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初春,烏蒙山深處的清晨依舊帶著寒氣。畢節縣城外,幾名紅軍戰士正拆開一封略顯陳舊的信,信紙上古隸與今楷并行——寫信人勸云南軍長孫渡“勿再為舊政權賣命”。落款三個字:“周素園”。名字很陌生,可落筆的魄力讓年輕戰士愣住。隨軍而來的賀龍得知此事,決定親自去見見這位傳說中的“老秀才”。
敲開那座木門,院里竹影搖曳。迎面走來一位身著長衫、須發花白的老者,昂首作揖,神情平和。墻上掛著世界地圖,地上攤開的是《資本論》手抄本,字跡遒勁。沒人能把這幅場景同一個在朝廷登科、又在辛亥年間揮旗呼號的貴州名士聯系到一起,但他正是周素園——那個“當官不要、軍閥看不上、偏愛讀馬列”的怪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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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更早些,1879年,周素園出生在黔西北的山城畢節。16歲入泮,19歲連中三元,照理說可入仕途。可他早已被廟堂的腐敗熏得倒胃口,毅然封筆歸鄉。辦報紙、寫檄文、鼓動同鄉推倒巡撫衙門,辛亥火起時,他是貴州軍政府的行政總理。只是好景轉瞬即逝,唐繼堯兵臨貴陽,軍閥混戰讓這位理想主義者看透舊秩序。他索性掛印而歸,躲在小樓讀書種花,視政壇如濁浪。
書房里最顯眼的,是三大摞外文原版書。20年代,他在上海做“參政之客”時,花重金購得《共產黨宣言》《國家與革命》等“禁書”。別人夜宴笙歌,他卻挑燈記筆記。“馬克思有見地,中國得有條新路。”這是他在日記上留下的評語。身為舊學根柢深厚的士大夫,卻將未來寄望于“赤色學說”,這在當時絕對算異類。
2月的一天,紅二、六軍團進駐畢節。搜繳土豪物資時,士兵們闖入周宅,本想收繳糧食,結果在書房里看到堆疊如山的馬列書籍,一個個目瞪口呆。“地主老爺也搞這套?”有人嘀咕。聽見動靜的周素園笑瞇瞇走進來,“書是無罪的,各位隨便看。”一席話,拉近了距離。王震趕來致歉,被老人一番妙語堵得啞口:“我未虧農人,你們殺我作甚?若真無辜也殺,那紅軍與亂黨并無分別。”戰士們對這位身有書卷氣卻口口聲聲支援革命的長者,生出敬意。
隨后幾天,他與賀龍、任弼時接連長談。茶香氤氳,屋外槍聲不時傳來,卻打不亂老人談論唯物史觀的興致。“中國要自救,非聯蘇非抗日不可,我看得很明白。”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讓賀龍眼前一亮。于是,當地新組建的“貴州抗日救國軍”一號令授于周素園。他把司令部設在自家祖宅,大門洞開,槍支彈藥、糧草鋪成一道獨特的風景。不到半月,五千多人聞訊投奔,烏蒙山區第一次出現了帶紅星的軍旗。
然而,紅軍準備北上與陜北紅軍會師。57歲的周素園知悉后,拄杖找到賀龍,“我要跟隊走。”賀龍婉拒:“路遠,雪山草地不是鬧著玩。”沒想到老先生當場放下拐杖,抖了抖袖子,“你看,我骨頭還硬,走得動!”見其決心,賀龍只得同意。臨行前,周素園把家產分給貧苦鄉親,留下一句,“人爭一口氣,我爭一個理。”于是,在草鞋聲與號角聲里,多出一副老舊肩輿,每逢山高水急便由戰士輪流抬著,那是外人眼中“被紅軍恭敬相待的周先生”。
行軍并不浪漫。高原缺氧,雪夜扎營,糧食匱乏,跳蚤橫行。周素園寫信回家:“食似糠秕,寢似漏棚,卻信念熾烈,夜觀繁星亦勝金燈。”他的年紀與體魄畢竟有限,一次高燒后,劉伯承建議送他去香港療養兼負責地下統戰,被拒。“闊別黑暗才見曙光,老夫怎肯掉隊?”話不多,卻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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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人脈在長征途中發揮妙用。給孫渡寫信,讓其駐軍昭通暫且靜觀,紅軍北渡無阻;致信張學良,勸其體大局聯共抗日;連給何應欽的信里,都引用《孟子》“以天下為先”,讓收信人無從發作。王震私下感慨:“這一桿毛筆,頂得上半個團。”
陜北會師后,中央邀請周素園到保安。毛澤東笑稱他是“把秀才寫進史詩的人”。紅色大學里,老人講《三民主義》與《反杜林論》對比,引來學員連聲叫好。他言談風趣,“三民主義若能徹底實行,亦馬列之堂兄,只是國府不肯真做,才讓邊區做成了。”
全國抗戰爆發,中央電示各地籌款,周素園自請南下。“錢在民間,人心也在民間,只欠一聲吆喝。”一路演講,他把貴州酒商捐的銀元、一匹匹軍毯,一車車藥品,匯向前線。國民黨特務盯上了他,宣布“驅逐出省”。他笑說:“逼我走,正好換個城市再講。”對方抓他?又不敢。結果只好軟禁在家,派人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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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錮的日子里,他借《新華日報》自學,把《國家與革命》譯段慢慢抄給鄉鄰。有人勸他低調些,他抬手止住:“炮聲都傳到這了,還低調什么?”他以書信往還,繼續勸降地方守軍。1949年貴陽解放前夜,周素園騎著毛驢進城,見到駐防官佐,先拍桌再論國運,最終促成了數千兵士的和平交接。
新中國成立后,已逾古稀的周素園被任命為貴州省人民政府副主席。會上,他拄杖緩步,笑問臺下年輕干部:“可有人嫌我不是黨員?”眾人起身鼓掌,他卻擺手,“少說空話,多干實事。”他參與土改方案討論,提議保護少數民族風俗;又在西南軍政委員會里,為黔桂交通建設奔走。有人統計,52歲以后,他寫信上萬封,勸降、募捐、建言,皆非虛筆。
1958年冬,周素園因病離世,終年79歲。整理遺物時,家中僅余數冊翻得卷邊的《列寧選集》和一支禿筆。夾在書頁的一句批注令人動容:“山高路險,幸有理想相伴。人雖微,愿為火種。”這正是那年近花甲仍執意踏上長征路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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