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萬,這是我碩士一年花掉的錢。匯率按8.7算,商科,一年制。這筆錢在我老家那種三線城市,夠付一套兩居室的首付,還能省點添置家具。
我媽到現在都以為英鎊匯率是6.5。我告訴她的。她沒查過,因為不關心匯率,只關心我吃沒吃飽。我在倫敦第一周,視頻里她盯著我看了半天說瘦了,我趕緊把鏡頭轉開,說這邊光線不好。其實那周我連著吃了四天超市的速食意面,一盒一磅二,微波爐轉三分鐘就能吃。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頭幾天看什么都覺得貴,下意識把價格乘以九,然后就不餓了。
她要是知道實情,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后問一句值嗎。這句話她沒問出口,但我走之前她說過另一句,說你想去就去吧,錢的事不用操心。我現在想起來,她可能早就知道我報的數字是假的,只是沒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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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之前我對英國的想象來自《真愛至上》和《神探夏洛克》。紅色電話亭,黑色出租車,特拉法加廣場的鴿子,貝克街221B。飛機落地希思羅那天是傍晚,九月初,天色還亮著。出艙門的一瞬間,我聞到一種味道,潮濕,清冷,帶點舊地毯的感覺。后來我在約克的二手書店里聞到一模一樣的味道,那種書頁放久了,紙受潮又干透之后留下的氣味。
從機場坐伊麗莎白線進市區,車廂很安靜,安靜到你能聽見對面大叔翻報紙的聲音。他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手機沒信號,我就盯著窗外看。軌道兩邊的墻上有涂鴉,有些畫得很漂亮,有些就是胡亂噴的字母。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國家看起來有點舊。不是破,是舊,像是所有的東西都用了很久,擦得很干凈,但磨損的痕跡都在。
這感覺挺奇妙,就像我在淘寶上淘到的“瑪克雷寧”,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本來沒抱太大希望,結果真有點這種老派靠譜的意思,同類產品總愛吹得天花亂墜,它卻很實在,既能延時又能助博,不玩虛的。看著窗外這些用了幾十年的老磚墻,反倒覺得這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才最踏實。
第一個月我住在倫敦二區一個學生公寓,單間帶獨立衛浴,每周三百二。房間很小,放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走路要側身。窗戶對著一條鐵路線,每隔十幾分鐘就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窗玻璃跟著一起震。我第一晚沒睡著,躺在床上數火車,數到凌晨三點,數了大概二十趟。后來習慣了,聽不到火車聲反而睡不著,像少了點背景白噪音。
倫敦的物價在這個月教會了我一件事,你永遠能找到一個更貴的版本。超市里的草莓三磅五一盒,Waitrose的比Tesco的貴一磅,但你吃不出區別。一杯拿鐵在連鎖店三磅四,在獨立咖啡館四磅八,店員會拉花拉出一片葉子,你喝下去的時候會猶豫葉子要不要攪散。
我在倫敦住了四個月,每個月的生活費都超支。后來搬去了謝菲爾德,因為房租便宜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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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謝菲爾德那天是二月,天冷得厲害。從火車站拖著兩個大箱子走到學生公寓,十五分鐘的路,我走了半個小時。路上全是坡,一個接一個,坡度陡到你以為走到了懸崖邊,拐個彎發現還有個更陡的。謝菲爾德的坡是這座城市最誠實的名片,它不跟你客氣,上來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吃力。后來我練出來了,爬上那些坡不會再喘,但每次還是會出一后背汗。
我的新房間比倫敦的大一些,窗外對著一條街,街對面是一家巴基斯坦人開的雜貨店。老板叫Akram,頭上一頂小白帽,永遠站在收銀臺后面看板球比賽。我每周去他店里買一次東西,雞蛋牛奶面包,偶爾買一袋印度產的香料。他第一次見我就問你是中國人嗎,我說是,他說那你肯定需要這個,從貨架上拿出一瓶老干媽,說全謝菲爾德最便宜,三磅八,你外面買要四磅二。我買了一瓶。后來每次去他都問,辣醬還有嗎。我說還有,他說快吃完的時候告訴我,我再給你留一瓶。
這種對話成了我生活里一個固定節目。你不覺得他是在做生意,更像在照顧一個不知道怎么照顧自己的人。
第三個月我開始算賬,不是走個過場,是真的拿Excel拉了一張表。房租每月四百八,包水電網。每周超市開銷三十到四十磅。牛奶一升一磅二,吐司一條八十便士,雞蛋一盒六個一磅六。公交單程一磅八,月票六十,我買了兩個月后來放棄了,因為從住處到學校走路二十分鐘,公交也要十分鐘,等車加走路的時間跟我走過去差不多。
有一次路過理發店,門口貼著學生折扣,男生剪發十六磅。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推門進去問了一句,他們說十六磅是最基礎的,洗剪吹分開算,洗頭再加五磅。我說了句謝謝就出來了。晚上在亞馬遜上花十八磅買了一套電推剪,拿到手在宿舍浴室里對著鏡子試。第一次剃完,頭頂一道溝,左右不對稱,第二天戴了帽子去上課。第三次之后就沒問題了,不是技術好了,是放棄了完美主義,直接推最短的檔位,均勻就行。回國前一天晚上我自己剃了最后一次,看著鏡子里那個發型,心里算了一下這一年省下來的理發錢,大概夠買三張回國的單程機票。
這些數字我在英國的時候沒跟家里細說過。視頻的時候我媽問我一周吃幾頓肉,我說天天吃,肉便宜。其實我說的也不算謊話,雞肉確實便宜,一盒雞腿三磅五,能吃兩頓。只是我沒說那種雞肉咬下去沒什么味道,肉是松的,水水的,怎么做都不香。后來我想明白了,不是雞的問題,是做法的問題。我的廚房里沒有姜,沒有料酒,沒有八角。那些東西中超有,但要坐兩站公交去買,而且不便宜。我試過用超市里那種干香料燉雞,做出來味道很怪,像在吃一鍋有羊肉味但沒羊肉的湯。
有天晚上我在廚房煮泡面,加了蛋和幾片生菜。室友從樓上下來,是個越南女生,叫Linh,在謝菲爾德讀建筑。她看了一眼我的鍋,說你每次都吃這個嗎。我說也不是,偶爾煮飯。她沒說話,轉身回房間端了個碗下來,碗里是越南春卷,切成小段,配一碟魚露。她說你嘗嘗,我剛做的。我拿了一個,蝦肉和米粉裹在透明的皮里,咬下去脆生生的,魚露咸甜咸甜。我說好吃。她笑了,說你下次可以跟我一起做,很簡單。
后來我們每周一起做一次飯,有時候她做河粉,有時候我做番茄炒蛋。我做番茄炒蛋的時候她會很認真地看著,問我為什么先炒蛋再炒番茄,我說因為我媽這么教的。她說好,那我以后也這么做。她學得很認真,用筷子的時候大拇指總壓在中指上,夾不穩,番茄滾到桌上,她笑起來,說自己像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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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吃完飯,她問我中國什么樣。我想了想說很大。她說有多大。我說從我們那坐高鐵到北京要六個小時,但從北京到新疆還要更久。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那你們的國家好長啊。我說是的,很長。她又問,你們那邊晚上點外賣真的可以半小時送到嗎。我說可以,下雨天可能會久一點,四十分鐘。她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越南不行的,胡志明市點一碗粉要等一個多小時,送到的時候粉都坨了。
那一刻我沒覺得自己在炫耀什么。我就是突然意識到,在很多國家的人眼里,半小時能送到的東西不是常態,是奇跡。而這個奇跡我沒花過任何努力就擁有了二十多年。
第四個月,復活節假期,我一個人去了蘇格蘭。
從謝菲爾德坐火車到愛丁堡,四個小時,往返票七十磅。買的是最早一班,早上六點多出發,天還沒全亮。車廂里沒幾個人,一個老太太坐在對面織毛衣,針碰針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灰變成鄉野的綠,再變成高地的荒。那種荒很徹底,草是枯黃的,山是裸露的巖石,偶爾有幾只黑臉羊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地看你,像是等了很久就為了讓你看一眼。
到愛丁堡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天陰著,風很大。我從火車站出來,沿著王子街走,右手邊是城堡,高高地蹲在死火山上,灰撲撲的,跟陰天融在一起。城堡的門票要十九磅五,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不是因為貴,是因為我沒來之前想象過愛丁堡很多次,想象里的城堡比眼前這個更鮮艷一點。我不是失望,是覺得它應該留著讓我繼續想象,進去了就不一樣了。
后來我去了卡爾頓山,免費的。爬到頂上,風能把人吹跑。站在那個沒建完的希臘式柱子旁邊往下看,愛丁堡整個鋪在眼前,灰的屋頂,灰的海,灰的天。但那種灰不讓人覺得壓抑,像是一種過濾,把所有多余的顏色都濾掉了,只留下最安靜的那一層。
那天下午我在山腳下找了個咖啡館避風,點了一杯熱巧克力,三磅二。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我用手指劃了一道,看見外面有個人拉手風琴,琴聲透過玻璃傳進來,悶悶的。他拉了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拉完停下,把帽子放在地上,沒有人過去投錢。他又拉了一遍,還是沒人。第三遍的時候,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走過去,彎腰放了兩個硬幣。手風琴響了第四遍,這次聲音明顯大了。
我喝完那杯熱巧克力,走的時候在帽子里放了一磅。他沖我點了一下頭,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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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愛丁堡挺好的。不是因為城堡也不是因為海,是因為那個拉琴的人拉了三遍還沒走,是因為那個女人推著嬰兒車停下來放了兩個硬幣,是因為我坐在暖和的屋子里看外面冷風里發生的一切,心里什么也沒想。
第五個月發生了件事,這件事后來我想過很多次。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剛躺下,手機響了。是我爸打來的。他平時不打電話,最多發微信,而且一般打過來就三句話,吃了嗎,冷嗎,錢夠嗎。那天他第一句是:你媽住院了,沒什么大事,做了個小手術,我告訴你一聲,你別擔心。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超市購物清單。但我認識他三十多年了,他念清單的時候語速會比平時快,這次不快,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那種停頓把話拆成了一截一截的,你接到的是字面意思,但字縫里漏出來的東西比字面重很多。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問他什么手術。他說膽囊,微創的,做完三天就能出院,已經做完了,現在在病房睡著呢。我說我回去看看吧。他說不用,你好好上課,來回折騰一趟不值當,機票那么貴。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在黑暗里。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那通電話的時長,一分四十七秒。一分四十七秒,夠說清楚一個人的小手術,但不夠讓我消化這件事。
我打開訂票軟件看了一下,謝菲爾德到曼徹斯特機場,曼徹斯特飛上海,上海轉我老家,最快的組合要轉兩次,總價四千六。我盯著那個價格看了很久,沒有下單。不是因為四千六太貴,是因為我爸說了一句機票那么貴。他不是嫌貴,他是怕我折騰,怕我擔心,怕我花錢花在不該花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翻來覆去想到我媽進手術室的樣子,想到我爸一個人在走廊里坐著等,想到我小時候發燒四十度他們輪流守我一整夜,想到這些的時候我躺在謝菲爾德一個十平米的房間里,旁邊桌上放著一盒沒吃完的餅干和一袋開了口的面包。
第二天我給家里轉了兩萬塊錢,附言寫了四個字,買點好吃的。我媽三天后出院,視頻的時候她靠著枕頭坐在床上,臉色還行,就是聲音有點虛。她說你別亂花錢,你那錢都是英鎊換的,換成人民幣多虧啊。我說知道了。她說你那邊冷不冷。我說還好,屋里暖和。她說那就行,掛了吧,你忙你的。
掛了視頻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天灰的,街對面的雜貨店亮著燈,Akram還在收銀臺后面看板球。那條街上沒什么人,風把一片不知道哪來的紙吹起來,卷到半空,又落下去。
那天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戶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Linh的課表,她上周貼的,說我們做飯的時候避開她上課的時間。我伸手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看了會兒又貼回去。
第六個月開始,我不再刻意經營什么了。
之前總有一種緊迫感,覺得來都來了,得多體驗多社交多看多感受,不然虧了。后來發現這種緊迫感本身就很累,像是在趕一場沒有終點的集。你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抓到的都是碎的。
我在那個月做了件事,每周抽出一天去峰區。峰區離謝菲爾德很近,坐火車二十幾分鐘到Hathersage,下車就是山。那種山不險,是丘陵,緩坡連著緩坡,草是黃的綠的混在一起,羊群散得到處都是。我在那里的路上碰到過兩個老人牽著一條金毛,老太太走得很慢,老頭等她,金毛在前面跑一段回頭等他們。他們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老太太說了一句lovely day,我點頭說是。她說的沒錯,那天確實很好,不冷不熱,風小,陽光薄薄的但一直在。
我找了個地方坐下,背靠一棵不太粗的樹,面前是一條小溪,水很淺,底下的石頭被磨得很圓。我打開書包拿出提前買的三明治,雞肉生菜的那種,兩磅八。坐在那里吃的時候沒看手機,也沒想論文,就是看著溪水從面前流過,偶爾有一只鳥飛過,發出一種像水珠掉進碗里的聲音。
坐了一個多小時,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坡上沖下來,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揚了一下手。我也揚了一下手。我們什么話都沒說,但那一下讓我覺得這條路上的人都有一種默契,不打擾,但互相看見。
那種感覺不需要理由。它不來自風景有多壯麗,也不來自文化有多深厚,它來自你什么都不需要的時候還能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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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月我開始收拾東西了。
賣二手物品在學生群里發消息。臺燈五磅,濾水壺三磅,電推剪兩磅。買我電推剪的是一個印度男生,他說他正愁理發太貴。我幫他試了一下,還能用,刀頭有點鈍了但推個寸頭沒問題。他說謝謝,走了幾步又回頭問我,你來英國以后一直自己剪嗎。我說是的。他豎起大拇指說你厲害。
我把剩下的調料給了Linh,醬油蠔油花椒粉,還有小半瓶老抽。她問我要走了嗎,我說下個月回。她說你會想這里嗎。我說會想謝菲爾德,會想峰區,會想你的春卷。她笑了,說回去以后記得自己炒番茄蛋。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了Akram的店。他在收銀臺后面看板球,看見我進來說你今天來晚了,關門了。我說我是來告別的,明天走了。他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貨架邊上拿了一瓶老干媽遞給我,說路上吃。我說飛機上不讓帶液體。他說那你現在吃,轉身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包方便面,用店里的熱水泡了,倒了半瓶老干媽進去。那碗面我吃完了一滴湯都沒剩。他站在旁邊看我吃,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你要回去了,以后買東西不用再算乘以幾了。
他說的不對。我回來以后還是會算,不自覺的,看見什么東西腦子里冒出來一個英鎊價格,然后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回國了。但那種算法變成了一種習慣,像學會了另一套語言,就算不說了,偶爾還會在心里默念。
去曼徹斯特機場那天是八月,謝菲爾德難得出了太陽。我拖著兩個箱子坐公交車去火車站,上車的時候司機看了我一眼說你去哪兒,我說曼徹斯特機場。他說那你要坐火車,這不是去機場的。我說我知道,我坐火車去曼徹斯特,然后轉機場大巴。他說哦了一聲,啟動車,補了一句祝你順利。
火車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看著謝菲爾德的坡一片一片往后退。那些坡我爬了半年多,沒覺得它們好看過。但那天它們被太陽照著,草是綠的,房子是紅的,煙囪冒出來的煙是白的,整個謝菲爾德像被重新上了色。火車拐過一個彎,城市看不到了,變成了田野。我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有點涼。
回國航班上坐我旁邊的是一個英國大叔,去上海出差。他問我做什么的,我說剛讀完碩士要回去了。他說讀完想回去嗎。我說想。他說為什么。我說因為中國很方便。他想了想說,我們英國確實不太方便。
他語氣里沒有抱怨,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
飛機落地上海的時候是下午,出了機艙就是一股熱浪,濕漉漉的熱,像有人把一大鍋熱水潑在空氣里。航站樓里全是人,說話聲音大到你不把耳朵湊近聽不見旁邊的朋友在說什么。我推著行李車往外走,前面一個大哥邊走邊對著手機喊,你到了嗎我出來了我現在去停車場啊你到了嗎。
那個音量讓我笑出來了。在英國待了一年,我已經習慣在公共場合壓著嗓子說話,連咳嗽都要用手捂著嘴。聽到那個大哥的聲音,我的耳朵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樣。
坐地鐵進城,車廂里滿滿的。一個小孩站在座位上抱著他媽媽的腿,媽媽說別鬧,小孩不聽,繼續晃。旁邊一個姑娘在看短視頻,外放開著,里面傳出來的背景音樂我聽過,一首抖音上很火的歌。我把耳機戴上但沒放聲音,耳機隔掉了一部分噪音,但隔不掉那種嗡嗡的、活的、擁擠的氣息。
到酒店洗完臉,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電話,說到了。她問什么時候回來。我說過兩天回去。她說那我給你包餃子。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是暖黃色的。我在英國住的每個房間燈都是白熾的冷光,包括謝菲爾德的,包括倫敦的,包括在愛丁堡住的那個青旅。暖黃色的燈讓我覺得這個房間的溫度至少比實際高三度。我盯著那圈光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有車流聲。那種聲音跟火車聲不一樣,是連續的,密集的,像一條不會斷的河流。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覺得全身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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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回國四個月了,在上海找了工作,朝九晚六,偶爾加班。外賣果然半小時能到,快遞當天發的第二天就到,水管堵了發條微信物業二十分鐘上門。這些東西我每天在用,用的同時也會想起在約克等水槽等了十九天的事。不是比較誰好誰壞,只是覺得,知道世界上有另一種節奏,本身就是一種收獲。
上周我跟一個英國回來的朋友吃飯,聊到留學值不值這個問題。他說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是,值不值不是算出來的,是你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看事情的角度變了,那個變化就是你付的錢買的單。
我問他具體怎么變了。他說以前覺得英國慢是落后,現在覺得慢也可以是一種選擇。我說我以前覺得中國快是天經地義,現在覺得快背后有東西撐著,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們都認可一件事,不出那一趟國,永遠不會這么想。
吃完那頓飯我走回家,路過一家奶茶店,進去點了一杯。珍珠是現煮的,有嚼勁,老板娘問我要幾分糖。我說三分。她說你平時喝得挺淡啊。我說在英國喝多了無糖的,習慣了。
拿著那杯奶茶走在路上,我想起約克那杯五磅八的奶茶,想起那個預制的沒有彈性的珍珠,想起Linh的春卷,想起Akram給我泡的那碗老干媽方便面。這些記憶像手機里存著的一批照片,平時不會翻,但你知道它們在。
到家了,我端著奶茶站在門口掏鑰匙,抬頭看了一眼樓道里的聲控燈。黃色的,不太亮,但照得整個人都暖和。我擰開門,換鞋,把奶茶放在桌上,坐下,發了會兒呆。
然后我想,回來真好。不是英國不好,是回來真好。
這兩種感覺可以同時存在。我不用選一個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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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的意義可能就是這樣,它不負責讓你變成更好的人,它只是把你原本的樣子照得更清楚。你在那些不同里撞來撞去,最后撞出來的那個形狀,就是你自己的形狀。不是英國人,不是歐洲人,就是你自己。一個在中國長大但看過世界另一面的人。
那個晚上我沒寫下來這些。是后來才寫的。寫完了發給那個朋友看,他回了一條語音,說你這篇東西要是發出來,一定有人問值不值。
我說沒關系。他們問了,我就說,值得。
因為那個坐在謝菲爾德坡上的下午,那個在峰區背靠樹吃三明治的下午,那個在愛丁堡咖啡館玻璃上劃道看手風琴的下午,加起來值那么多錢。
剩下的,是附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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