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島湖這地方,游客大多沖著"天下第一秀水"去,卻很少有人琢磨:一座人造水庫,憑啥能把水養得比不少地方的自來水水源還干凈?答案就藏在標題這句問話里——鰱魚、鳙魚這兩位"保水魚"在湖里放養了六十多年,到底給千島湖保住了啥?
千島湖不是老天爺留下的天然湖,而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為了修新安江水電站,把新安江上游一攔一蓄,水漫進山谷,淹掉了大片土地,露在水面上的山頭就成了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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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為打造我國第一座自行設計與建設的新安江水庫,淳安縣的30萬畝土地化為了浩渺的千島湖,總蓄水量相當于3000個西湖。說白了,它是個不折不扣的人工湖,學名新安江水庫。
正因為是人工截流的產物,它先天就帶著一個天然湖沒有的軟肋。
這軟肋就出在"能蓄也能放"上。
發電要放水,一放水,湖里的魚就順流沖到下游,家底一下變薄;可要是光蓄不放,魚是長起來了,水里的浮游生物和各種藻類卻容易失控。淡水湖最怕的就是藍藻瘋長,一層綠膜蓋住水面,底下缺氧發臭,農村那種綠油油、聞著惡心的死水塘就是這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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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島湖真正的痛點在于:它是下游一千五百多萬人的水缸,千島湖岸線復雜、群島密布,匯水區不僅涉及浙皖兩省,也是下游地區1500多萬居民的飲用水源地。這盆水一旦壞了,牽動的是兩省民生。
治藻的思路很有意思,不是靠藥、靠機器,而是靠魚。這里得說說咱國家的四大家魚——青魚、草魚、鰱魚、鳙魚。
青魚吃葷,專啃螺蚌;剩下三位基本吃素,尤其鰱鳙,張著大嘴一路濾食,藻類連同浮游生物統統下肚。這就等于給湖里派了支不發工資的清潔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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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活兒的效率高得驚人:千島湖有機鰱鳙魚以濾食水中的浮游生物為餌料,每生長1公斤,就可以消耗近40公斤的藍綠藻。一斤魚吃掉四十斤藻,這買賣的性價比,換成任何治污手段都難比。
更妙的是它把污染物"打包帶走"的本事。
藻類里的氮、磷,是讓水體發臭的元兇,鰱鳙吃下去,把這些營養物質變成自己身上的肉,人再把魚撈出湖,等于順手把污染物一并請出了水體。
經過長達7年的自然生長,能將水體中的氮、磷等營養物質轉化為魚體蛋白質,同時通過科學合理的魚貨捕撈將其帶出水體,從而達到凈化水體的作用。這一進一出之間,水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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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后來被業內叫作"保水漁業"的法子,核心就是這么樸素的一個循環。
保水保出了名堂,還帶來意外之財。
鰱鳙在湖里靠天然餌料自給自足,壓根不喂飼料,肉質自然比養殖塘里啃飼料的鮮。頂著有機認證的招牌,賣得貴也有人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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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千島湖淳牌有機魚成為首家通過國家環保總局認證的有機魚食品,2003年,千島湖被命名為"中國有機魚之鄉"。一條魚,一頭連著水質,一頭連著錢包,這才是"保水魚"三個字的分量。
可標題里那兩大難,恰恰就藏在這看似雙贏的局面背后。第一難,是放養難。不少人覺得這有啥,缺啥魚補啥魚唄。
往湖里投魚苗,季節、時機、總量、每種魚苗的比例,一樣都得算準,拍腦袋就要出亂子。更棘手的是,吃藻的魚彼此還不完全和睦,存在食物競爭。鰱魚吃藻更兇,鳙魚相對偏愛浮游動物,你不能一股腦兒地撒,得看水情下菜:哪年藻類長瘋了,就少放點鳙魚、多補些鰱魚來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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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湖水年年蓄放,藻情年年在變,去年的方子今年未必靈。真正讓人頭疼的,是湖里到底有多少魚,誰也數不清。
拿鰱魚來說,平時它在水的上層活動,一到冬天枯水期水面回落,它就沉到湖底貓冬,幾乎不動。
這么深的水底,你怎么去清點?
千島湖最深處一百多米,青魚常年賴在底下,更是難得一見。所以湖里的魚群家底,基本只能靠每年的捕撈量倒推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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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春夏繁殖期,產了多少卵、卵又活了多少,全是糊涂賬,魚苗太小撈不上來,連個參照都沒有,下一茬補多少全靠經驗估摸。第二難,是捕魚難。
聽著別扭,魚這么多還愁捕?這個"難"不難在撈不著,而難在撈到"合適"的魚。
這些魚的頭等任務是保水、是穩住生態,所以捕多少有硬指標,魚長到多大能捕也有硬杠杠。千發集團擁有專業捕撈大隊,實行限額捕撈、捕大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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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到個頭的魚得放回去再養,可漁網又不長眼,一網下去大小通吃,撈上岸還得靠人一條條挑,把不夠格的重新放生。
多這么一道人工工序,人力成本蹭蹭往上漲,自然就累就慢。
湖底的地形也幫著魚"打游擊"。當年淹的是山谷,水下盆地、丘陵、深溝縱橫交錯,在湖里混久了的老魚精得很,一聽漁船動靜就往溝坎里鉆,門兒清地知道往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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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塊頭,千島湖出過真正的巨物。
2015年就有漁民收網時按住一條超大青魚,過秤足足一百八十斤,堪稱"魚王";在那之前也撈到過一百五十一斤、一百二十斤的大家伙。
可這種塊頭,一是特別會躲,二是長成太慢,一條青魚要長這么大,起碼七年,大多數魚根本熬不到那一天。熬不到,是因為捕撈強度實在不小。
就拿今年來說,5月11日清晨,千島湖夏季捕撈正式開啟,今年夏捕第一網圓滿起捕,9萬斤優質有機魚順利上岸。頭一網就是九萬斤的量,一年下來數目相當可觀。也正因為捕得多、消耗大,才更得靠定期投放魚苗來續上家底。
目前的做法是,淳安縣每年向千島湖增殖投放約800萬尾鰱鳙魚種,以保障漁業資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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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下去的魚,一邊凈水一邊生錢,兩頭的賬都能兜住。放養和捕撈這兩道坎,這些年正靠技術升級一點點往平里填。
捕撈端先動了刀:近年來,淳安累計投入數百萬元,分批淘汰老舊木質漁船,更換了數十艘鋁合金環保作業船,船上配套了機械化收網設備,巨型漁網從起網到收攏僅需15分鐘,明顯提高了捕撈效率。
更值得關注的是養殖思路的轉向,今年年初,當地把一部分漁業從"湖上"挪到了"岸上"——將千島湖的水"引"到陸基圓桶進行循環養殖,實現養殖過程與湖泊生態的隔離,更好地保護一湖秀水。這條從"保水漁業"到"引水漁業"的新賽道,等于給湖里減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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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光放大到整個流域,千島湖這套打法的價值就更清楚了。
眼下正是國家堅定推進長江"十年禁漁"的關鍵期,今年年初剛公布了中期評估:2021年到2025年,長江流域累計監測到魚類351種,比禁漁前增加43種,旗艦物種長江江豚恢復至1426頭,比2022年調查時增加177頭。
長江走的是"退",靠停下捕撈讓母親河喘口氣;千島湖走的是"進",靠科學放養和有序捕撈讓魚群主動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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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退一進,思路不同,內核卻都是把生態擺在前頭。
不過話說回來,禁漁的經驗也給千島湖提了個醒。
專家反復強調,禁漁只是治住了過度捕撈這一條,治不了別的病根:長江的病因包括水域污染、資源過度利用、棲息生境破壞、全球氣候變化等眾多因素,禁漁解決了過度捕撈,但治不了生境喪失,需要生態修復、污染治理、產業變革等共同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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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千島湖光靠鰱鳙保水遠遠不夠,水源涵養、匯水區治理、生境保護得一塊兒抓,才不至于讓"一條魚保一湖水"變成孤軍奮戰。
那么鰱鳙放養六十多年,"保水魚"究竟保住了啥?
依我看,它保住的遠不止一湖清水。往小了說,是一條鮮美的有機魚和漁民的錢袋子;往大了說,是一整套能自我循環、可持續運轉的生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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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經驗也確實經得起復制,中林集團已經把"千島湖模式"往外推,與江西陽明湖、安徽高塘湖、山東東平湖、江蘇太湖等10多個省的數十個湖泊達成合作意向,合作意向水面達3000萬畝。當然,復制之前得先把兩道難題的功課補足。
放養要摸得清水情魚情、算得準投放比例,捕魚要壓得下人力成本、跟得上機械化智慧化。
淳安自己也把這條路寫進了長遠規劃,"十五五"時期,淳安將深化以水潤農、以水興工、以水活旅,構建淳安特色生態化現代化產業體系。一湖水、一群魚、一門生意,六十多年磨出的這套辦法,說到底印證的還是那句老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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