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中國社會,正遭遇一場隱蔽卻影響深遠的系統性制度錯配。
我們的經濟基本面、人口結構、民生需求,早已徹底邁入全面過剩、需求降級、人口遞減的新時代;但我們的法律條文、行政規則、考核體系、治理思維,依然完整沿用物資緊缺、人口增長、供給不足的短缺經濟舊范式。
如今農業、房地產、高等人才三大核心領域,已經出現全域結構性過剩,社會主要矛盾早已從“供給不夠”,轉變為無效供給泛濫、有效需求不足的供強需弱格局。
最嚴峻的問題不在于過剩本身,而在于:用短缺時代的強制擴產、指標管控、增量治理手段,持續治理過剩時代的市場,制造層層疊加的社會矛盾、經濟損耗與民生壓力。
這一跨領域、貫穿全局的深層錯配,已是擺在立法者、執法者、政策制定者面前最棘手、最根源的時代挑戰。
一、三大核心領域全面過剩:時代基本面已經徹底改寫
1. 糧食農業:谷物產能嚴重過剩,剛性種植仍在強制擴產
今天的中國,早已不存在全民口糧短缺危機。
我國人均糧食占有量穩定突破500公斤,遠超國際糧食安全紅線;平原主產區稻谷、小麥產能常年富余,整體口糧完全可以自給自足。疊加人口負增長、國民膳食結構升級,居民直接谷物主食消費持續下滑,糧食總量過剩已是長期趨勢。
但基層治理依舊保留短缺時代的剛性邏輯:
不分平原良田與南方丘陵破碎梯田,全域強制下達水稻、小麥播種硬指標,用行政問責、非糧化整改倒逼農民種糧。
最終形成荒誕且殘酷的現實:
國家谷物整體過剩、庫存充盈,山區農戶卻被強制種植低收益、過剩稻谷;放棄高收益的油料、薯類、食用經濟作物、優質飼草,獨自承擔過剩谷物的虧損與機會成本;基層為完成脫離現實的指標,催生樣板田、紙面臺賬、選擇性執行等常態化形式主義。
頂層《糧食安全保障法》明確樹立大食物觀,要求糧經飼統籌、多元化供給,可基層考核依舊固守單一谷物崇拜,把合規食用作物認定為“違規非糧化”,法理與執行嚴重對沖,徹底背離現代農業發展規律。
2. 城鄉房產:住宅總量徹底飽和,低密改善供給持續被鎖死
從鄉村到中小城市,中國住房已經進入全面閑置、持續過剩周期。
全國農村超4億棟農房,空心村閑置率超30%,海量宅基地常年空置無人居住;三四線城市、縣域新區高層公寓庫存積壓嚴重,新房去化周期普遍超標,二手房掛牌量激增、流動性枯竭,夜間小區空置率居高不下。
人口持續流出、城鎮化剛需見頂、總人口逐年遞減,住房剛需時代徹底終結。
但土地規劃、建筑管控依舊死守短缺城鎮化的高密度擴張邏輯:
全國一刀切推行高容積率、超高層住宅開發,嚴格禁止、限制低層、獨棟、庭院式品質住宅建設。
市場真實需求早已升級:國民人均住房面積達標后,民眾不再滿足于剛需蝸居,普遍追求低密、通風、私密、帶院落的宜居生活。
最終形成極端結構性撕裂:
過剩的高層公寓無人問津,稀缺的品質住宅無地可建。一邊是海量房產閑置貶值、房企債務風險蔓延,一邊是居民改善型內需被政策強行壓制,住房市場長期陷入結構性供需錯配。
3. 青年人才:畢業生批量過剩,教育擴招仍在慣性擴張
三十年前,中國人才極度短缺,擴招辦學、擴大高等教育供給,是適配工業化發展的剛需政策。
但時至今日,高等教育已經完成粗放式擴張,人才格局徹底反轉:
每年千萬級本專科、研究生畢業生涌入市場,知識型、文科類人才嚴重過剩;體制內、白領優質崗位增量枯竭,考研、考公千人內卷常態化,畢業即失業、高學低就、學歷通脹成為青年群體常態。
人口結構更印證長期趨勢:新生人口斷崖下跌,未來學齡人口、勞動力總量將持續遞減。
可教育治理依舊沿用短缺時代增量思維:
從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依舊盲目擴招、增設專業、擴建校區,以在校生規模、升學率、院校數量作為核心政績,無視產業崗位承載上限,無視青年就業真實困境。
短期制造海量過剩人才、加劇社會內卷;長期將迎來高校生源枯竭、教育資源閑置、技能人才斷層的雙重危機。
二、所有社會矛盾的總根源:過剩的經濟現實,疊加短缺的制度路徑
梳理農業、樓市、人才、文旅、消費全領域亂象,會發現所有問題同源同構,共享一套錯配邏輯:
1. 供給端靠行政強制擴產,需求端靠市場自主消化
短缺時代,行政下達生產、建設、擴招指標,市場需求可以完全承接,增量創造價值;
過剩時代,行政依舊強制擴大供給、鎖定單一產品品類,但市場早已無力消化,所有過剩虧損、閑置浪費、內卷壓力,全部單向轉嫁到底層民眾。
農民承擔過剩種糧虧損、商戶承擔過剩業態倒閉、青年承擔過剩學歷內卷、地方承擔過剩項目債務。公共安全、公共發展的紅利全民共享,供需錯配的代價弱勢群體獨擔。
2. 考核只看增量規模,完全無視市場承載上限
短缺時代的考核體系,核心只看“有沒有、多不多”:糧食面積、新建樓盤、招生人數、景區投資。
這套增量考核機制完整保留至今,從來不考核效益、匹配度、空置率、就業率、群眾滿意度。
脫離現實的指標,必然催生脫離現實的執行;過剩的市場疊加剛性的增量任務,形式主義、資源錯配、民生矛盾是必然結果。
3. 全國一刀切統一管控,徹底忽略區域差異化稟賦
短缺時代物資均等匱乏,全國統一標準、統一擴張具備合理性;
過剩時代區域分化極度明顯:平原與山地、人口流入與流出城市、產業高地與空心縣域,供需格局天差地別。
但立法、執法、規劃依舊沿用全國統一模板:
不分水土稟賦全域強制種稻、不分人口漲跌全域強制建高樓、不分產業強弱全域強制擴招生,徹底扼殺市場自我調節、區域自我適配的空間。
三、人口巨變徹底顛覆底層邏輯:短缺思維已無立足之地
所有人都必須正視一個不可逆的百年趨勢:
中國總人口即將持續遞減,長期將從14億回落至10億以內,深度老齡化、少子化成為常態。
這一基本面,將徹底顛覆過去幾十年所有治理前提:
人口不再增長 → 糧食剛需不再擴張、住房剛需持續萎縮、教育學位全面富余、基礎消費逐年遞減;
勞動力逐年減少 → 未來稀缺的是技能勞工、實體經濟人力,而非泛濫的文科通識畢業生;
需求全面升級 → 民眾不再追求吃飽、有房、有學上,轉而追求品質、舒適、多元、健康。
土地緊缺、糧食承壓、人才不足、資源匱乏的短缺時代徹底結束。
但我們的制度體系、執法標準、管控邏輯、治理觀念,依然停留在“人多地少、物資不足、供不應求”的舊時代。
在增量短缺時代,這套制度可以快速立國、快速工業化、快速城鎮化;
在存量過剩時代,這套制度只會持續制造資源浪費、抑制內需活力、加劇社會不公、積累穩定隱患。
四、這是立法者與執法者必須直面的時代巨大挑戰
今天所有的基層困境、民生焦慮、經濟疲軟、社會矛盾,不再是簡單的基層執行問題、民眾觀念問題、市場波動問題,而是法律體系、頂層規則、治理范式與時代基本面嚴重脫節的制度性問題。
對立法層面而言:
現行《土地管理法》《耕地保護條例》《教育發展規劃》等大量規范,立法基礎均為短缺經濟、人口增長背景,已經不適配人口減量、供給過剩的新時代,亟需系統性修訂、分層優化、動態更新。
對執法與行政層面而言:
基層被迫在“過時的硬性指標”與“殘酷的市場現實”之間兩難取舍,嚴格執法則違背經濟規律、損害民生,靈活執行則違反考核規定、面臨問責,基層執法陷入天然法治悖論。
長期沿襲短缺制度治理過剩社會,會持續帶來四大不可逆危害:
1.資源系統性錯配:人力、土地、財政持續投入過剩領域,真實民生需求、產業短板無人補齊;
2.內需持續被壓制:品質居住、多元農業、青年就業、休閑消費的合理需求被舊規則鎖死,經濟內生動力不斷弱化;
3.社會公平持續受損:農民、青年、小微商戶持續承擔制度錯配的代價,階層焦慮、對立情緒不斷積累;
4.可持續發展遭遇瓶頸:人口減量時代依舊粗放擴張,透支財政、消耗資源、透支社會穩定底線。
五、破局唯一出路:從“短缺增量治理”轉向“過剩存量提質治理”
時代變了,規則必須跟著變。
告別一刀切的強制擴產、增量崇拜、總量管控,建立適配人口減量、供給過剩、需求升級的全新治理體系:
1.農業去同質化:徹底取消丘陵山地剛性水稻指標,落地大食物觀,分區分類管控,宜糧則糧、宜草則草、宜經則經,以綜合食物產能、農戶收益替代單一谷物考核。
2.樓市去高密度化:人口流出城市嚴控新增高層供給,差異化放寬低密宜居產品審批,盤活海量閑置宅基地與存量房源,釋放居住消費內需。
3.教育去粗放擴張化:依據人口趨勢動態壓縮過剩專業招生,強力發展職業技能教育,匹配未來勞動力結構,終結學歷無序內卷。
4.考核去增量崇拜化:全面降低投資規模、建設數量、招生總量、種植面積等增量指標權重,把閑置盤活率、供需匹配度、民生獲得感、就業質量作為核心評價標準。
5.法治去過時滯后化:系統性梳理修訂短缺時代遺留的法律法規、行政規范、管控細則,讓立法、執法、司法完全適配新時代供需格局。
結 語
糧過剩、房過剩、人過剩,是新時代的既定事實;
強管控、硬指標、舊思維,是舊時代的遺留慣性。
用短缺經濟的制度治理過剩經濟的社會,是當前中國諸多經濟難題、民生矛盾、治理困境的深層總鑰匙。
立法者、執法者、政策制定者面臨的最大挑戰,不再是如何做大增量、補齊短板、擴大供給,而是如何主動破舊立新,終結過時的短缺治理范式,建立一套適配人口遞減、供給充裕、品質升級的現代化治理體系。
唯有制度適配時代、規則貼合現實、政策尊重規律,才能真正化解結構性矛盾、激活內需潛力、維護社會公平,護航中國經濟社會實現長期可持續的高質量發展。
作者 | 吳必虎 豆包
編輯 | 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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