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記者孫衛6000字長文炮轟乒超外援禁令 ——關于乒超的舊事與新聞

先說一段舊事。

2003年前后，我剛到一家媒體做綜合體育記者，乒乓球是我負責的專項。而陜西銀河俱樂部是當時的乒超豪門。于是，我常去銀河俱樂部采訪。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乒協的這個賬未必劃算。
而這其實還是表象。如今男線這么多高手，之所以能贏中國選手，必有自己的法寶。也就是說，就算不來乒超，就算沒有高水平高強度的賽練環境，我照樣能贏你。憑什么？一憑天賦，二憑先進理念體系。外協10對10打不贏中國隊，1對1卻能贏。小布、松島輝空就是這個靠天賦打底的天才“1”。 而你去聽聽波爾這些外協名將的訪談，他們幾乎個個都揮灑自如，是絕佳的采訪對象。要知道，接受媒體的采訪是職業球員職業素養的重要方面，波爾這樣的好榜樣抑或新一代的林昀儒等選手的職業表現，難道不需要我們國乒選手學習嗎？
我以為，即使是喜歡在賽場上怒吼的張本和喜歡說大話的松島輝空，也有值得國乒選手學習之處。王皓、林高遠、林詩棟如果能在賽場上更“囂張”一些，如果也能用目光“殺人”，用怒吼助威，過往許多乒壇名局的結果或將改寫，許多金牌的主人或將易主。

我連續跟了銀河俱樂部5個賽季，無論主客場，我都盡量隨隊采訪，算是見證了那個時代乒超的起起落落。
在我記憶中，馬琳、馬龍、郝帥、閆森、丁松、李靜、高禮澤等選手均效力過銀河。尤其是馬琳領銜的2004至2006賽季，銀河風頭甚勁，連拿三次乒超冠軍。“得馬琳者得天下”之說也從那時傳開的。
因為跟隊久了，也就和俱樂部上下混熟了。在我印象中，馬琳對記者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冷淡，基本上屬于正常的“熟悉的陌生人”的關系。而郝帥的態度則令人不敢恭維，只要是采訪，他總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縱觀其后來在賽場上爆粗口而受處罰的丑事，也就不難理解了。主帥劉國棟算是合格的職業教練，他對記者態度不錯，采訪時總能積極配合。
態度最好的則是中國香港球員李靜，人實在，也很有禮貌。俱樂部很多有價值的新聞，我都是從李靜那里得知的。記得有一次吃飯時我還和李靜探討過技術問題。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改打法，從直板改橫板。李靜說，兄弟，你不知道，這太難了。我改過橫板，不成功。也練過直拍橫打，還是不行。算啦，我還是左推右攻吧。可就是憑著這種看似落伍的傳統打法，李靜和高禮澤后來拿了雅典奧運男雙銀牌。至于馬龍，2004年代表銀河出戰時只有16歲，還是個小孩兒，在球隊中只是個小角色。
采訪了幾個賽季，我發現乒超一直處于怪圈之中：水平甚高，市場奇差。當時男乒正處于獨孤求敗的盛世之中，哪里是現在這種輸球已成家常便飯的局面。而且，當時乒超知名外援云集，波爾、朱世赫、吳尚垠等均來到乒超一展風采。其后也有奧恰洛夫、水谷隼等名將來乒超獻技。
在我采訪過的外援中，德國名將波爾堪稱謙謙君子。我記得某個賽季銀河到四川南充打客場，對手陣中的頭號選手就是波爾。我對波爾做了一次專訪。在采訪中，波爾謙遜有禮的舉動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采訪前他主動伸手問候；采訪中有問必答，對于一些尖銳問題也不回避；采訪后主動配合攝影攝像。
反觀許多國乒大腕，態度冷淡不說，采訪時總是支支吾吾，很難說出有價值的“新聞”。他們嘴里沒“料”其實也不怪他們，因為他們的運動成績都是以放棄文化課為代價換來的。所以我也從不苛責他們不是好的采訪對象。我只說一個事實:當時男乒能贏波爾的不多，比波爾有修養的更少。
乒超雖然水平高，但卻一直叫好不叫座。以豪門陜西銀河的主場交大思源體育館為例，每次比賽上座率都不高。即使來現場看球，也有很多人是拿著贈票來的。我每次都能拿到俱樂部給的贈票，但基本上送不出去，最后都成了廢紙。
這些年來，乒超市場似乎也一直疲軟，甚至還不如以前。隨著傳統媒體的衰落和移動互聯網的興起，體育記者沒了，大眾興趣也多元了，乒超更成了關注度低，傳播率低，市場影響力低的“三低賽事”。乒超的衰落原因復雜，一言難盡。但肯定有一大原因是無視職業聯賽規律的“關門辦賽”。
舊事說完，現在來說新聞。
幾天前，我被2026賽季乒超實施外援禁令的新聞嚇了一跳。禁令稱，“所有非中國乒協注冊運動員不得參賽，同時國內球員也被限制簽約海外聯賽，形成“雙向閉環”管理。”
有媒體評論，“這是國乒主動求變，切斷對手情報通道、加速梯隊培養的戰略布局，將聯賽核心價值從商業展示拉回奧運備戰本位”。
看完禁令和評論，我感到恍惚——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進行了快半個世紀，竟然還有那么多人的頭腦停留在晚清那個閉關鎖國的時代？
聯賽，最本質的特征和最核心的價值是什么？是職業運動隊在市場和擁躉雙重加持下的為不可預測的結果展開的持續競爭。誠然，不同體育項目聯賽有不同特征，有些容易商業化運作，比如足球籃球。有些不容易商業化運作，比如射擊舉重。但乒乓球，這個甚至因飯圈文化泛濫而廣受批評的項目顯然自帶商業化的基因。有那么多粉絲，乒超沒有理由搞不好。
那么，是不是乒超商業化就會導致國乒實力下降？恰恰相反，商業化運作越成功，賽事獎金會越高，明星會越多，粉絲會越多，社會影響會越大，產業鏈會越長，賽事回報會越高。這一點，在現代社會已是常識。世界杯、五大聯賽、NBA、網球大滿貫、田徑黃金聯賽、F1，哪個不是資本加持下多方共贏的高品質賽事？
可乒協竟然置常識不顧，做出如此反智的決策，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乒協禁令的邏輯也頗為可笑。先看“外協選手通過乒超摸透國乒技術套路”之說。真不知道乒協是怎么想的，竟會把男乒近期表現不佳的原因歸結于此。
首先，男乒只是暫時處于低潮而已，并非全面潰敗。論整體實力厚度，雖無二王一馬或馬龍樊振東領銜時那種統治力，但至少也是最有力的冠軍爭奪者之一。無論王楚欽還是林詩棟輸幾場球很正常，沒必要大驚小怪。
其次，男乒技術體系落伍的軟肋真實存在。那種低重心、以穩為先，輕視搏殺，喜歡中臺相持的理念已不合時宜。而小布和松島輝空那種高重心、近臺壓迫、高速銜接和絲滑轉換的打法則正在引領潮流。在中國選手眼中，松島輝空那種暴力打法太吃身體，容易受傷，因而顯得很不合理。
其實所謂“合理”并非一成不變，而要與時俱進，不同發展階段的“合理”有不同的內涵。實戰中國乒第一板穩，第二板爆的打法并沒有錯，但卻應該升級為第一板穩中有爆，第二板更爆更穩。因為隨著新一代球員身體素質的大幅提升，松島輝空這種少壯派不僅把正手的兇穩兼備拉升到新高度，而且也把正反手轉換的兇穩兼備拉升到新高度。不管松島輸了多少球，不管他這種打法會不會把身體打廢，其打法先進性無可置疑。
而這種最吃身體的暴力打法出現在日本毫不奇怪。你只要看過羽毛球名將山口茜和奈良岡功大的比賽就能明白，日本選手在體能訓練上絕對有一套。要知道山口茜身高僅有1米56，但她卻是能在賽場上完成“一字馬”的跑不死的“小馬達”。
因此，我們應該明白所謂對手“通過乒超摸清國乒套路”的說法近乎意淫。是對手更先進而不是我們更先進。在理論上，先進打法并不需要去摸清落后打法的套路，而是落后打法應該學習先進打法。
但這也不是說“先進必勝”，因為這里還有訓練質量、陪練水平以及科研和保障能力等問題。以前說國球之長盛不衰，原因就在于歷史積淀和舉國體制。尤其是訓練質量和陪練水平。因為任何一個外協都沒有一二十個能相互掐得死去活來的同級別選手。要說外協選手到乒超鍛煉價值大，也就大在乒超高水平對手多，比賽質量高、強度大。
因此，禁止外援來乒超的唯一“價值”可能就在于此。但牛頓定律告訴我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松島輝空們的確失去了乒超這一高水平訓練比賽的環境，但林詩棟們也失去了與松島輝空在乒超交手的機會。

為了等候球隊訓練結束，我常和大畫家石魯之子石強在球館最邊上的球臺打球。石強是大玩家，他雙手各執一拍。別人兩面弧圈，他是四面弧圈。石強這種特殊打法很快引來了銀河隊員們的目光。在訓練間隙，馬琳還專門過來看石強打球，并說“挺有意思”。

所以，別以為乒超這個舞臺是松島小布們的剛需，小布從未打過乒超，還不是一樣能贏林詩棟梁靖崑。
王勵勤們應該思考的，不是乒超會不會“泄密”的問題，而是如何改進打法體系，并從梯隊建設甚至苗子選拔上就開始執行的問題。以林詩棟為例，他今年才21歲，被視為男乒新一代希望之星。但其一發球就退臺，一相持就退臺的習慣連業余球友都能一眼看出這是理念落后、基礎沒打好所致。這個責任絕對要算在林詩棟的啟蒙教練身上。
實戰所見，高手對決中退一步馬上被動。防守面積增大，防守難度增大，跑動距離增大，反應時間增長。名將交鋒皆是拳拳到肉的強硬對話，勝敗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哪還容你退半步再拉開架勢還擊呢？甚至可以說，林詩棟是年輕高手中打法意識落后的罕見個例，也是國乒理念已然落后的典型代表。
此外，乒協對外援參加乒超認識之狹隘的另外一點是根本沒有認識到內外交流的多重意義。那種以為外援打乒超只是雙方能切磋技藝，甚至懷著陰暗心理認為外援來乒超是為了“刺探軍情”的想法實在太膚淺、太幼稚、太無知。
實際上，聯賽引入外援不僅能達到運動員水平互鑒的目的，更有文化互鑒的重大意義。如我在上面“舊事”部分所提及的德國名將波爾的例子。有一個波爾在，就可以讓我們中國球員感受到什么叫彬彬有禮，什么叫“職業”球員。此外，不同語言的交流有沒有意義？不同國家、民族、文化的交流有沒有意義？不同價值觀的交流有沒有意義？不同生活方式的交流有沒有意義？從這個角度看，競技水平的提高只是職業聯賽非常小的一個目的。但

在乒協話事人眼中，這竟然就是全部。

還可以舉個例子。采訪多年乒乓球賽事之后，我對國乒的一個特別感受就是——貧乏。無論拿了劍橋博士學位的鄧亞萍，還是曾身居體育總局副局長之位的蔡振華，抑或在央視直播時解說的那些世界冠軍，他們的思維和語言都給人貧乏之感。說來說去都是那么幾句所謂的專業意見，幾乎說不出任何競技體育的人類學意義或社會學意義。對此，我并不苛求，只是因此覺得他們也都是普通人，他們有競技之所長，也有文化之所短。因此，對任何一個體育明星，我們可以欽佩他們在賽場上的拼搏，但只需善意的平視就好，追捧、仰視、崇拜，就算了吧。
作為媒體人，我特別關注國乒選手的訪談。在幾次央視訪談中，樊振東和馬龍的應答給人感覺頗佳。其欲言又止或點到為止的只字片語中閃爍著游走于體制內外，合理拿捏分寸的智慧。能拿大滿貫的，必定不是常人。可以說，在這一點上，他們超越了更貧乏的前輩。

所以，開放，必須開放。讓更多的外協優秀選手登上乒超舞臺，有百利而無一害。你怕他們來刺探情報，那你就把自己鍛造得更強。讓他們一直追趕，但無法超越。你怕他們擠占國乒小將的出場機會，那就讓小將更刻苦、更科學的訓練，以無可爭議的實力來征服主教練。話說回來，哪個名將沒坐過替補席的冷板凳，哪個名將的脫穎而出不是靠自己拼出來的？外協高手不來，的確可以保證國乒小將的出場機會，但失去了和外協高手學習的機會，國乒會損失得更多！
肯定會有人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你是王勵勤，面臨那么大的成績壓力，就不會說什么外援加盟乒超的多重意義了。
錯！
首先，外援不來，你關門辦乒超并不意味著國乒實力就會提升，就會在洛杉磯奧運會上大包大攬。我說過，國乒丟了幾個冠軍不可怕，我們的整體實力仍然具有很強的競爭力。國乒的落后是理念上的落后，最需要的是觀念更新，訓練方法更新。沒有理念觀念的大突破，你閉門苦練還是低水平循環。你把松島輝空擋在門外，我們的隊員就無法真實地感受松島的全臺暴力和正反手的絲滑切換。下次再碰到松島，他對你還是一個“新”的對手。其次，乒超聯賽是什么？就是一個可以打造成的高水平的競技場和乒乓文化的嘉年華。因為國球有大量的粉絲，這是乒超能辦成叫好又叫座的職業聯賽的基礎。如果是因為擔心飯圈文化泛濫而采取關門辦賽的舉措，這倒不能說全無道理，畢竟誰坐在乒協主席那個位置上，也必須確保穩妥第一。但也不能因噎廢食，只要愿意改革創新，就一定會有把乒超辦得既穩妥又精彩的好辦法。如果害怕風險而關門大吉，那就是典型的懶政和不作為。
再從根本上說，乒超本來就是職業聯賽，職業聯賽有自身的規律，你一個乒協憑什么就有無視職業聯賽規律，甚至想人為改造規律，誰給了你膽量和勇氣？
乒超對外援關上了大門，同時也對熱愛國球的觀眾和熱心國球的企業關上了大門。而乒超本身就是國家體育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你乒協一紙關門禁令就把一個體育產業搞沒了，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還有，乒協禁令明確指出，這次是“雙向閉環”管理，“所有非中國乒協注冊運動員不得參賽，同時國內球員也被限制簽約海外聯賽”。由此可見乒協閉關鎖國的執念是多么深重。
幾乎所有的職業體育項目，要想提高水平，都必須走出去，登上更高水平的舞臺。姚明、劉翔、孫繼海、李娜、丁俊暉都是通過海外“留學”，到頂級職業賽場打磨之后才取得巨大成功的。
時間的齒輪已經轉到了今天，全球化的浪潮已經無孔不入，乒協竟然還做出如此反潮流的反智決策，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如你所知，當年在民族災難深重之際，留美幼童遠涉重洋求學，回國以后為中國之崛起做出了重大貢獻。這即是走出去的意義所在。我們難以想象，樊振東如果不去德甲，他怎么可能成為促進中西體育文化交流的乒乓大使。至于樊振東為什么走又為什么不回，咱們暫且不論，但他為中國體育與世界交流做出的貢獻是無可置疑的。
現在，我們試著站在乒協的立場上做換位思考，

來推測其決策之邏輯。如果所料不錯，其根本的原因就是乒協認為外援到來一會“泄密”，二會“擋路”，三會失控。
“泄密”說之荒謬前面已經說過，但若硬要找合理之處，那就是任何一支球隊都有一些長期總結出的經驗成果。就像世界杯門將手里的小紙條，的確有保密之需要。但本文是從大處著眼，算的是總賬。而這種保密通過技術性的手段即可做到，辦法多得是，根本無需多慮。
外援“擋”國乒小將成長之路的問題現實存在。但解決的辦法不是靠封殺外援推自己人上位，而應通過舉辦多種形式的挑戰賽、交流賽給小將提供鍛煉機會。乒協新規強令U19選手前三盤出場也算是辦法之一。
話說回來，就算讓我們的小將坐在替補席上看松島輝空比賽，難道不也是一種極具價值的學習？
“失控”之說可能出自兩方面。一是怕飯圈作亂，二是之前出現過“個別俱樂部工作人員無邊界直播外援場外日常，引發跨協會輿論矛盾，如松島輝空隱私被泄露事件 ”。這種擔心不無道理，但也只是如何規范管理的問題。規范嚴格了就會少出問題，出了問題解決問題就是，然后進行更規范的管理。人類社會的進步史不正是一部不斷解決問題的歷史嗎？法律不正是一點一點這樣完善的嗎？
何況，球星的生活訓練點滴本身就是一種可以開發的資源，這正是職業聯賽所需要的。明星外援不來了，聯賽的“注意力資源”也隨之折損，這實際上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總之，不管有千萬個理由，都不能無視職業聯賽的本質和規律。我們不反對備戰洛杉磯奧運會的全封閉訓練，也不反對國乒用“小紙條”守護核心機密。但卻堅決反對把具有商業屬性，承擔著多重功能，甚至是承擔著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的職業聯賽辦成大門緊鎖的無趣賽事。
往小里說，乒協是無知者無畏。往大里說，乒協是現代價值的逆流，是體育產業的絆腳石，是納稅的人民群眾追求美好生活的破壞者。
為寫作此文，我重讀了2018年12月改革開放四十周年之際人民日報社論以及評論員文章。
以下是我從中摘出的原文

?改革開放是“關鍵抉擇”“活力之源”“重要法寶”，是“正確之路”“強國之路”“富民之路”。
?“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中國的今天，也就沒有中國的明天。”
?今天，改革開放依然是當代中國最鮮明的特色，是我們黨在新的歷史時期最鮮明的旗幟；“將改革開放進行到底”，依然是億萬中國人民的共同心聲，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一招。
?“中國開放的大門不會關閉，只會越開越大！”
?“保持開放精神，就能拓展更廣的空間”
?“開放帶來進步，封閉必然落后。”
?“開放已經成為當代中國的鮮明標識。”
有這些金句在側，道理也不必再說。到底應該開放還是封閉，相信讀者諸君心中已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