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7日凌晨,歌樂山上寒風凜冽,槍口閃出最后一道火光,29歲的劉國志倒在泥土里。從白公館押到刑場,他反復喊著“社會主義一定勝利”,聲音沙啞卻清晰。不到半小時,山城天色微亮,渣滓洞里的其他囚犯才知道劉國志已成第一批遇難者。這一天注定載入重慶的清晨記憶。
沿時間往回推,1921年二月的瀘州,劉家酒坊蒸汽繚繞,小少爺劉國志呱呱落地。家有鹽號、米行、大曲作坊,論財富與門第,在川南排得上號。富裕帶來的并非紈绔,而是更早的世界觀碰撞。劉國志讀書用功,常在課堂邊角寫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八字。
1939年夏,他從瀘州中學畢業(yè),趕赴昆明西南聯(lián)大經(jīng)濟系。戰(zhàn)火綿延,校園卻彌漫自由空氣,他第一次聽到進步社團演講,心頭一熱。當年冬天,他秘密宣誓入黨。可惜聯(lián)大學潮過后,昆明地下組織被大肆搜捕,他與黨組織失去聯(lián)系,顛沛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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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初,他來到陪都重慶尋找黨組織。《新華日報》總編輯章漢夫幫他牽線,送到南方局聯(lián)絡科。自此他有了新工作:四川省銀行經(jīng)濟研究所資料員。白天搜集經(jīng)濟數(shù)據(jù),晚上參與“陪都聯(lián)誼會”“新青社”籌劃,雙重身份游刃有余。
就在《商務日報》采訪途中,他遇見曾紫霞。這位來自內(nèi)江的姑娘,性格爽朗,正寄宿在女記者梁軻平的宿舍,白天寫稿,夜晚自修醫(yī)學預科。劉國志與她配合掩護同志,次數(shù)多了,感情悄然滋長。有朋友打趣:“劉記者,資料袋里該不會裝著情書吧?”劉國志笑而不答。
1948年4月初,危機爆發(fā)。一個學生被捕,吐出口風:劉國志常住求精中學內(nèi)的何北衡公館。軍統(tǒng)特務徐遠舉直接下死手,派渝組長季縷“誘捕”。10日清晨,季縷喬裝闖入公館。劉國志察覺不妙,丟下一句“七少爺不在”轉(zhuǎn)身疾走,三樓焚毀全部文件,沿后坡滾落逃生。那天逃脫,軍統(tǒng)內(nèi)部互相指責,被搞得一團糟。
脫險后的劉國志第一件事并非藏身,而是通知同伴撤離。他讓六哥去請曾紫霞見面,簡單交代聯(lián)絡口令,又趕往壁山安頓病中的鄧平。手頭只剩幾塊銀元,仍硬塞給戰(zhàn)友。說完他迅速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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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特務并未罷休。4月16日,劉國志與曾紫霞以“看望大姐”名義抵達榮昌,暫住大東街。三天后凌晨,院外腳步雜亂。劉國志沖向后花園企圖再度翻墻,黑暗中卻撞上荷槍實彈的包圍圈。曾紫霞被推醒,只來得及默念一句“希望他能脫身”。結(jié)果兩人同被押往重慶。
囚車晃動,劉國志握住她的手,小聲說:“小東西,考驗來了,別怕。”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讓押送士兵愣了愣。到達行轅二處后,他們被分開。5月,劉國志被轉(zhuǎn)至白公館高級牢房——那是專門關(guān)押要案的鐵籠。
劉家上下隨即啟動營救,信電雪片般飛向南京、成都。王陵基顧問劉航琛、電請何應欽;五哥劉國琪從香港帶禮物趕來;六哥在成都電臺與行轅之間奔走。徐遠舉卻放風:“登報聲明脫黨,立刻放人。”劉國志不為所動。兄弟見面時,五哥哭著勸他簽字:“你不欠誰,你還年輕,跟我去美國。”劉國志搖頭:“脫離信念,活著也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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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年多,他在白公館經(jīng)歷無數(shù)次審訊。竹簽、老虎凳、灌辣椒水,常人難耐,他咬牙硬撐。看守曾說:“簽了字就能吃肉。”劉國志淡淡回道:“人活著不是只為一頓肉。”
敵人把主要精力放在他身上,曾紫霞因“罪行較輕”反倒在1949年8月被釋放。出獄那天,劉家人用小船送她過江,先隱居劉國志家,之后由黨組織轉(zhuǎn)移至川西。離別時,她帶走一只舊手表,據(jù)說是劉國志參軍前送的。
重慶解放前夕,軍統(tǒng)瘋狂屠殺。11月27日凌晨,白公館幾十名共產(chǎn)黨員被分批押出,曲曲折折的山路上槍聲不斷。劉國志昂首大步,回頭對后隊人說:“別垂頭,走穩(wěn)。”短短一句,卻讓人心底發(fā)燙。
劉國志犧牲半年后,《紅巖》的雛形已經(jīng)在原南方局文化人員的回憶筆記中醞釀。許云峰、劉思揚、孫明霞,這些后來的文學形象,正是從劉國志與曾紫霞的真實經(jīng)歷中抽絲剝繭而來。大家熟悉的“江姐”更是他們并肩戰(zhàn)斗時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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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劉家后人后來整理遺物,才發(fā)現(xiàn)他從未燒毀的一本筆記,被包在油紙里,夾著一張簡短留言:“倘若有生,盼與紫霞再看長江落日;倘若此去不返,請相信我心未改。”短短數(shù)行,見字如面。
回首整段經(jīng)歷,劉國志從富家子弟走向堅定的共產(chǎn)黨人,他的選擇并非一時沖動,而是十年閱讀與思考后的沉淀;曾紫霞自覺投身革命,一路相隨,兩人從青澀到執(zhí)著,互為支撐。若說英雄的面孔多半嚴肅,那對青年戀人偏偏以笑容迎接死亡,令人動容。
他們沒有并肩走過解放的慶典,卻把自己的故事留在《紅巖》,也留在山城無數(shù)后生的記憶里。每當夜色降臨,渣滓洞舊址的石墻似乎還在回蕩那句擲地有聲的誓言——革命一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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