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朋友前后腳發來短信,只隔了不到一個小時,問的是同一個問題:“你在哪兒呢?”
“內布拉斯加西部。”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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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啥也沒有的中間地帶嘍。”兩人不約而同地下了相似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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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真就停住了。因為就在收到第二條信息前的幾分鐘,我正對著Atlas Obscura的地圖出神——從我落腳的Alliance鎮出發,九十分鐘車程半徑內,我數出了八處想專程去看的地方。我那時候心里正懊惱:時間不夠,沒法一一探訪。所以那句“啥也沒有的中間地帶”砸過來的時候,我在手機這頭幾乎笑出聲。
于是我把同一個答案敲給了兩個朋友:“不,我正站在世界的某處。”
那是乘坐一架九座小飛機從丹佛飛來的。飛機小到什么程度呢?在停機坪上遠遠看過去,它就像一輛飛上天的中巴車,螺旋槳轉起來帶著老式電影里的篤篤聲。降落的Alliance機場更小,跑道外就是無邊的草海和玉米田,空氣里有一種空曠到發甜的植物氣息。初看確實是什么都沒有,但地圖上那些被我標記起來的小點,像散落在大平原上的電池——印第安人貿易站遺址、一座掛著隕石收藏的小博物館、一截廢棄鐵路盡頭的藝術裝置——它們正在沉默地發光。只要多留一天,我就能挨個兒把它們從地平線上釣起來。
這次短暫的經歷像一枚種子扎進腦子,一周之后,它就在阿拉巴馬州西北角的田納西河大拐彎處發了芽。
那天是我和Atlas Obscura同事們在弗洛倫斯小鎮公司旅行集合的第一個早晨。我們管這種旅行叫“前進會”,不叫“退修會”。十幾個人里,大多數從沒踏進過阿拉巴馬。我說起了內布拉斯加的那個瞬間——朋友口中的“荒郊野嶺”,地圖上明明藏著八個亮晶晶的坐標。這和我們現在站的地方何其相似:這個被大多數旅行者自動過濾掉的角落,其實塞滿了一生難忘的線索。海倫·凱勒的出生地常春藤綠園在塔斯坎比亞;馬斯爾肖爾斯的FAME錄音棚里,1967年艾瑞莎·弗蘭克林一天之內錄完了整首《I Never Loved a Man》;午飯在“響尾蛇沙龍”的天然巖檐底下開動,頭頂是一整塊傾斜的巨石,陽光從縫隙漏下來,像老電影院的投射燈;天黑以后還有雨中的迪斯默爾斯峽谷——地球上少數幾處能看見“迪斯默爾斯光蟲”的地方,那些發光的幼蟲把洞穴巖壁變成一片墨綠色的星空。我在出發前特意核對過,行程里幾乎所有地點都早就標注在AO的地圖上了。
但我不打算按順序記流水賬,因為真正發生的事情總在景點與景點之間的空隙里漫溢出來,那才是整趟旅行最沉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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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藤綠園,海倫·凱勒童年住過的白色木屋就在高大橡樹和忍冬的簇擁里。向導是凱勒·約翰遜-湯普森,海倫的曾侄孫女,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家族記憶才有的溫度。她站在水井邊,那個著名的井泵手柄還立在那里,她把海倫如何第一次在掌心拼出“水”這個詞的故事講了三十分鐘,沒有一絲宣講的味道,更像是把一件每天都還在呼吸的舊事,平靜地遞到每個人面前。我的同事阿萊西婭·達萊西奧聽完靜靜說了一句:“她再講三十分鐘,我也照樣聽得下去。”丹·索博給女兒們買了一組印著海倫語錄的書簽——“世界上最美好、最美麗的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它們必須用心去感受”——第二天早上他用這段話問候所有人,念得一字不差。
在迪斯默爾斯峽谷,更準確的時間是入夜后的漆黑,連手電都不許開的那種漆黑。首席運營官凱文·奇克帶領我們穿過樹林,頭頂樹枝合攏,雨珠順著葉子滑進衣領。走到巖壁最窄的一道裂縫前,他示意所有人一次只過一人。魚貫而入的時候,我們真的得側著身子,把背包抱在胸前,像穿過一道石頭的產道。前面伸出手來拉你一把的那只手,在黑暗中你不知道是誰的,但你會用力握住。等所有人擠過去抬頭,巖壁上密密匝匝的螢綠色光斑正掛在頭頂,近得似乎踮一下腳尖就能碰落一顆。發光幼蟲織出的光網不停閃爍,像有人把銀河揉碎了撒在石頭上。進峽谷之前,凱文對著空氣輕聲問了一句,問的是精靈,問能不能讓我們進去。我沒法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那一刻我覺得這件事是否玩笑一點都不重要。
賈克琳·布萊克威爾就是弗洛倫斯本地人。她來過這里一百次,但這一次她透過十四雙全新的眼睛看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小鎮,結果撞上了許多從未體驗過的角落。霍林·西格彭在機場回家的登機口前撥通父母電話,事無巨細把全程講了一遍,現在她的父母正在規劃一模一樣的行程。薩姆·奧布萊恩坐在巴士最后一排開始自言自語,構思她自己下一段遠征的路線。丹尼爾·麥克德蒙離開的時候,用他自己的話說,“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走的”。
而在移動的縫隙里,巴士勻速搖晃的座位上,漫長的午餐桌上,那些對話像是被施了某種緩慢的魔法。薩拉·尤厄爾就指出,這些在晃動的車廂里和碗碟空盤前生長的交談,根本不可能在別的韻律里發生。
這件事的底色其實特別簡單:任何一處被甩在常規地圖邊緣的地方,只要你把抵達的速度放慢,把距離縮短到九十英里之內,它就會自發地從沉默里浮出來。你需要的不是一張更貴的機票,而是一幅預先標注了好奇心坐標的內部地圖。內布拉斯加西部是那樣,阿拉巴馬西北角是那樣,可能你上周末路過又忽略的那個路口也是那樣。世界之所以顯得空,往往只是因為我們還沒學會怎樣看出它藏起的密度。
這趟旅行結束后很久,我還會忍不住翻看同事們發在群里的照片。有一張是在迪斯默爾斯峽谷入口拍的,一群人擠在狹長的砂巖通道前,表情是那種知道前面藏著驚人東西的期待。閃光燈沒開,大家的臉被手機屏幕的微弱冷光照亮,背景是濃到化不開的黑。你會發現,那黑色并不空。它是一層絨布,底下全是螢火般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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