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真正的本事,不是掩蓋無恥,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獻祭女人,然后讓整個家族繼續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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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問題很多,不過看起來主要是生活作風不好。
賈珍荒淫,賈蓉放蕩,上上下下禮法廢弛,男女關系混亂。
名聲當然是壞透了,半熟不熟的柳湘蓮有名言:除了門口那兩只石獅子,恐怕連貓兒狗兒都未必干凈。
可是,好像也沒啥關系,因為這里雖然一直有人作惡,但終歸是有人負責的。
而且都是女人,甚至是很重要的女人。
秦可卿是第一個。
關于她與賈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紅樓夢》正文寫得十分克制,后世紅學界也一直眾說紛紜。
但無論如何解釋,有一點沒有爭議:秦可卿身上,承載了整個寧府最見不得光的一部分秘密。
她年輕、美貌、溫順,嫁入豪門以后,幾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死了也就死了。
雖然全府上下“無不納罕”,雖然焦大當眾罵過“爬灰的爬灰”。
但賈珍沒事。
掌握寧府的人是賈珍。
決定寧府風氣的人也是賈珍。
所以,背負流言、承受羞辱、走向死亡的人,只能是秦可卿。
她死后,寧國府并沒有變得干凈。
賈珍還是那個賈珍,賈蓉還是那個賈蓉,府里的生活作風沒有絲毫收斂。
唯一真正結束的,是這一件事。
一場極盡鋪張的大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哀榮和排場。外人看到的是世家厚禮,府中人得到了體面。
至于看客,則收獲了八卦。
寧府依舊安安穩穩留在那里。
可卿沒有解決寧府的問題。
不過,她替寧府結束了一個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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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則是另一種。
她先是在賈珍父子的誘惑下,陷入了“淫亂”的境地,后來又輕信賈璉,貪戀安穩,希望自己能夠逃出這樣的生活,換來一個歸宿。
我們當然可以批評她,甚至可以罵她活該,卻不足以解釋,為什么她身為寧府當家主母的胞妹,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
不過,這不重要,因為鳳姐受不了她。
于是,她所有的過失,都突然變得不可饒恕;她所有的軟弱,都成了眾人指責她的理由。
仿佛只要她消失了,這場風波便有了交代,這個家族便重新恢復了清白。于是她也死了,吞金自盡的。
鳳姐出了氣,賈珍父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松了口氣。
畢竟寧府又少了一個蕩婦,賈璉夫婦也得以和諧。
尤二姐死得其所。
下一個是尤三姐。
尤三姐不是一個毫無瑕疵的人。
她同樣混跡寧府,身處那樣的環境,當然不可能像后來人想象得那樣纖塵不染。曹雪芹也沒有把她寫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圣女。
可恰恰因為如此,她才更真實。
一個人有過荒唐,并不意味著她要為整個環境負責;一個人曾經走錯過路,也不意味著她永遠失去重新開始的資格。
尤三姐后來心心念念的,是徹底脫離寧府,嫁給柳湘蓮,重新過一種干凈的生活。
可惜,她已經來不及了。
柳湘蓮聽到“寧國府”三個字的時候,直接產生了條件反射。
他甚至沒有想過去分辨尤三姐是誰。寧國府三個字,本身就已經成了證據。
真是傷感而絕情,卻又帶一點荒誕。
這里令人難過的,并不是柳湘蓮誤會了尤三姐。
而是當一個地方壞到一定程度以后,人們便不再區分誰做了什么——他們只看你從哪里來。
至此,尤三姐終于明白,這個困境她出不去了。
并不是她曾經犯過什么具體的錯,而是別人根本不相信,寧府出來的會是好女人。
她最后拔劍自刎。
很多人把它讀成愛情悲劇,可在我看來,這就是絕望。
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三個女人,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個近乎無辜,一個軟弱輕信,一個有過荒唐。
曹雪芹沒有把她們寫成同一種人。
因為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她們是不是完美,而是她們為什么都走向了同一個結局。
秦可卿承擔不了寧府的敗壞。
尤二姐承擔不了寧府的敗壞。
尤三姐,同樣承擔不了寧府的敗壞。
可最后,偏偏是她們,為寧府付出了代價。
寧府沒有改變。
只是死去的人不斷在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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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我當然理解惜春。
尤氏指責她冷,無情,她連自己的家族都不要。
可惜春是寧府的人,是賈珍的親妹妹。
她看見了秦可卿。
她看見了尤二姐。
她也看見了尤三姐。
現在,她長大了,也明白了。但凡沾上寧府,就會有危險,輕則名聲,重則性命。
今天是別人。
明天未必不是自己。
所以她拼命和寧府劃清界限,并不是因為她比別人更冷漠,而是因為她比別人更早意識到,這個地方已經不是靠善良、忍耐或者潔身自好,就能夠自我保全的。
一個不斷制造犧牲者的環境,并不會因為多幾個好人而改變。
它只會不斷尋找下一個可以承擔一切的人。
寧國府最后必定是被抄家的。
可回頭再想一想。
如果秦可卿沒有死,寧國府會不會變好?
不會。
如果尤二姐活下來,寧國府會不會變好?
也不會。
如果尤三姐沒有自刎,寧國府會不會變好?
還是不會。
既然如此,她們究竟是為了什么而死?
這怕是曹雪芹真正想讓讀者難受的地方。
寧府的腐爛不是一朝一夕,惡行一直在彌散,在傳染。
名聲自然也越來越壞。
于是,需要不斷地糾偏,需要不斷地有人出來承擔“破壞寧府威信”的責任。
長此以往,寧府也有了進步,它越來越擅長把整個環境的毛病,變成某一個人的毛病;把整個家族的責任,變成某一個人的責任。
所以,我們看見寧府不斷地有人死,
只要有一個人死了,所有其他人都覺得,事情有了交代了,這個階段的惡,有人承擔了。
可真正需要改變的東西卻從來沒有改變。
秦可卿死了,沒有改變。
尤二姐死了,也沒有改變。
尤三姐死了,還是沒有改變。
曹雪芹沒有替任何人喊冤。但他在秦可卿的判詞里寫下了“箕裘頹墮皆以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他也讓惜春表現出異樣的決絕。
他始終在告訴讀者,一個地方如果永遠只會尋找祭品,而不是修補自己,那么總有一天,自己本身也是會被放上祭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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