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雕刻出人類的孤獨：賈科梅蒂展在上海民生美術館舉行

一尊瘦長、孤寂、表面嶙峋，如遭時間蝕刻的人物雕塑，佇立在上海市威海路48號中國民生銀行大廈的櫥窗里，它靜靜地俯瞰著城市的人行道，吸引路人駐足。

2026年是阿爾貝托·賈科梅蒂誕辰60周年，7月17日至12月6日，“塑我此生：賈科梅蒂藝術大展”在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舉行，來自賈科梅蒂基金會的212件展品，向觀眾全景式呈現了這位雕塑藝術家的創作與人生。

賈科梅蒂是20世紀最具有辨識度的雕塑家之一，那些表面凹凸不平的身體雕塑，隱晦地表達著某種存在主義焦慮，令同時代的思想家感到共鳴。他的作品始終是全球頂級美術館收藏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缎凶叩娜恕酚?010年在倫敦蘇富比拍賣會上以6500萬英鎊（折合1.043億美元）價格售出，《指點人》于2015年在紐約佳士得拍賣會上以1.413億美元（含傭金）的價格成交，兩度刷新全球最昂貴雕塑的價格紀錄。

“我們希望大家不僅能夠看到賈科梅蒂代表性的作品，同時能感受到它背后的精神世界。我們希望每個觀眾看完展覽之后，能夠重新認識賈科梅蒂，同時能夠反觀自己，和賈科梅蒂產生一種精神上的對話。尤其在這樣一個焦灼的時代，我們怎么去度過一生？其實從賈科梅蒂身上能找到許多答案。這就是我們的初衷?！闭褂[的中方策展人劉震子博士告訴第一財經。

為人類的普遍孤獨塑像

阿爾貝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01年10月10日出生于靠近意大利邊境的瑞士阿爾卑斯小山村，他的家坐落于被高山隘口環繞的山谷深處。他的父親是一位后印象主義畫家，他從青少年時期就在父親的影響下開始創作繪畫與雕塑。在成長的關鍵時期，他創作了大量風景畫和家人的肖像畫，這些作品體現出自然風光對他的早期影響，以及他對人體形象早已有之并貫穿一生的癡迷。

1922年，賈科梅蒂抵達巴黎并考入大茅屋學院，師從羅丹的弟子安托萬·布爾代勒。20世紀初的巴黎，藝術思想和藝術流派風起云涌，超現實主義、立體主義，以及博物館中來自非洲、大洋洲的藝術等都給他的創作帶來了啟發。早期，他創作過很多裝飾藝術作品，并以此謀生，他為富有且具有藝術品位的國際收藏家設計家具，在他看來，雕塑與花瓶、燈具設計沒有本質區別。

在不同的藝術形式之間探索之后，他總是會回到人物肖像，在他的早期作品中，最重要的兩個模特是弟弟迭戈和愛人安妮特，在反復描摹的過程中，他們的面孔逐漸褪去個人特征，擁有了更加普世性的人類特質，他們共同成為賈科梅蒂創作中兩大核心形象的原型：頭部/半身像，以及站立人像。

作為一個從鄉村到城市，又經歷了戰爭的藝術家，賈科梅蒂總是在探索如何通過藝術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感受和困惑。人類在世界中的定位是什么？人物在空間中是什么樣的視覺形象？他探索出一種全新的雕塑構圖方式，將人物置于籠狀結構、平臺或基座中，打造出一種充滿神秘氣息的空間感、舞臺感，同時，作品中孤立的人物形象也成為一種孤獨的象征，折射出人類普遍的生存狀態。

在小托盤上，三位行走的男士，帶著各自細長的身影，向不同的方向走去。讓人聯想到熙熙攘攘的城市空間，人們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遠。觀眾可以從不同角度去觀察這幅景觀，在持久的注視下，他們似乎成倍增加，化為一群永無止境地相互遠離又彼此走近的人群。

傷痛與孤獨

藝術生涯后期，賈科梅蒂與很多哲學家、作家成為了朋友，薩特、熱內都給他寫過評論文章，他們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共鳴。

“他的那些雕塑人物形象都是孤獨的，但當他將它們安放到一起的時候，不管他是怎么排列的，孤獨又會把它們緊緊相連而構成一個小小的魔幻般的社會?！彼_特寫道，他認為，正是由于“對空虛的困惑”，使賈科梅蒂變成了一位雕塑家，“賈科梅蒂的每一個作品都是為自身創造的一個小小的局部真空……這也就是所謂的“虛無”，是世界萬物之間的普遍距離?！?/p>

熱內在賈科梅蒂的雕塑里看到了無能為力的個體、千瘡百孔的身軀、無所適從的傷痛，以及，同樣的，無盡的孤獨?！百Z科梅蒂的藝術是想揭示所有存在者甚至所有物體的隱秘的傷痛，最終讓這傷痛照亮他們?！?/p>

很多年后，熱內回憶自己在葬禮上告別自殺的愛人阿布達拉，他在逝者的臉上仿佛看到了賈科梅蒂描繪的面龐。在展覽中，觀眾一定會對賈科梅蒂的肖像畫印象深刻，草草的勾勒，仿佛是刻下了靈魂，特別是眼睛，深邃不可見底。

從不同的角度去看賈科梅蒂的雕塑，也會有驚奇的發現，那些坑坑洼洼的、細長的，仿佛已經不再占有空間的人體，他們的臉孔卻是如此吸引目光，瘦骨嶙峋，眼窩深邃，仿佛共享著這個世間所有的困境和焦慮。

展覽同樣呈現了賈科梅蒂充滿生活溫度與情感肌理的一面。他常常會到瑞士家鄉，將母親的形象訴諸筆端。他剛到巴黎的時候在蒙帕納斯街區租下狹小的工作室，他一直在那里工作與生活，直至40年后走完人生旅程。

劉震子曾經探訪過這間工作室，當時的震撼令他記憶猶新?！皠撟鞯暮笃?，他已經名利雙收了，但依然在這個簡陋的工作室里進行創作?！彼f：“這個23平方米的工作室，這么狹窄、這么簡陋的空間，卻產生了這么多偉大的作品，能夠震撼我們的心靈?！?/p>

展覽也呈現了賈科梅蒂標志性的《行走的人》的其中一個版本。這件作品的第一版構思于1947年，1960年被重新拾起，當時，他受邀為紐約大通曼哈頓銀行大樓的廣場創作一件作品。由于感到不滿意，他放棄了個這個項目，但仍將已創作出的雕塑付諸鑄造。在這件真人大小的雕塑中，賈科梅蒂剔除了所有的細節粉飾，展現了人類在最普遍尺度上的形象。當它被放置在人頭攢動的展廳，就像它在熱鬧的紐約街頭，同樣給觀眾帶來一種切近又遙遠的都市孤獨感。

賈科梅蒂于1966年1月11日去世。他的全部遺產都由其遺孀安妮特·賈科梅蒂繼承，而今，這些遺產由賈科梅蒂基金會負責保護與傳播。除了近萬件作品，包括雕塑、油畫、素描、版畫等，基金會還藏有數量可觀的檔案資料，如藝術家的攝影作品、文獻與書信等。

劉震子告訴第一財經，賈科梅蒂和戲劇的關系也很密切，他曾為貝克特的戲劇作品《等待戈多》做過設計。在展覽持續期間，他期待著有更多與藝術家相關的話題得到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