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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中國家庭社會學領域個體主義范式與家庭主義范式的論爭,看似是研究立場和角度的差異,其背后更為核心的議題或許是家庭社會學如何研究人。費孝通晚年曾談及社會學研究不能“只見社會不見人”,這種對“人”的重視,對于當前的中國家庭社會學研究尤為重要。
從“真實的人”超越范式對立
一直以來,家庭社會學作為一門分支學科,都是以家庭和家族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這雖然理所當然地包含了對家庭中人的研究,但是主要的研究議題還是集中在家庭關系、家庭結構、家庭功能、家庭變遷、家庭文化等中觀層面。近20年來,隨著社會變遷的加劇,以及社會科學研究的日益豐富,更多與家庭相關的新議題開始出現,比如家庭內的性別分工、母職與育兒、養老與家庭資源分配等。“人”雖然在很大程度上開始進入研究者的視野,如對女性、老年人權益的關注,不過在具體的分析中,對“人”的理解仍有單一化、片面化的傾向。比如,更傾向于將家庭中的人看作理性化的個體,過于關注其利益訴求,忽略其對于情感、利他和其他人生價值的追求。
家庭社會學如果要致力于維護家庭中個體的幸福、人際的和諧,就要打破這種對于“人”的片面理解,回到一個真實的、全面的“人”。世界上的人固然存在各種差異與不同,但是在一定意義上又受到很多相似價值觀念的影響。對當代中國人來說,傳統儒家文化中對于“己的擴充”的生命追求,以及對現代價值觀念中主體性權利、平等和自由的體驗與認同,是影響個體觀念與行為的兩類文化要素。教條化的范式論爭,傾向于將這兩類文化要素看作完全對立的存在。但是,對一個真實的人來說,這兩種價值觀念顯然不是全然對立的,而是復雜交織的。展開來說,中國社會一直以來呈現出的對關系特別是對家庭關系的重視,并不只是一種社會表象與社會結構,其內核是個人對于自我生命更大整體性的追求;同時,現代個體對自我利益和情感的訴求,也不只是現代性的產物,而是契合了個體內在的“自愛”需求。兩者都有著相當的正當性,但與此同時,也為潛在的沖突埋下了伏筆。如何平衡這兩種價值觀念與需求,構成了現代個體面臨的最為核心的一個命題。
就這兩大文化要素而言,現有的家庭社會學研究對第二類要素,即人的主體性權利、平等和自由較易于理解,而對第一類要素,即中國文化中人對“己的擴充”的生命追求缺乏一定的認識。費孝通等學者都曾強調,中國家庭的特征是個人總是處于三代之中,這固然是家庭制度的一種反映,但其內在的核心是人對自我生命更大意義的追求。具體來說,傳統中國人對自我生命的理解,與西方學界的“人的研究”有著一定的差異。受到基督教思想的影響,西方學界傾向于研究內在精神性的自我(self),認為這個自我與外在的肉體有著顯著的差異;或者傾向于研究自我(inpidual)與他人、社會之間的差異與關聯。而在傳統中國文化中,人最重要的特征不是其內在精神與靈魂,也不是區別于他人的主體性,而是其所具有的“反思性”——“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傳統中國人眼中的自我,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而是以“己”為中心,在己與外在他人、社會乃至宇宙的關系中的自我。具體來說,既有“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觀念背后對自我與他人關系的思考,也有“天地人”三才觀對人與宇宙關系的探尋。
反思性的“己”
“己”這個概念的獨特性是什么?為什么它更適合形容中國社會中的自我?《說文解字》解釋道“己,中宮也”,也就是說當人想到自己的時候,就像確定了一個中心的位置,這必將涉及其他的人、事、物與這個中心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人的“己”不是一個固定的個體性存在,而是一種反思性地“由己”出發,對于外在他人、社會乃至世界的思考。進一步說,中國人認知中的自我,始終具有涵納他人與外物的意愿與能力。自我的成熟,不在于劃定邊界、捍衛私人領域,而在于不斷推擴己心,在待人接物、人倫日用之中完成自身的成長與成全。這一過程的起點便是每個“己”內在的反思性,人們依托這種具有存在論意義的心靈秩序,建構起屬于自身的生命世界。在具體的歷史環境與情境中,這種反思性的“己”的生命觀會產生一些不同的人格形象,不過,儒家思想最為根本的育人進路——通過“己的擴充”拓展個體生命的開放性與包容性——仍然是該文化的精華。
理解了“己”這一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概念,才能進一步理解為什么這一概念在當前中國家庭社會學研究中有著新的發展契機。“己”的反思性、包容性和開放性,并不排斥個體的多樣化價值觀念和生命體驗,也就是說,它能將傳統和現代這些不同的生命體驗都包納在內,并指向一個具有內在反思性、成長性的人。一直以來,對儒家家庭倫理的解讀往往強調家庭的整體利益,而有意無意地忽視“人”的位置與內在生命追求。西方個體主義和個體思潮雖然重視人,卻往往只看到權責的人、理性化的人,容易忽視人的反思性與整體性。就此而言,“己”的包容性與開放性就在于,它的內涵既不局限于西方意義上的個體概念,也并非只指中國文化背景下家庭的一分子,而是一個現代中國人,通過反思不同文化價值,試圖找到面對他人、家庭、社會、自己,乃至命運的內在方式。在這個通過反思不斷調整和權衡的過程中,人生得以展開,社會生活亦得以展開。可以說,“己”是一種有著中華文明特質的個體存在方式。
從“己”出發,家庭社會學研究的理論探索需要進一步融合中西、推陳出新。從實踐層面來說,家庭問題之形成,固然有外在環境、社會制度和歷史因素的影響,但也與每個人的觀念、心態和行為息息相關。現代性精神形成于陌生人之間的生活方式,習慣于從個體權利與義務出發,在捍衛權利、保障平等與自由方面雖具有開創性,但同時也存在一定的消極性,即如孫向晨所言,容易陷入“在道德上的利己主義,在價值上的虛無主義,在文化上的相對主義”。與之相比,中國文化中延續已久的“寬容”“清明”“克制”等品德,如果能夠摒棄外在規范性理解的遮蔽,回到“己的擴充”,強調人心層面的塑造,必定能為我們提供思想與實踐的諸多啟發。“己的擴充”對己的不放松,對己之德性的追求,并不走壓抑本能的路向,而是“調和本能”。此外,傳統儒家思想對現代性諸多弊病固然有緩解之道,可是焉知自由、主體性乃至權利思想,不能解后世歷代儒家之蔽?雖然 “己的擴充”“己”等概念都援引自儒家經典,但這并不意味著未來的家庭研究只需要中國傳統家庭倫理的理論。百年來,中國人對自由、權利、主體性、理性已有著相當的接納和運用,如何看到這些經典思想內在的關鍵處,其對人性的滋養及其內在的困境,也是相當重要的。只有這樣,才能規避僅從主義與立場的角度討論現代性與個體主義,看到自由、權利等思想與中國社會的真正契合之處。
不論是個體主義的研究范式,還是家庭主義的研究范式,如果不能對構成家庭的“人”有更切實的考察,那么就只能停滯于倫理觀與價值觀的抽象對立。如果說反思西方現代化理論在中國本土的適用性曾推動中國家庭社會學研究過往幾十年的發展,那么對于當下這一家庭主義范式的反思,能否再次讓中國家庭社會學開創出新的局面?這一問題有賴于每一位家庭社會學學者的反思與努力。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王亮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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