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1800 萬，打一針管一輩子

一款高達259萬美元的基因療法，本月在歐洲獲得了批準，用來對付一種會導致患者終身殘疾，甚至早夭的罕見病。

7月2日，諾華宣布，旗下AAV基因療法Itvisma獲得歐盟委員會批準，用于治療2歲及以上的脊髓性肌萎縮癥（SMA）患者。

早在2019年，這款藥物的另一種給藥形式——Zolgensma就已獲得美國FDA批準，用于2歲以下患兒，售價約為210萬美元，刷新了當時全球的最貴藥物榜單。

隨著Itvisma接連在美國、 日本、 歐盟上市，這一款基因療法徹底覆蓋到全年齡段的SMA患者。據了解，目前Itvisma上市申請也已獲得我國藥監局受理，并納入了優先審評通道。

“這款基因療法相當于‘錦上添花’，為部分SMA患者增添了治愈的可能。”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醫學遺傳科/罕見病診治中心余昊教授告訴“醫學界”，“但考慮到其高昂的價格，若缺乏相應的保險支付機制予以支撐，臨床可及性并不樂觀。”

一次治療，效果維持終身

SMA是一種嬰幼兒常見的致死致殘性神經肌肉疾病，發病率約為1/6000至1/10000。

由于先天遺傳，患兒5號染色體上的SMN1基因缺失或發生了變異，從而導致運動神經元不可逆地退化變性，進而造成進行性、致殘性的肌無力，同時還常合并呼吸、消化及骨骼等多系統損傷。

2018年，SMA被納入了我國《第一批罕見病目錄》。相關統計數據顯示，我國約有3萬名SMA患者，它位居兩歲以內嬰幼兒致死性遺傳病的首位。

而此次獲批的Itvisma，是全球首個針對2歲以上SMA患者的基因替代療法 ，其通過腺相關病毒（AAV）載體將健康的SMN1基因導入患者體內，使細胞持續產生功能性SMN蛋白。

也正因如此，余昊告訴“醫學界”，該療法僅需單次給藥即可實現長期療效，與需要反復給藥的諾西那生鈉和利司撲蘭相比具有顯著優勢。

據了解，Itvisma的獲批是基于關鍵性的III期臨床STEER研究，以及開放標簽IIIb期STRENGTH研究。

STEER研究顯示，在平均年齡接近6歲的126名患者中，Itvisma將功能運動表（HFMSE）評分提高了2.39分，而安慰劑組僅為0.51分，且療效至少持續了52周。

STRENGTH研究則進一步發現，對于那些已經使用過其他療法，同時療效達到瓶頸期的患者，改用Itvisma后，HFMSE進一步提高了1.05分。

余昊告訴“醫學界”， 從臨床評價標準來看，HFMSE評分提高3分通常被視為具有顯著臨床意義的閾值。因此，1.05分的增幅并不代表運動功能發生了“質的飛躍” 。

“值得強調的是，對于療效已進入平臺期的SMA患者，其評分仍能實現進一步增長，證明導入的SMN基因已在體內有效啟動并發揮作用。”

“SMA的病理本質是運動神經元的進行性不可逆死亡，因此，已經喪失的運動能力難以大幅逆轉。Itvisma真正的價值在于，它不僅能有效遏制疾病進展，還能實現有限但可檢測的功能改善——這正是它獲得監管批準的關鍵所在。”余昊說。

曾經的“絕癥”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SMA都被視作是一種不可治愈的“絕癥”。

余昊告訴“醫學界”，過去，醫生面對確診SMA的患者，除了建議他們進行康復訓練，“能改善一點是一點”，再沒有任何其他的方法。“當時我們的臨床工作主要局限于診斷層面，治療領域完全是空白，患者不可避免地走向癱瘓，不少孩子甚至活不過2歲。”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2019年，SMA小核酸類藥物“諾西那生鈉注射液”在我國正式獲得批準，并于2021年納入了我國醫保目錄。同樣在2021年，另一款小分子藥物“利司撲蘭”也在我國推出。

“這相當把一個不可治的疾病，變成了一個能有效干預的疾病，不僅使患者直接獲益，還極大推動了整個SMA診療體系的進步。”余昊說。

和Itvisma不同的是，這兩款藥物作用的是SMN2基因靶點，通過提高SMN2基因“生產”功能性SMN蛋白的效率，來彌補因SMN1基因缺陷導致的蛋白不足，但需要定期重復給藥。

Itvisma則是直接一次性補充SMN1基因， 真正實現了單次給藥、長期乃至終身獲益的潛力 。

此外，據余昊介紹，臨床上，一部分患者在接受SMN2靶向治療一段時間后，療效會達到瓶頸期。

余昊表示：“SMN1和SMN2兩個靶點本質上沒有‘優劣之分’，且兩者聯合治療的潛在沖突風險較低，因此Itvisma的出現，在理論上為協同增效提供了可能。”

STRENGTH研究也初步驗證了這一猜想——無論既往是否用過其他藥物，加用Itvisma后，仍能給患者帶來一定程度的額外獲益。

“聯合治療可能是未來新的突破方向。 不過，目前尚缺乏充分的循證醫學證據，以確證聯用方案的有效性及患者具體的獲益幅度。 ”余昊說。

259萬美元，劃算嗎？

Itvisma 的核心優勢是“一次性治療”，但它的代價也是巨大的——259萬美元。

相比之下，以“諾西那生鈉注射液”為例，它需要每4個月注射一針，納入醫保目錄后費用為3.3萬元一針，患者自付比例約5%–10%。

余昊告訴“醫學界”， 諾西那生鈉的給藥方式對操作技術有一定要求，不同醫療機構的實施水平差異顯著。

“經驗豐富的醫生可以快速、順利完成穿刺給藥。但部分基層醫療機構技術能力有限，可能出現多次穿刺失敗的情況，顯著增加患者痛苦。不少基層患者，需要定期往返大型中心醫院接受治療，往返奔波帶來的負擔不容忽視。”

“在我們中心，大約有不到10%的患者會因為各種原因難以堅持治療，逐漸失訪。”余昊說。

但這可能并不足以彌補巨大的價格差異。余昊表示，從作用機制來看，Itvisma作為基因替代療法，其長期治愈潛力的確是其他藥物所不具備的。

“但必須承認，目前仍缺乏頭對頭研究，以證明Itvisma在療效上較其他療法 ， 具有顯著的額外優勢。因此，即便Itvisma未來在我國獲得批準，若缺乏商業保險等多元支付手段的支持，僅憑現有數據和‘一針管終身’的便捷性，基本難以實現真正的臨床可及。”余昊說。

余昊還提醒，對于患者和家屬而言，現階段SMA治療的關鍵并不在于“選哪一款藥”，而在于能否及時啟動治療。

2025版《兒童脊髓性肌萎縮癥癥狀前治療專家共識》明確指出，基于目前研究證據，早期啟動疾病修正治療均可延緩發病，尤其對于SMN2基因拷貝數≥3的患兒，預測可達到的最佳狀態是實現與正常同齡兒基本相當的運動功能發育時間窗及里程碑。

“臨床上，能夠及時治療的患者 ， 確有希望接近正常同齡人的運動水平。但對于已發病多年的成年患者，運動神經元已大量不可逆死亡，完全恢復并不現實。 ”

“ 不 過，治療的價值依然明確——從臨床觀察來看，部分患者可實現輕度功能提升，多數能維持現有狀態不下降，少數雖仍有進展，但惡化速度已明顯放緩。這對患者而言，已是切實可感的獲益。”

“有藥可用只是基礎。”余昊 表示， 無論是通過新生兒篩查主動發現的患兒，還是家長或患者自身在日常生活中早期識別出異常，盡早啟動干預，才是真正改寫SMA患者命運的關鍵 。

” 對于兒童，這關乎能否接近正常發育軌跡；對于成人，這決定了能否最大限度保住現有功能、延緩疾病進程。”余昊 說。

加入讀者交流群：

聯 系 我 們 ：wbfsh@staff.weib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