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白勞
回遷房選樓層那天,老王在圖紙前站了半晌,最后還是指了一樓。售樓處的小姑娘笑著夸他孝順,說一樓最適合老人住。老王笑了笑,沒接話。其實他心里頭,最想住的是頂層,哪怕六樓、九樓都行——反正有電梯,站得高、望得遠,住了大半輩子平房,總想換個活法。老婆和閨女也都隨他,說高樓敞亮。
可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還在。每天早上,他得推著她出去曬太陽,輪椅進進出出,一樓的臺階少,省力。這理兒誰都明白,老太太心里更明白。
老太太耳不聾、眼不花,兒孫們說話,她一句不落全聽進了耳朵里。那天聽見兒子念叨樓層的事,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嗓門亮堂堂的:
“住一樓好!給我整個帶電的輪椅,往后我自己上街遛達,不用你們推。一樓好歹也是樓房,廚房、茅房都在屋里頭,不像當(dāng)年住平房那會兒,大冬天跑胡同口上廁所,凍得屁股跟鐵似的!”
孫女王麗正窩在沙發(fā)里刷手機,聽了這話笑得直拍大腿:“奶奶您可真明白!我同學(xué)她爺爺就一根筋,拆遷時死活不搬,說老宅接地氣,挪了窩做啥都倒霉。”
老王端了碗粥過來,笑道:“你奶奶年輕時候就是個知書達理的人。”
老太太一瞪眼:“傻兒子,我年輕時候你看見啦?我生你的時候都奔四十了,哪兒還年輕!知書達理是不假,好歹我也上過高小。”
王麗湊過來:“奶奶,高小就是高中嗎?”
“高小?高小就是你們現(xiàn)在的初中!”老太太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我跟你爺爺是同班同學(xué),在太谷城里開包子鋪,供你爸、你叔、你姑上學(xué)。那時候太谷有個東寺園兒,一到過年,廟會熱鬧得跟趕集似的。后來你爺爺來北京,在西絨線兒胡同買了那老宅……”
王麗眼睛一亮:“奶奶,那老宅現(xiàn)在可值錢了!少說千八百萬呢!”
老王嘆口氣:“那宅子‘文革’時被公家占了,后來落實政策又還回來。你叔、你姑插隊回來沒地方住,你爺爺就讓她們住下了,一人兩間。”
王麗坐直了身子:“爸,那房還能要回來嗎?都住了好幾十年了,也不能白住呀!”
話音未落,老太太拐杖“咚”地一聲戳在地板上,指著老王和兒媳婦:“都是你們倆慣的!我孫女兒鉆錢眼兒里了,連親情都不要了!那可是你親叔、親姑!”
老王趕緊把粥碗端到老太太跟前:“媽,趁熱喝,紅棗山藥粥,補氣補血。”
老太太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愣住:“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王麗嘴快:“說到姑姑占房子不給錢!”
老太太放下碗,望著窗外黑下來的天,慢悠悠地說:“孫女兒啊,你爺爺臨走前留了話——等我倆都走了,老宅不管是拆是賣,房錢分成三份,你爸、你叔、你姑,每家一份,不偏不向。省得我們死了以后,你們?yōu)檫@點事吵架拌嘴,傷了和氣。”
屋里靜了片刻。
老王笑著打圓場:“媽,您且死不了呢!能吃能喝,還能自己出去買東西。”
王麗嘴一撇:“您睡得跟死豬似的……”
老王一聽,抄起老太太的拐杖就追過去:“我看你是皮癢了!”
王麗笑著滿屋跑,老太太坐在床上,拿筷子敲著碗沿兒,高聲助威:“打!打!打!”
窗外的路燈亮了,照著樓下花壇里剛冒芽的月季。粥香還飄在屋里,一家人鬧著笑著,像這天底下最尋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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