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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奇點外 ,作者:wiwi,原文標題:《當 Token 成為績效,員工被趕進了新賽馬場》
我一個在大廠做技術的朋友,上周吃飯時跟我講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他們公司自己的:這半年公司裁員,留下來的人,公司給每人發了一份免費的Token額度,說是安撫,其實也是變相要求:誰都不能不用AI。但這份“免費”背后跟著一本暗賬:誰的Token用得多、用得勤,都會被記下來排名。
第二件是他聽說的:另外幾家公司壓根不管這筆錢,員工想跟上AI,得自己掏錢訂閱。貴一點的一個月要搭進去兩千塊,在上海這樣的城市,剛好是一個月房租;便宜的月費也得兩三百,夠吃一頓像樣的聚餐。他身邊一批做技術的朋友,已經開始自嘲是“聊天工程師”:每天的活兒,就是對著對話框打字,然后盯著進度條,等AI把剩下的事干完。更讓他們發慌的是工位間流傳的一句話:2027年,程序員這個崗位可能就沒了。
這種玩法,不止他們公司一家。大洋對岸的大廠,玩得更絕:Meta首席人力官珍妮爾·蓋爾早先就告訴過員工,“AI驅動的影響”會是公司2026年的重點考核方向之一。Meta首席技術官安德魯·博斯沃思在一次科技峰會上,說起過手下一名工程師:一年花在AI Token上的錢頂得上自己的工資,換來五到十倍的產出。他的原話是,這跟白撿錢差不多:“接著干,不設上限。”
幾周后,Meta內部也出現了一張把Token用量變成員工排名的榜單:一名員工自行開發的“Claudeonomics”,算上了公司超過8.5萬名員工,列出Token用量最高的250名,還給領先者授予“Token傳奇”“緩存巫師”這樣的稱號。據《財富》援引The Information的數據,30天里,榜單記錄的消耗量超過60萬億,排名第一的員工一個人就用掉了約2810億。按當時Claude Opus 4.6每百萬Token 5美元的價格粗略換算,這些用量理論上價值超過140萬美元,Meta實際掏了多少,沒有公開。榜單曝光兩天后就被關閉,但關閉前有個細節比數據本身更值得琢磨:力挺“不設上限”的博斯沃思,和扎克伯格一起,都沒能擠進這張自家員工搭建的榜單前250名。
這暴露的是另一件事:公司說不清AI到底創造了多少價值,用量本身,就被當成了價值的替身。員工沒有被AI搶走工作,卻被AI趕進了一個新的賽道——這條賽道沒有終點,沒有裁判,甚至連力挺“不設上限”的人自己都沒跑在前面。
公司算不出AI創造了什么,只好先數它用了多少
企業開始追蹤Token,說到底是被一個管理難題逼的。老板要求“全面擁抱AI”,最先卡住的是公司自己:它答不上來一個更基本的問題:這些工具到底創造了多少價值?員工會不會用,反倒是次要的事。
一個功能提前幾天上線,可能是AI的功勞,也可能只是需求變簡單了;一名工程師提交了更多代碼,不代表缺陷更少;一個原本要三個人做的項目現在一個人扛下來,也很難排除業務變化和個人能力的影響。AI的貢獻,混在檢索、討論、寫代碼、拿主意這些瑣碎環節里,很難拆成一張干凈的賬單。
Token恰恰相反,誠實又好統計:調用一次,數字就跳一下;智能體跑一夜,曲線就往上走一截。它能告訴管理層AI有沒有被用起來,卻回答不了工作有沒有因此變好。管理者最終選中它,不是因為它更準,是因為它更省事。一個原本該由主管、評審、復盤共同做出的判斷,被簡化成了一次數據導出。經濟學里有個常被引用的說法,叫古德哈特定律:一個指標一旦被拿去做重要決策,人們就會開始琢磨怎么鉆空子,最后連它本想衡量的那件事,也被鉆空子的人帶偏了。
員工不是沒看穿這套把戲,是算過賬之后覺得配合更劃算
5月,亞馬遜內部一項叫“KiroRank”的服務,按員工用Kiro開發平臺的活躍度打分。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一些員工很快找到了漏洞:讓自主智能體去跑一堆沒必要的任務,就能刷高排名。智能體跑得越久,Token成績越漂亮,公司要付的賬單也越厚。亞馬遜后來關掉了這項服務,一位高級副總裁提醒員工,別為了用AI而用AI。
問題是,幾乎沒有員工真敢賭自己不參與這場表演。原因也不難算:這輪考核不是哪一家公司單獨在出題,越來越多雇主同時在問一句話——你有沒有跟上AI。跳槽換不來退出,只是換一張同樣的榜單重新排一次名次。配合表演的成本,是多花點自己或公司的錢;拒絕表演的成本,卻可能是被認為掉隊,進而被排進末位淘汰的那一檔。這筆賬兩邊一比,答案早就擺在那兒了。說到底,員工的職業判斷沒變,變的是這套規則壓根沒給他們留退出的口子。
更該問的是,為什么沒有公司敢要求員工“自費買電腦”,卻有公司敢要求“自費訂閱”
公司發Token,是把員工用AI的痕跡記在了賬上;公司不發Token,是把進這條賽道的門票,轉嫁給員工自己掏錢買。看著是兩種做法,其實都在要求同一件事:先證明自己還留在賽道上。
這里頭真正戳中要害的一層,藏在我那位朋友說的“自費兩千塊”里。要求員工自己掏錢買電腦、買辦公軟件,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會被當成笑話,員工也會覺得理所當然該由公司買單,那是生產資料,天經地義算在公司頭上。可輪到Token,同樣是干活離不開的東西,一部分公司卻心安理得地把賬甩給了員工自己的錢包。至少在我那位朋友身邊,很多人認了,甚至沒覺得哪里不對。
區別就藏在這筆支出的“長相”上。電腦是一次性采購,賬目清楚,一看就是公司的固定資產;AI工具本身往往是按月訂閱,超出的用量再按調用次數或Token額外計費,這套付款方式,跟一個人自己充視頻會員、買健身年卡長得幾乎一樣。“這筆錢該由誰出”,本該是一個明確的問題,就因為這份像不像的差別,被悄悄含糊了過去。公司沒必要主動說破,員工自己也很難說清,這筆看著像“自愿消費”的錢,憑什么該找公司要回來。這筆轉嫁能站得住腳,全靠這筆錢長得夠像“自己的消費”,不夠像“公司的成本”。
當裁員逼近,游戲化的排行榜就不再只是游戲
如果公司還在擴張,Token榜單或許還能被當成一個鼓勵嘗試的內部游戲。但裁員的消息一旦開始流傳,任何一份排名都會立刻長出另一層意思。這一點,我那位朋友已經提前經歷過了。
今年5月,Meta宣布裁減近8000名員工,約占其全球員工總數的一成。7月,26名員工在美國起訴Meta,指控公司在裁員過程中依賴AI工具衡量生產率和Token使用量,并把“AI采用情況”納入績效考核。據路透社報道,原告稱,員工依法休病假、產假或者承擔家庭照護時,系統并不會暫停記錄,他們的活躍度分數因此走低,進而可能影響裁員篩選。Meta否認存在不當行為,堅持裁員決定由人做出;美國聯邦法官駁回了員工緊急叫停裁員的請求,案件的實體爭議還在等待仲裁。
這項指控還沒有被司法確認,Meta內部那張員工自建的排行榜,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件裁員工具。但這起訴訟把一件事擺到了明面上:Token、在線活躍度、AI使用痕跡,一旦都進了公司的數據系統,本來只是擺著看看的記錄,隨時可能變成決定誰走誰留的依據。公司愿不愿意承認這一點,改變不了什么:只要“用沒用AI”能被看見,只要公司同時在裁員,這條賽道就已經生效了。每個人都得跑,不是因為跑得多一定有獎勵,是因為一旦停下來,就可能被當成已經掉隊。
我那位朋友和他身邊一批自嘲“聊天工程師”的同行,都在擔心2027年程序員這個崗位可能就沒了。但比崗位消失更早發生的,是另一件事:有人的公司發Token,就按用量記一條會被看見的曲線;有人的公司不發,就只能自己掏錢買一張門票。不管這張門票是公司給的還是自己買的,沒有人回答過他們一句:跑贏這張榜,到底換來了什么。沒人知道這條賽道的終點在哪里,但誰也不敢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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