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我基本上已經放棄成為宇航員這件事了。”
九年前,NASA隨隊醫生阿尼爾·梅農(Anil Menon)的世界一度崩塌。這已經是他第四次申請成為NASA宇航員,也是他第四次在層層篩選中走到最后一輪,卻依然被淘汰。那一次,他徹底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到希望,甚至認為自己此生成為宇航員的概率幾乎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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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3日,在哈薩克斯坦拜科努爾的宇航員酒店,NASA宇航員、遠征75任務乘組成員阿尼爾·梅農(左)與妻子、NASA宇航員候選人安娜·梅農(右)隔著玻璃合影。
圖片來源:John Kraus / NASA
那一年,梅農39歲,比當時NASA新晉宇航員候選人的平均年齡大了整整五歲。一扇門似乎正在關上,他開始認真思考,接下來的人生該往哪里走。
與太空結緣的前半生
在那次失利之前,梅農的人生履歷早已足夠精彩。他是一名受過專業訓練的急診醫生,曾在珠穆朗瑪峰上行醫,也曾在2010年海地大地震后奔赴太子港參與災后救援,還在阿富汗隨美軍執行過搜救飛行任務。
梅農在美國中西部長大,先后就讀于哈佛大學(神經生物學專業)與斯坦福大學(機械工程專業),并于2006年獲得醫學學位。之后他在洛杉磯擔任急診醫生,同時加入美國空中國民警衛隊,考取了飛行員執照,在阿富汗的搜救直升機上擔任隨隊醫生。
2014年,他成為NASA的隨隊飛行軍醫,先后幫助六名NASA宇航員完成訓練,并護送他們從哈薩克斯坦拜科努爾發射場,乘坐俄羅斯聯盟號飛船奔赴國際空間站——那是當時美國宇航員進入太空的唯一途徑。與此同時,他也一直沒有停止申請成為宇航員,卻屢屢碰壁。
一次“豪賭”:跳槽SpaceX
第四次落選后,經過一段時間的自我審視,梅農把目光投向了SpaceX。當時,這家公司正在籌備“載人龍飛船”的首次載人任務,急需一名隨隊醫生。這個新興的航天公司讓他看到了參與打造未來太空飛行的機會。
但接受這份工作意味著巨大的取舍。梅農在NASA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還兼任休斯敦地區多家急診室的醫生;他與妻子安娜(Anna)已經在休斯敦安家立業,安娜也在NASA約翰遜航天中心的空間站項目中擔任飛行控制員,事業蒸蒸日上。用梅農自己的話說,加入SpaceX對他們一家來說是一場不小的賭注。
2018年4月,梅農正式入職SpaceX。他的上司李·羅森(Lee Rosen)坦言,公司當時其實并不清楚一名隨隊醫生該做些什么,于是鼓勵他放手去闖。梅農也確實這樣做了,他與NASA宇航員道格·赫爾利(Doug Hurley)、鮑勃·本肯(Bob Behnken)密切合作,全程護航“演示任務2號”(Demo-2)中龍飛船的往返安全。
搬到加利福尼亞后不久,安娜也順利入職SpaceX,負責協助管理飛行乘組相關事務。夫妻二人的新生活由此展開,事業雙雙步入正軌。梅農后來感慨,人生的一個重要體會就是:有時候,為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去冒險是值得的,因為它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精彩機遇。
疫情突襲,Demo-2任務如期而至
2020年初,“演示任務2號”進入最關鍵的沖刺階段,NASA正對龍飛船進行最后的文書審核與測試,以確認它已具備安全載人飛行的條件。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新冠疫情驟然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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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載人龍飛船示范2號”(Demo-2)任務著陸后不久,梅農(左)陪同NASA宇航員道格·赫爾利。
圖片來源:NASA
時至今日,梅農依然記得SpaceX總裁格溫妮·肖特維爾(Gwynne Shotwell)在疫情初期發給全公司的那封郵件:她告知全體員工,公司會保障大家的安全,但任務仍將照常推進,并公開了公司隨隊醫生的聯系方式,方便大家咨詢。
結果可想而知,在一家擁有上萬名員工的公司里,梅農的郵箱瞬間被咨詢郵件“淹沒”。
他的工作職責隨之擴大:既要統籌Demo-2任務的飛行健康保障,又要牽頭SpaceX應對疫情的內部工作。他推動開展抗體檢測以追蹤病毒傳播情況,這項工作后來促成了與哈佛大學的合作,并催生了兩篇發表于《自然》系列期刊的論文。與此同時,SpaceX還為美敦力的呼吸機生產了4000個電磁閥,員工志愿者也為洛杉磯地區的急診科手工制作了55000只口罩。
2020年5月,在疫情最為嚴峻的時刻,SpaceX與NASA的Demo-2任務從佛羅里達肯尼迪航天中心成功發射。梅農全程陪伴宇航員乘組走過發射前的最后時刻,也是他們在墨西哥灣濺落歸來后最早迎接的人之一。梅農形容那是他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實的一段時光——能夠親身參與并促成這次發射,是職業生涯中的高光時刻。
再次報名,命運轉折
就在2020年這一系列忙碌之中,NASA悄然開啟了第23批宇航員的招募。彼時的梅農已過四十,剛舉家搬到加州還不滿兩年,每天被SpaceX同事的各種郵件“轟炸”,還要全力保障龍飛船的適航審批。是否要再一次直面這道曾讓自己心碎的申請程序?他反復問自己:如果這輩子都不再嘗試一次,將來會不會后悔?
最終,他和其他一萬兩千多名申請者一起,再次遞交了申請。這一次,他調整了心態:通過冥想堅定自己足夠勝任這份工作的信念,也著重打磨了曾讓他屢屢“折戟”的面試技巧。
一夜之間,梅農一家迎來“雙宇航員”
一年半后的一個周五下午,梅農和安娜正與SpaceX的朋友們在南加州的大熊湖休假。手機上跳出一個休斯敦區號的來電,他并沒多想,當時夫妻倆正在處理休斯敦老宅的出售事宜,已經接了不少推銷電話。
他還是接了。電話那頭,是約翰遜航天中心宇航員辦公室主任里德·懷斯曼(Reid Wiseman)。盡管梅農沒料到宇航員選拔結果會這么快出爐,受疫情影響,面試流程已經推遲了數月,但他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然而懷斯曼一開口,問的卻是龍飛船衛生間系統出了什么問題。梅農一愣,以為對方只是隨口一問,便認真解釋起來,一說就是好幾分鐘。誰知懷斯曼打斷他:“開玩笑的,我其實是想問你,愿不愿意加入NASA成為宇航員?”
這個問題讓梅農一時語塞。安娜恰好走進房間,一眼就從丈夫的表情里讀懂了一切,當場落淚,梅農自己也紅了眼眶。他后來形容,那是一個充滿沖擊力的重要時刻。
緊接著,命運又給了這個家庭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安娜在SpaceX負責乘組事務期間,曾與私人太空探索者賈里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密切合作,協助他和平民乘組籌備“啟發4號”(Inspiration4)任務,該任務已于2021年9月成功升空。艾薩克曼對安娜的工作能力印象深刻,同年12月邀請她加入自己的下一個飛行項目。
短短一個月內,梅農得知自己即將成為NASA宇航員,而妻子安娜也將隨艾薩克曼執行“北極星黎明”(Polaris Dawn)任務。2024年,安娜率先完成了那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五天太空任務,比丈夫早兩年飛上太空;一年后,她本人也正式入選NASA宇航員隊伍。
時隔十年,輪到他自己出發
幾年前,梅農被選定執行個人的首次太空飛行任務。他起初被分配到波音“星際客機”飛船的乘組,后來又調整為搭乘俄羅斯聯盟號飛船。十年前,他曾作為隨隊醫生,護送六名NASA宇航員從哈薩克斯坦啟程飛天;十年后,終于輪到自己出發。
這個周末,安娜帶著孩子們、其他家人和朋友一同奔赴拜科努爾,在周二當地時間見證丈夫飛向太空。隨行人員中,還有已于去年12月出任NASA局長的艾薩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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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農一家在周二發射前作最后的告別。
圖片來源:John Kraus / NASA
發射前一天,梅農與兩名俄羅斯乘組成員在“宇航員酒店”(Cosmonaut Hotel)與送行的親友隔著玻璃做最后的告別。艾薩克曼難掩激動,作為梅農的朋友、如今也是他的上級,他感慨地說:很少有人像梅農這樣,用盡全力去追逐自己的夢想;沒有人比他更配得上這一刻。
第二天,阿尼爾·梅農終于飛向了太空。
參考
https://arstechnica.com/space/2026/07/a-most-improbable-astronaut-just-went-to-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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