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乃至永嘉：太平天國邊緣戰場上的深重傷痕，誰也無法抹去

如果你問一個老永嘉人，家里有沒有關于太平天國的故事流傳下來，他也許會提起一些片段——關于巖頭、楓林、芙蓉那些村鎮，關于那幾年里忽然涌進又散去的人馬，關于城破后街巷里的血。

永嘉在太平天國戰爭中，算得上是浙江的一個“特例”。杭州府十室九空，湖州府只剩兩成人口，全省從3127萬人驟降至1497萬，但永嘉所在的溫州府，竟然在戰后人口沒有明顯下降，左宗棠后來盤點浙東各地時作過一個判斷——八個府里頭，只有寧波和溫州還算完整，紹興勉強還行，臺州差一些，至于金華、衢州、嚴州、處州這四個地方，剩下的人還不到從前的二十分之一。

永嘉被劃進了“完整”的那一撥里。

但這絕不意味著永嘉沒有經歷苦難。

一、六次攻城，城外血流成河

金錢會的那次進攻來得最早，那是在1861年的秋天，兩千多人從桐嶺方向攻入縣城，一度占領了道臺衙門和縣署。溫處道志勛連夜逃往樂清，知縣陳寶善也棄城跑了。但清軍總兵葉炳忠在城外組織了臺州兵和廣東兵反撲回來，雙方在城里街巷中拼了一場，義軍死傷四百多人，被迫從小南門撤了出去。

真正的大陣仗是第二年開春之后。太平軍侍王李世賢的部將白承恩帶兵從青田方向壓過來，從正月一直攻到四月，前前后后一共攻了五次，次次鎩羽而歸。到了五月初，太平軍掉頭北撤，永嘉縣城始終沒被攻破。

但縣城守住了，城外的鄉村卻流盡了血。

巖頭、楓林、芙蓉，這些楠溪江畔的老鎮古村，在戰火中遭遇了滅頂之災。太平軍反復攻城不下，便在外圍村莊燒殺泄憤；金錢會義軍在這些地方與清軍拉鋸爭奪，每一次易手都伴隨著新一輪的屠殺。一代代村民口口相傳至今——那些日子里，河里漂著尸體，路邊的草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整座整座的村莊在火光中化為廢墟。這三個古鎮的慘烈遭遇，成了永嘉人心頭一道至今未愈的傷疤。

二、金錢會與白布會：民間武裝的另一面

金錢會起義是太平天國時期浙江四大農民起義之一，全盛時勢力遍及浙閩兩省三府六縣，會眾號稱十余萬人。

這支武裝的興起，根子其實在官府身上。咸豐年間平陽一帶災荒不斷，官府和豪紳催糧逼稅不給人活路。孫衣言后來掰扯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說金錢會剛冒頭的時候不過七八個人，如果官府早點動手，根本不至于釀成大禍。可偏偏當時在位的官員要么老糊涂了，要么光想著耍滑頭，一味遮掩拖延，硬是把小火苗拖成了燎原大火。他撂下一句很重的話：坑害百姓的罪過，官府比亂民要大上十倍。

他弟弟孫鏘鳴，恰好是這場亂局里的另一個推手。孫鏘鳴奉旨辦了團練，拉起一支以“白布”為標記的浙南團練總局，跟金錢會勢同水火。兩撥人從互相看不順眼發展成真刀真槍地干，仇越結越深。金錢會攻進溫州城之后，很快就被臺勇、廣勇和清軍聯手打了回去，死傷慘重。金錢會起義最終在1862年徹底失敗，太平軍白承恩部也在瑞安馬嶼吃了敗仗，白承恩陣亡。

孫衣言自己后來說過一段話，雖然說的是“慶幸”，但聽著卻讓人心里發堵。他說金錢會只是把溫州一個角落攪得天翻地覆，已經殺了上萬人，把整個溫州府的元氣都耗盡了，才勉勉強強平息下來。他把這叫“萬幸”——可這話怎么聽，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三、誰在制造這場災難？

在這場混戰中，永嘉百姓夾在幾股力量之間，沒有一方是救星。

太平軍來了，攻城不下就拿外圍村莊出氣，見人就殺，見屋就燒。金錢會義軍打著反清旗號，但跟地方團練仇殺起來，同樣不管百姓死活。清軍和臺勇、廣勇鎮壓義軍時，濫殺無辜、縱兵搶掠的事也沒少干。而孫鏘鳴那支“白布會”團練，嘴上說保境安民，實際上到處強征糧餉，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人投了金錢會。

說白了，在當時那個局面下，老百姓根本沒得選。不管誰來，都是要糧、要人、要命。誰都不是救世主，誰的手上都不干凈。一個普通農民，既怕太平軍來屠村，也怕清軍來“剿匪”，更怕團練來要錢。他就是想活命，卻不知道該往哪邊躲。

四、幸存與創傷

永嘉縣城守住了，人口沒有崩潰，左宗棠說溫州“尚稱完善”。可“尚稱完善”這四個字，實在太過輕飄了。

在縣城完好無損的背后，是巖頭、楓林、芙蓉那些古鎮古村的斑斑血跡，是一個個被燒成白地的村莊，是無數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說永嘉“幸存”，并不等于說它沒有受傷。它只是傷得沒有杭州、湖州那么重，但傷就是傷，每一處都是連著血肉的。

一百多年過去，那些關于巖頭、楓林、芙蓉的血色記憶，已經深深融入了這片土地。今天的楠溪江依舊清澈，古村的石板路依舊光滑，游客們拍照、嬉笑，大概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六十年前這里曾經血流成河。

但如果坐下來，聽當地老人慢慢講起那些代代相傳的故事——關于火光，關于哭喊，關于河里漂不走的尸體——你就會明白：有些傷，雖然表面上愈合了，但疤痕永遠在那兒。

主要參考資料：

1.曹樹基、李玉尚：《太平天國戰爭對浙江人口的影響》，《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

2.光緒《永嘉縣志》上冊，“歷史事件”條目，永嘉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

3.百度百科“金錢會起義”詞條

4.《遜學齋文鈔》，孫衣言撰

5.左宗棠奏折，轉引自曹樹基、李玉尚《太平天國戰爭對浙江人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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