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作者：馮繼軍
幸福里社區的會議室里，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墻上掛著的“全國文明示范社區”錦旗紅得刺眼，而長桌盡頭，街道辦下來的考核組正拿著放大鏡，一頁頁翻閱著桌上堆成小山的A4紙。
社區主任老馬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他的目光越過考核組，死死盯著坐在角落里的那個年輕人——新來的網格員小周。
“老馬啊，”考核組組長終于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重量，“這次‘人居環境整治’的臺賬做得不錯，照片、簽到表、整改前后對比圖，一應俱全。但是……”
老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們在實地走訪時發現，三號樓下的那個垃圾分類投放點，雖然有志愿者站崗的照片，但桶里明顯混投嚴重。而且，有居民反映，你們社區的‘鄰里互助角’常年鎖著門，根本沒人進去過。”組長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老馬，“形式主義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啊。這次評比，恐怕要打個問號。”
老馬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向小周。
小周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滿懷熱情地來到社區，本想為居民做點實事。可自從他接手工作后，發現老馬的“工作秘訣”只有一個字：拍。
上個月，社區組織“關愛獨居老人”活動。小周頂著大太陽，挨家挨戶上門幫老人修水管、換燈泡，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結果匯報時，老馬卻大發雷霆：“小周！你干活的時候為什么不拍照？沒有照片怎么證明我們工作了？沒有照片，街道辦怎么知道我們社區在作為？”
于是，第二次上門時，小周不得不左手提著工具箱，右手舉著手機。修水管要擺拍，擦窗戶要擺拍，甚至陪老人聊天，老馬都要在一旁指揮：“小周，笑得燦爛點！把‘關愛’兩個字寫在臉上！”
更荒誕的是“鄰里互助角”的建立。小周原本計劃把它打造成居民借書、下棋、交流感情的溫馨空間。他精心挑選了書籍，購置了桌椅，還手繪了溫馨的海報。可老馬看了一眼，皺著眉說：“太亂了，不好管理。萬一書丟了、椅子壞了，臺賬上怎么體現‘規范化’？鎖起來！鑰匙放我這兒，上面來檢查或者需要拍照留痕的時候，再打開。”
于是，那個充滿小周心血的“互助角”，成了社區里最精致的擺設。門鎖锃亮，里面的書嶄新如初，連灰塵都很少，因為根本沒人能進去。
“小周！”老馬終于忍不住了，在會議室里壓低聲音怒吼，“你搞的那些‘實事’，把現場弄得亂七八糟，照片拍出來能看嗎？我讓你按照標準流程走，你偏要自作主張！現在好了，考核組挑出毛病了，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小周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不解：“馬主任，我們做社區工作，到底是為了讓居民滿意，還是為了讓臺賬好看？如果鎖上門就能保住‘文明社區’的牌子，那這牌子，到底文明在哪里？”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考核組組長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在評分表上畫了一個圈。
散會后，老馬黑著臉，把小周叫到辦公室，扔給他一沓厚厚的文件：“這個月的‘反詐宣傳進萬家’活動，你負責整理臺賬。記住，每戶都要有入戶照片，居民簽字不能少，宣傳手冊發放數量要精確到個位數。至于他們聽沒聽進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紙面上必須滿分。”
小周接過那沓沉甸甸的文件，感覺像接過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他走出辦公室，路過那個被鎖住的“鄰里互助角”。透過玻璃門，他看到一本名為《如何構建溫暖社區》的書，靜靜地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封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窗外，幾個老人正坐在社區花園的長椅上曬太陽，其中一個老人指著互助角的方向，對旁邊的老伙計說：“你看，那里面書倒是挺多，就是進不去。咱們社區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講究’了。”
小周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老馬辦公室緊閉的門，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真實而鮮活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那是他偷偷配下的“互助角”的備用鑰匙。
他走到門前，猶豫了片刻，最終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門開了。小周拿起那本落灰的書，輕輕吹了吹，然后走到花園里，遞給了那位正在曬太陽的老人。
“大爺，這本書挺好看的，您看看？”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真實而溫暖的笑容：“哎，好，好。”
陽光灑在書頁上，也灑在小周的臉上。他知道，明天老馬可能會因為他“擅自打開互助角”而大發雷霆，甚至可能會影響他的轉正。但此刻，他看著老人專注閱讀的側臉，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臺賬可以造假，照片可以擺拍，但人心的溫度，是任何形式主義都掩蓋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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