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7月20日,美國加州帕薩迪納,噴氣推進實驗室的控制大廳里擠滿了人。幾百雙眼睛盯著前方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是一個模糊的、不斷晃動的灰度畫面——阿姆斯特朗的左腳正踩在月球表面。當那句著名的話從幾十萬公里外的靜海傳來時,整個大廳炸了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早已準備好的雪茄點上,有人癱在椅子上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在控制大廳后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黑頭發黃皮膚的中年工程師沒有歡呼。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屏幕上的月球表面,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他的胸牌上印著一個美國名字——Stephen Chang。同事們大多叫他Steve,只有人事檔案里還保留著他的本名。
他叫張閭琳。他是張學良和趙一荻的獨生子。他站在人類第一次登月的控制大廳里,腦子里想的,是那個被幽禁在臺灣、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面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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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冬天,天津法租界張公館。一個男嬰的啼哭聲從二樓的臥房里傳出來,整條街都知道張少帥家又添丁了。張學良給這個兒子取名“閭琳”。閭是里巷之門,琳是美玉。名字起得文氣,含著對這個幼子的特別期待——不是繼承兵權,而是成為溫潤君子。
趙一荻那年才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她把兒子抱在懷里,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不知道他將來會長成什么樣的人。她只知道,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能把孩子平平安安養大,就是最大的福分。
六年后的1936年12月,張學良在西安扣押了蔣介石。消息傳到天津,張公館里一片死寂。趙一荻抱著六歲的閭琳,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一句話也不說。孩子不懂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父親很久沒回家,家里的客人越來越少,傭人們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一去不返。他被軍事法庭判了十年徒刑,后來雖被特赦,卻從此失去了自由。從1937年開始,趙一荻帶著閭琳輾轉于浙江奉化、安徽黃山、湖南郴州、貴州修文,一路跟著被幽禁的張學良,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閭琳的童年記憶是由一座座深山里的院落和荷槍實彈的衛兵拼成的。
1939年深秋,趙一荻做了一個她這輩子最難的決定。她把九歲的閭琳送到上海,托付給張學良的故交伊雅格夫婦,讓他們把孩子帶到美國去撫養。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每一樁都像刀子扎在心上:國內戰火越燒越旺,張學良的處境越來越微妙,而這個“少帥之子”的身份,隨時可能變成別人手里的籌碼。
上海十六鋪碼頭。九歲的男孩抱著母親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他一遍遍喊爸爸,一遍遍問為什么不讓我見爸爸。趙一荻蹲下去,把孩子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把他的衣領整了又整。然后她站起來,把孩子的手交給伊雅格的妻子埃達,轉身就走。她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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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開往舊金山的郵輪拉響汽笛,緩緩離開碼頭。男孩趴在船舷上,看著外灘的建筑一點點變小,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灰色的人潮里。他不知道這一次分別意味著什么,他以為很快就會回來。他不知道,等他再次見到母親,要等到十七年之后。
伊雅格夫婦給閭琳改了名字,叫Stephen。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搬離了舊金山的華人聚居區,住進了洛杉磯郊區一個白人社區,把他送進當地一所公立小學。閭琳是班上唯一的亞洲面孔。
他不會說英語,坐在教室里像一塊木頭。老師講什么他聽不懂,同學跟他說話他只會點頭搖頭。有幾個壞小子專門欺負他,在走廊里沖他喊“chink”,把他的課本扔到垃圾桶里,模仿他的口音怪聲怪氣地說話。他聽不懂那些侮辱性詞匯的具體含義,但他從那些人的表情和語氣里,能感受到一種赤裸裸的惡意。
他用最笨的辦法應對——把聽不懂的詞一個一個記在小本子上,回家翻詞典查,對著鏡子反復練發音。每天晚上,伊雅格夫婦都睡了,他還在臺燈下背單詞,背到嗓子啞了,背到舌頭打結。這種近乎偏執的較勁,也許遺傳自他那個從來不肯服軟的父親。
到中學畢業時,他的成績已經名列前茅,尤其是數學和物理,老師說他有一種天生的直覺——能看見數字和公式背后的物理圖像。他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錄取,選擇了當時最前沿的專業方向——航空工程。
大學期間他很少參加社交活動。同學們去派對、去約會、去看橄欖球比賽,他泡在實驗室里,兩手油污,衣服上永遠有焊錫燒焦的小洞。指導教授對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國學生印象深刻,說他有一種罕見的專注力——可以把一個問題想很久很久,直到把它想透。這種能力在工程領域極其珍貴。
畢業那年他遇到了陳淑貞。這個女孩也是中國人,也是從小被送到美國讀書的,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偶爾夾雜幾句粵語。兩人第一次約會時聊到了彼此的家人,聊著聊著忽然發現一個驚人的巧合——她的叔叔,竟然是粵系軍閥陳濟棠。一個是東北少帥之子,一個是粵系軍閥之侄,兩個在中國內戰的硝煙里站在不同陣營的家族,他們的后代卻在大洋彼岸的校園里偶然相遇。
命運開的這個玩笑,讓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也許正是這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相惜,讓他們走得越來越近。他們結了婚,在洛杉磯郊區買下一棟帶小院子的平房。他每天開車去上班,周末修剪草坪,假期帶孩子去黃石公園露營。鄰居們只知道這對華人夫妻是“很nice的人”,丈夫在一家航空技術公司做工程師,從來沒人把這張溫和的東方面孔和“張學良”三個字聯系在一起。
1955年春天,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到了伊雅格夫婦家里。電話是從華盛頓打來的,對方是臺灣駐美外交官董顯光。他說他受人之托,正在尋找一個叫張閭琳的人。
董顯光找到他,靠的是一條迂回得近乎荒誕的路徑。1952年舊金山華人社區發生了一場大火,火災之后的新聞報道里提到了幾個華裔家庭的名單,這份名單被輾轉送到了臺灣。趙一荻在報紙上看到那條消息,懷疑兒子可能住在那片區域,于是趁著董顯光赴美任職的機會,把當年寄養兒子時留下的舊地址交給了他。董顯光到了舊金山才發現,那片區域早已被鏟平,變成了高爾夫球場。他不死心,通過聯邦調查局的渠道查詢移民檔案,最終找到了伊雅格夫婦在洛杉磯的新住址。
張閭琳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正在車庫里修一輛舊福特。他握著聽筒,手在微微發抖。電話那頭的人說,你的父母還活著,在臺灣,他們一直在找你。
十七年了。
他放下電話,坐在車庫的水泥地上,很久沒有站起來。他腦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忽然涌進來很多東西——碼頭上的汽笛聲,母親轉身離去的背影,父親穿著軍裝站在雪地里的樣子,還有那個他曾經會說、現在已經幾乎全部忘記的語言。
1956年夏天,他輾轉抵達臺灣高雄。在一間被衛兵圍得嚴嚴實實的小院里,他見到了父母。趙一荻已經滿頭白發,張學良戴著老花鏡,頭發禿了大半。張閭琳站在門口,用英語叫了一聲“Mom, Dad”。趙一荻一把抱住他,哭了很久,渾身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葉子終于落了地。張學良站在旁邊,眼眶通紅但始終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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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閭琳想用中文回答,但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個生硬的音節。他不會說中文了。那一刻父子之間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沉重。張學良擺擺手,說沒關系,能見面比什么都強。
這次重逢之后,張閭琳每年都爭取去臺灣探望父母。每次去他都帶一樣東西——自己的工作照。有在實驗室里的,有在測試現場的,有和同事在控制大廳里的合影。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攤在父親面前的茶幾上,用磕磕絆絆的中文解釋照片里的內容,說這是在測試發動機,這是在模擬飛行軌道,這是在分析遙測數據。他說得結結巴巴,詞不達意,張學良聽不太懂那些技術名詞,但他能看懂照片上那些巨大而精密的機械,能看到兒子身上那套筆挺的工作服,能感受到一種他沒有說出口但一直在做的事——他在用另一種方式,飛他父親沒飛過的高度。
1978年,NASA的旅行者號探測器飛越木星,傳回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木星大紅斑的高清照片。張閭琳參與了探測器姿態控制系統的設計。他看著那張從幾億公里外傳回來的照片,對身邊的同事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同事沒有聽清。他說的是:爸,我飛到木星了。
1990年,被幽禁了半個多世紀的張學良終于徹底恢復自由。他選擇移居美國,住在夏威夷檀香山。此時他已是九十高齡,身體每況愈下,回東北老家的愿望,變成了一句常常掛在嘴邊卻始終無法實現的話。他對兒子說:“你替我去看看吧,替我給你爺爺磕幾個頭。”
1994年秋天,張閭琳和妻子陳淑貞從香港轉機飛往北京。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踏上中國大陸。在北京短暫停留時,他去參觀了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一個在NASA干了大半輩子的工程師,走進另一個國家的航天研發中心,看到那些同樣精密卻風格迥異的火箭發動機和控制面板,心里冒出來的,是同行之間才懂的那種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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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他們抵達沈陽。車子穿過市區,駛入大帥陵。那是一座占地十幾萬平方米的墓園,松柏森森,石獸蹲踞,張作霖的陵墓就坐落在這片松林深處。張閭琳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雙膝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階上,磕了三個頭。他把攝像機架在一邊,把整個陵園的畫面一段不落地錄了下來——墓道、石牌坊、碑文、松樹、天上的云。他知道這些畫面是要帶回去給父親看的。對那個一生起伏跌宕的老人來說,這或許就是他離故鄉最近的距離。
張閭琳和陳淑貞育有兩個兒子,張居信和張居仰。兩個孩子生在美國,長在美國,但名字里沒有一絲洋味。居信,居仰,信和仰都是中文里極有分量的字眼。張閭琳堅持讓兒子們學中文,哪怕家里平時主要說英語。他對孩子們說過一句話:“你們的祖父是誰,你們的根在哪里,你們要知道。”
大兒子張居信后來考入斯坦福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在科研領域屢獲殊榮,曾獲得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頒發的杰出青年學者獎。小兒子張居仰從南加州大學畢業,在科技行業有一份穩定的事業。兄弟倆的中文說不上流利,但能聽能讀能寫,逢年過節會給遠在中國的族人打電話拜年。
2024年8月13日,張閭琳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九十四歲。按照他生前立下的遺囑,他的骨灰被分成了兩份。一份埋在加州蒙特利的公墓里,與伊雅格夫婦合葬——這對美國夫婦用大半生的時間和無條件的愛,把一個流落異鄉的中國孩子撫養成人,給了他一個家。另一份骨灰被運回沈陽,葬在張氏家族墓園里,緊挨著他的祖父張作霖。
一半留給養育之恩,一半還給血脈之源。這個安排沒有寫在遺囑的附加說明里,但每個人都能看懂它的意思——他這輩子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給美國,一半給中國。活著的時候他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奔走,死了之后他依然把自己分成兩半,一半陪著養父母,一半守著列祖列宗。他還在那條跨越太平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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