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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青藏鐵路到西藏的人,一定會見到這樣的畫面:在無遮擋的荒原上,風裹著稀薄凜冽的寒氣,鐵路沿線每隔一公里,就可以看到亮綠或藏青色的身影向列車莊重敬禮,直到列車呼嘯遠去。
這些身影,就是堅守在青藏鐵路沿線的護路隊員們。
青藏鐵路是攻克凍土、高寒、風雪等多重世界級難題的奇跡工程,常年面臨落石、牲畜穿行、野生動物過境等安全隱患。為守護軌道平穩暢通,青藏鐵路護路隊便應運而生。
近日,民主與法制社記者從拉薩出發,沿青藏鐵路及延伸線(拉日、拉林鐵路)全線走訪,深入高寒無人的鐵道沿線,認真傾聽這些“天路衛士”講述他們20年與風霜作伴,以血肉之軀捍衛雪域通途,托舉高原發展、守護邊疆安寧的動人故事。
24小時值守的雪域“巡路人”
對于拉薩市堆龍德慶區高天護路大隊的隊員索朗扎西來說,青藏鐵路,幾乎伴隨著他最好的年華。他不僅參與了青藏鐵路的建設,還在2006年青藏鐵路通車后成為第一批護路隊員。
20年來,索朗扎西為這條鐵路清理了一個又一個安全隱患:2008年當雄縣地震后,山石滾落在鐵軌上,彼時列車即將駛來,緊急之下,他徒手清理了全部山石;2015年3月,他制止一起男子企圖臥軌自殺事件,挽救了當事人生命,同時也避免了列車停車事故;2015年10月,巡路時,他在鐵路旁邊抓獲了一名持械的故意殺人案的嫌疑人……
在這條鐵路線上,無數像索朗扎西一樣的護路隊員在堅守。
日喀則桑珠孜區聯卓鐵路護路聯防大隊里,懸掛著一張巨大的手繪地圖,仔細標明了聯卓鐵路護路聯防大隊鐵路管段的橋梁、涵洞、周邊村莊等信息,這是該大隊隊長白瑪羅布自己用鉛筆繪制的。
2014年,拉薩到日喀則的鐵路通車后,白瑪羅布就帶領隊員一遍又一遍地巡路,排查各種隱患,并畫成了護路隊的“專屬地圖”。
如今,得益于手持電臺、監控探頭等更先進的通訊和科技手段,護路工作變得更加科技化和高效化。這張地圖已經成了記錄護路隊初期艱難工作的“紀念品”。
不過,無論信息化手段多發達,每天雷打不動的走路巡查,仍是對白瑪羅布等護路隊員們的剛性要求。這是為了排除一切對鐵路構成隱患的潛在風險。
每天早上7點,那曲市色尼區古露鐵路護路聯防大隊隊員曲桑都會一如既往地開展步巡工作:伸手搖晃一下護欄看看是否松動,綁緊加固用的鐵絲和木板,撿拾鐵路周邊的垃圾,驅趕靠近鐵路護欄的牛羊和野生動物等。這幾乎構成了他每天工作的全部內容。
古露鐵路護路聯防大隊在管段的鐵路護欄下,額外加綁了一層半米左右的鐵絲網。“這樣,小牛、小羊、狗等小動物就進不到鐵軌上了。”曲桑說。
古露鎮位于念青唐古拉山的中段,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在這里,大風和雨雪天氣常常突如其來,即使是常年駐守在這里的曲桑,走一段也會微微發喘。
近處,是蜿蜒雄壯的鐵路、草原和成群的牦牛;遠處,則是掩映在云層之中,海拔6500米的桑丹康桑雪山,天地茫茫,曲桑的身影時隱時現。
幾百公里外,雅魯藏布江畔拉林鐵路貢嘎段15號高原值守點上,護路隊員巴桑頓珠和索朗卓嘎夫婦,也在日夜守護著鐵路的安全。
兩人每天都會輪流開展徒步巡護。駐守以來,巴桑頓珠夫婦累計徒步巡邏5000余次,巡線總里程達7200余公里。他們兩歲半的小兒子烏金丹增,也隨他們住在這里,小小的烏金丹增已適應了值守點單調枯燥的生活。
在拉林鐵路貢嘎段,像這樣的“夫妻崗”值守點有7個。為了讓護路隊員更加安心值守在值守點上,貢嘎縣為巴桑頓珠夫婦這樣的“夫妻崗”協調了子女就近入學、配套生活物資補給保障,全方位消除護路隊員后顧之憂,讓他們既能安心扎根沿線巡守護路,又能陪伴家人、兼顧家事。
“土撥鼠交警”
海拔5072米之上,中鐵十七局唐古拉紀念碑靜靜矗立,紀念著長眠于此的108位青藏鐵路建設者。
作為接棒而來的青藏鐵路守護者,護路隊堅守在這條鐵路線上,繼續為這條西藏的經濟生命線、民族團結線、人民幸福線奉獻著自己的熱血和青春。
皮膚黝黑、嘴唇青紫、眼睛布滿血絲,這是風雪漫天的高原給予護路隊員的共同印痕。這片雪域沒有給大多數土生土長的護路隊員更多優待:高原性高血壓、痛風、血紅蛋白升高,是護路隊員們的常見病。由于常年在高海拔地區巡護,不少護路隊員患上了風濕、胃炎等疾病。
還有多名護路隊員因此獻出了生命:2018年,通天河大隊護路隊員阿斯巴因高反引發的疾病去世;2019年,歐瑪亭格護路大隊隊員扎央在工作后休息時因腦梗離世;2025年2月,古露大隊護路隊員貢卻堅參因大風刮起的鐵皮掛到高壓電線上而觸電身亡……
據那曲市色尼區委政法委護路辦不完全統計,20年來,僅色尼區,就有十幾名護路隊員犧牲在護路崗位上,年齡最小的只有25歲。
除身體問題外,護路隊員們面對的另一個“敵人”是孤獨。尤其是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藏北高原,空氣含氧量不到海平面的50%,年平均氣溫在零下2.2攝氏度以下,除鐵路沿線的牧民和搭載旅客的列車外,護路隊員們在工作中極少有與人交流的機會。
通天河大隊的護路隊員白瑪旺青和格桑平措,是一對父子,兩人分別在2019年和2022年加入護路隊。
“雖然同在護路隊,但我跟我父親見面的機會反而越來越少,只有在固定的休假時間,才能一起回家看看。”格桑平措說。
“土撥鼠是我們的兄弟。”在記者跟隨歐瑪亭格鐵路護路聯防大隊副隊長次仁頓珠巡路時,他突然指著羌塘草原上土撥鼠挖出來的洞說,“它們是孤獨的,我們也是孤獨的,吃飯的時候,我們就盯著它們看。夜幕降臨,我們抬眼望向城市的燈火,它們也跟著一起看。”
因此,鐵路沿線的居民戲稱護路隊員為“土撥鼠交警”。“這是個壞名字,但我們也認。”次仁頓珠笑了笑,說道。
“有困難就找護路隊員”
6月27日,見到牧民達瓦時,他的左手上仍打著固定骨折的支架。十幾天前,崗秀鐵路護路聯防大隊的隊員們剛幫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頂。
“我們有一個口號,‘有困難就找護路隊員’。去年底,達瓦因為車禍導致行動不便,發現房子漏水后,他第一時間向我們求助。”崗秀鐵路護路聯防大隊副隊長多吉平措介紹。
由南向北,雪域人煙越發稀少,經常到村莊開展護路宣傳的護路隊員,成了鐵路沿線牧民們“最快能求助的人”。
這個口號似乎是西藏所有護路隊伍的約定俗成,沿線走訪的十幾個護路隊,最不缺少的是成片的錦旗,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牧民。送錦旗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幫忙搶收青稞、救火,有的幫助牧民修房子,有的捐助貧困者……
多吉平措說,由于鐵路很多路段靠近109國道,如果路遇車禍等情況,護路隊員會及時上報給相關部門并施以援手:兩對老夫妻自駕游發生車禍,護路隊員們緊急送醫救治;車輛故障,七八個人夜里來到崗秀鐵路護路聯防大隊二中隊,請求將他們送到那曲市住一晚……許多救人事跡在多吉平措的記憶里已經模糊,需要看著送來的一面面錦旗才能想起。
長久守護見溫情,危急時刻的救助同樣體現護路隊員的工作底色。
旦增僧格是當雄縣鐵路護路聯防工作隊烏瑪塘大隊的護路隊員,他個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就是這樣一副顯得有些瘦弱的身體,卻在車流之中,保護了一個孩童安然無恙。
2013年4月,旦增僧格巡路時看到,一名幼童突然沖入109國道,彼時一輛越野車失控逆行高速駛來。一旁的家人尚無察覺,旦增僧格義無反顧沖入國道,一把將孩童摟住,轉身放到一邊,他自己卻因躲閃不及被撞飛數米,頭部、腰部多處受傷,兩個多月才康復。
當時,他加入護路隊只有兩個多月,身體恢復后,他很快投入護路工作,一直堅持至今。
在堆龍德慶區,護路隊將這種對鐵路及沿線的全面守護提升為“護路+護民+護生態”的志愿服務。該區“平安志愿”服務隊隊長洛桑次成介紹,堆龍德慶區將3個護路大隊、8個中隊、1個獨立班組建成了12支平安志愿服務隊。
多年以來,這支隊伍參與搶險救災18次,抗洪搶險2次;義務打掃沿線鄉(鎮)、村委會、衛生院、小學、敬老院等共2800余次;幫助沿線群眾春耕秋收、農田灌溉、道路除雪、建房造屋、搬家及開展關懷敬老院老人等294次。
青藏鐵路作為一條生態線,“平安志愿”服務隊還在鐵路沿線撿拾垃圾226噸,植樹6300余株。
堅守的背后,是常人難以承受的艱辛。工作環境艱苦,部分地區工資待遇比較低,準軍事化管理嚴格,每年能回家陪伴家人的時間太少……可以說,讓護路隊員離開的原因很多,但是,相當一部分護路隊員已堅守在青藏鐵路十幾年乃至二十年。在問到能堅持下來的原因時,護路隊員們的回答則各有不同:
“青藏鐵路跟北京是心連心的,我的家人和村里人都跟我說,守鐵路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索朗扎西說。
“看見一輛輛列車安全通過,車上的人能平安地和家人團聚,我無比自豪。”次仁頓珠表示。
“我們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當護路隊員,我們也算為西藏乃至國家的發展作了一點貢獻,是不是?”曲桑反問道,但不等記者回答,他又十分肯定地說,“我認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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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源
民主與法制時報
記 者
莊德通
責 編
薛應軍 郭新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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