、補償款流向線索，可以作為初步材料。擔保問題，我聯(lián)系一家正規(guī)的保險公司出保函，你按規(guī)定支付保費。”
陳念問：“我需要多少錢？”
方律師報了一個數(shù)。
不低。
陳念手指蜷了蜷。
秦小曼立刻說：“我先墊。”
陳念看她。
秦小曼拿出紙筆。
“寫借條。”
陳念鼻尖發(fā)酸。
“好?！?/strong>
秦小曼把筆塞給她。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親兄妹親母女都要邊界，朋友更要。寫清楚，什么時候還，怎么還。你不欠我人情，你欠我錢?！?/p>
陳念寫完借條，按下手印。
那一刻，她竟然覺得輕松。
原來清清楚楚的關(guān)系，不會傷人。
糊里糊涂的虧欠，才會把人拖進泥里。
方律師連夜整理申請。
第二天上午，法院立案窗口值班通道受理了訴前保全材料。
流程并不像電視劇那樣一句話凍結(jié)。
工作人員核驗證件，收材料，提示補正。
方律師來回溝通。
陳念坐在走廊長椅上，緊張得手心出汗。
秦小曼遞給她一瓶水。
“喝點?！?/p>
陳念搖頭。
“我怕來不及?！?/p>
方律師從窗口回來。
“材料收了，保函也提交了。是否裁定，要等法官審查。我們已經(jīng)把抵押風險寫進去了?！?/strong>
陳念點頭。
她知道這不是立刻贏。
但她終于在往前走。
下午四點，方律師收到電話。
法院作出保全裁定，依法凍結(jié)陳偉名下一套云景府房產(chǎn)的相應處分權(quán)限，并凍結(jié)部分銀行賬戶額度。
具體執(zhí)行還要由法院送達和系統(tǒng)辦理。
陳念聽見“凍結(jié)”兩個字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秦小曼拍了拍她背。
“這不是哭的時候。”
陳念擦了眼角。
“我知道。”
傍晚，陳偉的電話打來。
他幾乎是在吼。
“陳念，你瘋了？你真去凍結(jié)我的房？”
陳念把手機開免提。
方律師坐在旁邊，示意她平穩(wěn)說。
陳念說：“我只是申請保全，防止爭議財產(chǎn)被轉(zhuǎn)移?！?/strong>
陳偉怒極反笑。
“你跟我說這些官話？你知不知道我那筆借款明天就要放款？你一凍結(jié)，我違約金誰賠？”
陳念問：“你為什么急著抵押？”
陳偉噎住。
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念念，你快撤了。你哥只是周轉(zhuǎn)一下，他沒想害你。”
陳念閉了閉眼。
“媽，他抵押房子借一百八十萬，錢拿去哪里？”
母親支吾。
“做生意。”
方律師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追問。
陳念照著問：“什么生意？”
陳偉搶過電話。
“關(guān)你屁事！”
方律師抬眼。
陳念沒有再問。
她說：“哥，你可以在法庭上說明?！?/p>
陳偉聲音陰狠。
“你別逼我。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我明天就去糖糖學校，讓老師同學都知道她媽告外婆?！?/strong>
陳念的心猛地一緊。
方律師立刻在紙上寫：威脅未成年人，保留證據(jù)。
陳念聲音發(fā)冷。
“你敢去，我就報警，并把這段錄音提交給法院。”
陳偉笑了一聲。
“你現(xiàn)在倒有本事了。”
陳念說：“是你教我的。你每次都拿我最怕的東西逼我，我只好學會保護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母親突然哭起來。
“念念，媽求你了。你哥不能出事。麗麗還懷著孩子，房子要是被封了，他們怎么過？”
陳念問：“我和糖糖怎么過，你問過嗎？”
母親哭聲一停。
陳念繼續(xù)說：“糖糖鼻炎復查，我說沒錢，你說小病。你嫂子產(chǎn)檢，你讓我借兩萬。媽，你疼誰，我早就看明白了。”
母親聲音低下去。
“媽老了，靠你哥養(yǎng)老?！?/p>
這句話終于說出了最深的動機。
陳念很平靜。
“你怕哥不管你，所以把所有東西都給他?？赡阌袥]有想過，他拿到所有東西后，還會不會管你？”
電話那頭傳來陳偉暴躁的聲音。
“媽，你別跟她廢話！”
緊接著，電話掛斷。
兩小時后，周麗打來電話。
她聲音沙啞，像剛哭過。
“陳念，我想見你。”
秦小曼立刻搖頭。
陳念問：“什么事？”
周麗說：“關(guān)于你哥抵押房子的事。我有東西給你看。”
見面地點定在一家商場咖啡店。
公開，人多。
方律師也在附近。
周麗來的時候，沒化妝，臉色很差。
她坐下后，把一沓聊天記錄打印件推過來。
“陳偉不是做生意?！?/p>
陳念看著她。
周麗咬了咬唇。
“他拿錢去填炒幣的窟窿。補償款到賬前，他就虧了八十多萬。云景府買房時，他騙我說錢夠，實際刷了信用貸?，F(xiàn)在他想抵押房子，是為了還高息借款?！?/strong>
陳念沒有立刻說話。
周麗苦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
陳念說：“我沒空。”
周麗眼圈紅了。
“我承認，我以前占了便宜。我知道你媽偏心，也知道你給家里花過錢?？晌夷菚r候想，反正不是我逼你的?！?/p>
她摸了摸肚子。
“現(xiàn)在輪到我了。陳偉讓我把我婚前存款也拿出來，還讓我跟我媽借錢。我不肯，他就說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姓陳?！?/p>
陳念看著她。
這句話太熟了。
換個位置，還是同一套話。
周麗把另一份材料推過來。
“這是云景府購房合同復印件，還有付款憑證。我偷偷拍的。三百二十萬那筆，確實從你媽賬戶轉(zhuǎn)的?！?/p>
陳念問：“你為什么給我？”
周麗低聲說：“我想保住我自己的婚前錢，也想知道，如果這房子有爭議，我該怎么辦?！?/strong>
陳念沒有給承諾。
“你找律師?！?/p>
周麗點頭。
“我會找?！?/p>
她站起來前，忽然說：“還有一件事。你媽今天下午跟陳偉吵架，我聽見她說，‘當初要不是你讓我把錢全打你卡上，我至少還能給念念留二十萬堵嘴’?！?/p>
陳念怔住。
周麗看著她。
“也就是說，你媽不是一開始就一分錢不想給你。是你哥把她哄住了。”
陳念心里沒有因此好受。
二十萬堵嘴，和一分不給，本質(zhì)并沒有太大區(qū)別。
可這條信息有用。
她把材料收好。
周麗走后，方律師過來。
他看完材料，說：“這能證明款項流向，也能說明你哥哥存在債務風險。對我們有幫助?！?/strong>
陳念點頭。
剛走出咖啡店，母親的電話又來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硬。
“念念，你哥跑了?！?/p>
陳念停住腳步。
母親哭得喘不上氣。
“他把我銀行卡里的剩下的錢也轉(zhuǎn)走了，還說讓我找你養(yǎng)老。念念，媽現(xiàn)在怎么辦啊？”
第10章
陳念趕到母親暫住的房子時，門敞著。
屋里亂得像被翻過。
母親坐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張銀行卡，哭得臉都灰了。
周麗坐在沙發(fā)另一頭，眼睛紅腫。
周母陪著她，臉色沉沉。
陳偉不在。
陳念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母親看見她，像看見救命繩，爬起來就要拉她。
“念念，你幫幫媽。你哥把錢轉(zhuǎn)走了，電話也不接。我卡里就剩三千多了。”
陳念避開她的手。
母親愣住。
從前只要她哭，陳念一定會扶她。
這一次，陳念只是問：“轉(zhuǎn)走多少？”
周母開口。
“我陪她去銀行查了。柜臺只能核驗她本人賬戶明細，打了流水。最近幾筆網(wǎng)銀轉(zhuǎn)賬，一共六十八萬，收款方是陳偉名下另一個賬戶，還有兩筆轉(zhuǎn)到借貸公司?！?/p>
母親拍著腿哭。
“他怎么能這樣？我是他親媽??！”
秦小曼站在陳念身后，冷冷說：“這句話，念念也問過很多次。”
母親哭聲卡住。
陳念看著她。
“媽，補償款到賬后，你給哥買房，給哥還債，給哥裝修，給哥留錢。你有沒有想過，他習慣了伸手，就不會覺得那是你的養(yǎng)老錢?！?/strong>
母親哆嗦著嘴唇。
“他說會養(yǎng)我。他說等孫子出生，我就享福了。”
陳念輕聲說：“他說過給我撐腰，也說過以后會還我?！?/p>
母親低下頭。
她終于沒有反駁。
周麗忽然說：“我已經(jīng)讓我媽陪我回娘家。孩子我會好好保，婚姻的事，等律師談?！?/p>
母親猛地抬頭。
“麗麗，你不能走?。∧阕吡?，偉偉怎么辦？”
周母把女兒扶起來。
“他三十多歲的人，自己欠的債自己辦。你們別再把孕婦當籌碼?！?/p>
周麗看了陳念一眼。
那眼神里有狼狽，也有一點遲來的明白。
“陳念，對不起?！?/p>
陳念沒有說“沒關(guān)系”。
她只是點了點頭。
“你照顧好自己?！?/p>
周麗眼睛紅了，跟著母親離開。
屋里只剩母女倆。
母親看著陳念，忽然慢慢跪了下去。
陳念后退一步。
“媽，你別這樣?！?/p>
母親哭著說：“念念，媽錯了。媽真的錯了。媽不該把錢全給你哥，不該說糖糖，不該拿你爸壓你。你撤訴吧，好不好？你哥要是背上官司，他這輩子就完了。”
陳念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
她想起小時候那場雪。
想起母親背著她去衛(wèi)生院。
也想起那碗給糖糖的剩粥。
人的心不是一下子涼的。
是每次捂熱一點，又被人拿去換別人的好日子。
陳念蹲下來，沒有扶她。
“媽，起訴不是為了毀掉誰。是為了把賬算清。”
母親搖頭。
“母女之間算什么賬？”
陳念說：“不算賬的時候，你把我算成外人。現(xiàn)在要算賬了，你又說我是女兒?！?/strong>
母親的哭聲低下去。
陳念繼續(xù)說：“我會按法律程序主張我該拿的。爸的份額、我的出資、這些年明確借給哥的錢，能認多少是多少。你愿意配合，就少受折騰。你不愿意配合，我們就在法院說?！?/strong>
母親呆呆看著她。
“那媽以后怎么辦？”
陳念沉默了很久。
秦小曼在門口沒有插話。
陳念說：“你是我媽，我不會不管你基本生活。該我承擔的贍養(yǎng)義務，我承擔。但我不會再把自己和糖糖的生活填進去。”
母親眼淚又掉下來。
“你還是怪我。”
陳念說：“我當然怪你?！?/p>
這句話說出口，她心里反而松了。
她終于不用裝大度。
不用裝不疼。
不用為了顯得孝順，把傷口藏起來。
“媽，我怪你把我當工具，怪你明知道我難，還讓我借錢給哥撐面子。怪你拿爸的話剪碎了壓我，怪你讓糖糖覺得自己不被喜歡?！?/p>
母親捂住臉。
“我那時候想著，你哥是兒子，他要撐門面……”
陳念打斷她。
“我也是人。”
屋里靜得只剩母親壓抑的哭聲。
方律師的程序推進得不快，卻很扎實。
開春之后，法院正式立案。
拆遷材料調(diào)取回來。
老房補償款性質(zhì)、到賬賬戶、后續(xù)轉(zhuǎn)賬記錄，一筆筆擺在紙上。
陳偉沒有他嘴上說的那么硬。
房子被保全后，私人借貸放款失敗，高息債主開始催他。
他來找過陳念三次。
第一次，他在店門口等她。
胡子沒刮，眼里都是紅血絲。
“念念，哥錯了。你撤保全，我先把房子抵押出去，拿到錢就還你?！?/p>
陳念說：“你先還錢，保全自然按程序處理?！?/p>
陳偉急了。
“我沒錢怎么還？”
“那就等法院判。”
陳偉臉色一變。
“你真要這么絕？”
陳念看著他。
“哥，你把爸的錄音剪掉時，想過絕不絕嗎？”
陳偉說不出話。
第二次，他帶著母親來。
母親站在一邊，不敢像以前那樣哭鬧，只小聲說：“念念，你哥最近瘦了很多?！?/p>
陳念說：“糖糖去年冬天反復鼻炎，瘦了六斤?！?/p>
母親怔住。
她第一次問：“現(xiàn)在好些了嗎？”
陳念看她一眼。
“在治?！?/strong>
母親嘴唇動了動，沒再求。
第三次，是調(diào)解那天。
法院調(diào)解室里，陳偉坐在對面，整個人塌了一截。
周麗沒來。
她委托了律師處理夫妻共同債務和財產(chǎn)問題。
陳偉的律師提出分期。
方律師逐條核算。
父親遺產(chǎn)份額部分、陳念出資權(quán)益部分、陳偉明確承認的借款部分，能調(diào)則調(diào)，不能調(diào)則等判。
陳念沒有獅子大開口。
她只堅持兩點。
“屬于我的，不能再被說成我貪?！?/strong>
“該他承擔的，不能再推給我媽或者周麗?！?/p>
陳偉一直低頭。
直到簽調(diào)解協(xié)議前，他突然抬起臉。
“念念，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p>
陳念看著他。
“我小時候什么樣？”
陳偉苦笑。
“你會把糖讓給我，會替我寫作業(yè)，會在媽罵我的時候幫我求情?！?/p>
陳念說：“那時候我以為，哥哥也會保護妹妹?！?/strong>
陳偉握著筆的手頓住。
他眼圈紅了。
可這點紅，來得太晚。
調(diào)解結(jié)果不算戲劇。
陳偉同意在約定期限內(nèi)支付陳念一部分款項，剩余部分以房產(chǎn)處置或分期方式履行；母親名下剩余財產(chǎn)單獨管理，不能再由陳偉隨意支配；關(guān)于贍養(yǎng)，兄妹按各自能力承擔，支出留憑證。
陳念拿到第一筆款時，沒有買奢侈品。
她先還了秦小曼的錢。
秦小曼拿著借條，仔細核對到賬。
“利息呢？”
陳念愣住。
“你還要利息？”
秦小曼把借條撕掉，白她一眼。
“逗你的。以后記住，別人的錢要還，自己的錢也要拿?！?/p>
秦阿姨端著甜湯從廚房出來。
“少說兩句，喝湯。”
糖糖跑過去接碗。
“秦奶奶，我媽媽今天笑了。”
秦阿姨哼了一聲。
“她早該笑?！?/p>
那年清明，陳念帶糖糖去給父親掃墓。
墓前放著一束白菊。
原件她收了起來。
那不是遺憾的證明。
是她曾經(jīng)被耽誤過，卻沒有被徹底打倒的證明。
糖糖蹲在墓前，小聲說：“外公，我媽媽現(xiàn)在很厲害?！?/p>
陳念摸摸她的頭。
“媽媽不是厲害?！?/strong>
糖糖問：“那是什么？”
陳念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
“是媽媽終于不把委屈當孝順了?！?/p>
風吹過墓園。
紙錢灰輕輕飄起，又落下。
母親也來了。
她站在不遠處，手里拎著一袋父親生前愛吃的點心。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指揮陳念。
也沒有哭著讓她原諒。
她只是把點心放下，啞著聲說：“你爸要是看見你現(xiàn)在這樣，會放心?！?/strong>
陳念沒有接話。
母親站了一會兒，慢慢轉(zhuǎn)身離開。
她的背影比從前矮了許多。
陳念看著她，心里仍然會疼。
可那疼不再牽著她往回走。
她可以盡義務。
可以探望。
可以在母親生病時按規(guī)定分擔費用。
但她不會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換一句遲遲不來的“媽也疼你”。
離開墓園時，糖糖牽著她的手。
“媽媽，外婆以后會喜歡我嗎？”
陳念蹲下來，認真看著女兒。
“糖糖，有些人會喜歡你，有些人不會。那不是你的錯?！?/strong>
糖糖想了想。
“那我喜歡我自己。”
陳念笑了，眼眶卻濕了。
“對。先喜歡自己?！?/p>
回城的公交車上，陽光照在糖糖的作業(yè)本上。
她寫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媽媽很勇敢?！?/p>
陳念看見了，沒有糾正。
她只是轉(zhuǎn)頭望向窗外。
城市的樓一棟棟往后退。
那些年壓在她心口的舊賬，也終于一頁頁翻過去。
一個人真正長大的那天，不是終于被偏心的人看見，而是明白自己不必再跪著等那一點偏愛。
（本篇已完結(jié)，更多完結(jié)故事在主頁合集。）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