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二十州在手，馮盎卻把“南越王”三個字推了回去。
隋末唐初，嶺南不是小地方。
番禺、蒼梧、珠崖、高涼，一片片州郡握在他手里。身邊有人把話遞到跟前：中原亂了，唐朝的號令還沒真正到嶺外，何不自立為王？
馮盎沒有接。
他只回了一句：“吾居越五世矣……尚自王哉？”
這句話落下去，嶺南少了一場割據(jù)。
馮盎，字明達(dá)，高州良德人。
可他的根，不在嶺南。
馮氏本出長樂。史書把這一支家族往上追到北燕馮弘。馮弘做過北燕皇帝，后來國破，逃往高句麗。馮氏一支渡海南下，到了番禺、新會一帶，從此在嶺南扎根。
三個字很要緊。
北方人。
馮氏到了嶺南，并不是馬上就能站穩(wěn)。真正讓這個家族扎進(jìn)高涼的，是一門婚事。
梁朝時，馮融做羅州刺史。他的兒子馮寶，娶了越人大姓冼氏女為妻。
這個女子，就是后來被稱為譙國夫人的冼夫人。
婚后，馮氏有了朝廷官爵，冼氏有了地方威望。山海之間的部族、州縣、豪帥，慢慢都認(rèn)這一家。
馮盎就是馮寶和冼夫人的孫子。
他一出生，身后就站著兩重身份：一重是北燕舊族之后，一重是嶺南土著大族外孫。
可這也不是護(hù)身符。
隋仁壽初年，潮、成等五州獠人作亂。馮盎當(dāng)時做宋康令，親自趕到京師，請朝廷發(fā)兵平亂。
京城里，左仆射楊素同他談賊勢。
楊素聽完，冒出一句：“不意蠻夷中乃生是人！”
這話刺耳，卻也說明一件事：馮盎不是靠祖上吃飯的人。
往后，隋朝越來越亂。
大業(yè)年間，他還跟著隋煬帝征遼東，遷左武衛(wèi)大將軍。可等隋朝崩塌，北方群雄并起，馮盎沒有留在中原賭命。
他回了嶺表。
這一回去，局面就變了。
嶺南各地，舊官吏散了，豪強(qiáng)起來了。番禺、新興一帶，高法澄、洗寶徹等人接受林士弘節(jié)度，殺害官吏。
馮盎帶兵打過去。
洗寶徹的侄子洗智臣又聚兵相拒。兩軍剛要交鋒，馮盎沒有先放箭，反而脫下頭盔，向?qū)γ娲蠛簦骸叭舻茸R我耶？”
對面的人認(rèn)得他。
兵器放下了。
人跪下了。
洗寶徹、洗智臣被擒，番禺、蒼梧、朱崖等地落入馮盎掌握。他自號總管，麾下有眾五萬。
五萬人。
二十州。
數(shù)千里地。
這時，勸進(jìn)的人來了。
他們把南越王趙佗搬出來，說隋朝已經(jīng)崩壞，天下震動，唐雖應(yīng)運，恩教還沒到嶺南。你馮公平定二十州，怎么還缺一個名號？
名號就是刀。
馮盎要是接下“南越王”，嶺南很可能從唐初版圖里裂出去一大塊。
他偏不接。
他說馮氏居越已經(jīng)五世，州郡牧伯多是本族，子女玉帛都有，人生富貴到這一步，已經(jīng)少見。
最后一句更重：“常恐忝先業(yè)，尚自王哉？”
他怕的不是不夠富貴。
他怕把祖宗幾代在嶺南攢下的局面，毀在自己手里。
武德五年，馮盎歸附唐朝。
唐高祖把他的地盤析為高、羅、春、白、崖、儋、林、振八州，授他上柱國、高州總管，封國公。后來改封耿國公。
他沒有稱王，唐朝也沒有把他一腳踢開。
這就是唐初處理嶺南最微妙的一步：給名分，留根基，讓馮氏繼續(xù)鎮(zhèn)嶺南。
可疑心沒有消失。
貞觀初年，有人告馮盎謀反。唐太宗一度要發(fā)江淮兵討他，右武衛(wèi)將軍藺謨的軍隊都準(zhǔn)備動了。
長安殿上，魏征攔住了。
魏征說，天下初定，創(chuàng)傷未復(fù)，大兵之后，疫癘方作。馮盎在天下未定時都沒有攻州縣，如今四海已平，反叛沒有實狀，應(yīng)當(dāng)以德安撫。
唐太宗聽進(jìn)去了。
他派人去嶺南宣諭。馮盎讓兒子馮智戴入朝宿衛(wèi)。
唐太宗后來嘆了一句：“徵一言，賢于十萬眾。”
十萬兵沒動。
嶺南也沒亂。
貞觀五年，馮盎親自入朝。長安宮殿里，這個從高涼來的嶺南首領(lǐng)，見到了大唐皇帝。
宴賜很厚。
但馮盎不是來長安養(yǎng)老的。
不久，羅州、竇州一帶又有洞獠叛亂。朝廷命馮盎率眾二萬，做諸軍先鋒。
叛軍據(jù)險，強(qiáng)攻難下。馮盎拿著弩，對左右說：“矢盡，勝負(fù)可知矣。”
七箭射出，七人倒下。
山勢一松，唐軍趁勢追擊，斬首千余級。
這不是一個只會守地盤的地方豪強(qiáng)。
他能打，也能治。
史書說他在嶺南理政，勤于簿領(lǐng)，查奸摘伏，能得民心。對一個據(jù)地數(shù)千里的首領(lǐng)來說，這八個字比戰(zhàn)功還難。
馮盎后來沒有再做南越王。
他做的是唐朝的高州總管、耿國公。
貞觀二十年，馮盎去世。朝廷追贈他為左驍衛(wèi)大將軍、荊州都督。
多年以后，他的曾孫馮元一入宮，改名高力士，成了唐玄宗身邊最有名的宦官。
很多人只記得高力士。
卻忘了這個家族曾在嶺南握過二十州，也曾有機(jī)會另起旗號。
馮盎最后留下的，不是一頂王冠。
是他把王號推回去的那只手。
參考資料：
一、《舊唐書·卷一百九·列傳第五十九》
二、《新唐書·列傳第三十五·諸夷蕃將》
三、《資治通鑒·唐紀(jì)》
四、《隋書·列傳第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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