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熟了是一瞬間的事。
僅僅一個晌午,當熱風吹過,空氣變得干燥,灌漿后的小麥粒會迅速脫水、變硬,成片的麥田轉為金黃色。而雨則是終場的哨聲,一場雨可能讓麥子倒伏、發芽、發霉,導致收成銳減。每年的麥收都是這樣一場競速游戲。
2026年的夏收季尤其如此。全國冬小麥種植面積約3.4億畝,占總產量九成以上的小麥主產區——從江淮、黃淮到華北,收獲時間集中。偏偏在這個時節,河南、安徽、江蘇等局部地區連續陰雨。
以湖北為例,暴雨把七八天的收割窗口期壓縮到三天。為此,襄陽調集了2.7萬臺收割機,還有農機手從江蘇、山東、青海等地前來馳援。
這些農機手,便是新時代的麥客,是這場競速游戲的核心玩家。他們開著收割機,乘著麥浪,由南向北上演著一場場“虎口奪食”的大場面。
植物與雨水
30歲的麥客楊斌,手機里裝了兩個天氣App,每個App里都添加了10多個城市。從安徽、河南、山東,由南向北,自東向西,一直到新疆,這些定點,組成了他追逐麥浪的行程。
楊斌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刷新天氣App。他所帶領的山東棗莊農耕農服工作隊的微信群里,大家也不斷更新各自天氣應用中的最新數據,這是麥客與“爛場雨”的實時賽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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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棗莊農耕農服工作隊蓄勢待發。(圖/受訪者提供)
“爛場雨”幾乎追著麥客們走。
這大約是最讓農民頭疼的氣象領域專業術語。“爛場雨”指在小麥成熟和收獲時節出現的大范圍、持續性連陰雨或暴雨天氣。它會導致麥粒在麥穗上發芽,或發霉發黑,無法食用;麥稈倒伏后,難以收割,麥田也因此變得泥濘,輪式收割機容易陷入泥中無法作業。此時,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即將豐收的小麥爛在地里。
干燥、飽滿的小麥收購價約1元,而一年的收成,最終就指望收割小麥這一兩天。“如果(小麥)沒搶(收)下來,被雨淋了,就只值幾毛錢一斤。”楊斌說。
今年,安徽、河南、湖北等地的爛場雨很多,當地農民進行了一場又一場搶收小麥的鏖戰。
5月底,楊斌帶隊來到安徽省潁上縣。天氣悶熱,空氣里泛著一陣陣潮氣,快下雨了。楊斌估算,原本工作隊里的11臺大型收割機不夠用,便又調來5臺。16臺機器連夜啟動,楊斌和隊友們連續干了兩天兩夜。睡覺的話,就在駕駛室瞇2小時;吃飯也只能在地里隨時啃幾口干糧。
8000畝小麥終于收完歸倉。次日早上七八點,一場暴雨澆在新割的麥茬上。農場主很高興,請大家喝酒。
楊斌開的是一臺雷沃GM5125,今年剛換的。它重7噸,割幅3米,每秒可吞入12公斤農作物。楊斌拍攝的視頻里,即便是夜晚,這臺雷沃配備的6盞LED燈也能將麥地照得亮如白晝,麥穗聚在一起,像粘稠的史萊姆那樣涌進收割臺里。它適于在平整的大田里高效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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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斌在夜晚工作。(圖/受訪者提供)
楊斌帶的工作隊主要接的就是這類大型農場的活兒。他說,近年來,大面積的土地承包越來越多。“這對大家都有好處。”楊斌解釋道,給普通農戶收割麥子,每畝六七十元;大面積收割則只需40元/畝。收割機集中作業,工作量大,農場主的支出成本也被攤薄了。麥客們一年能掙10多萬元。
作為隊長,楊斌的一項主要工作是對接訂單。接單后,他要提前下地了解情況,估算畝產量、觀察田地長短及形狀、研究地形。最后,才是坐進駕駛室開始收割。
一年到頭,他們只有過年前后那兩三個月能在家休息。年初,麥客車隊北上內蒙、新疆,為這一季的小麥播種翻地;隨后,去東北種玉米;種完玉米就到了5月,全國范圍的麥收季開始了;收完麥又是壓茬、翻地、播種,從7月干到9月。而此時,南方的玉米又開始收割了。
農業農村部發布消息稱,2026年,全國冬小麥種植面積約為3.4億畝,到6月下旬,這批夏糧小麥的收獲進度完成96%。楊斌終于回到棗莊,但還來不及回家,又開著旋耕機去給麥田翻土,抓緊搶種玉米。收與種總是壓茬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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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隊出發前,人們給收割機掛紅。(圖/受訪者提供)
這仍然是一場競速賽。楊斌說,玉米播種要在夏至前完成。每往后推一天,下種量就相應增多,成本也隨之上漲。
終于,完成作業的楊斌開著收割機回家。兩歲兒子看到這具通紅的巨大機械,總是很興奮,徑直往機器上爬,最后索性睡在駕駛室里。他和楊斌一樣喜歡收割機。
鐮刀與機械
在新一代農機手成為漂泊的麥客之前,第一代麥客是背著鐮刀的“打工人”。“客”,常用來尊稱遠方來的陌生人。麥客,就是為麥而來的客人。
麥子成熟時,短視頻博主喬輝(化名)聞到的卻是苦澀的氣味。喬輝生于1987年,在他聽到的祖輩故事里,麥收意味著汗水、風險和巨大的艱辛。他爺爺是第一代麥客。他所在的甘肅省隴西縣,祖輩這一代大多去陜西做過麥客。
喬輝的爺爺90多歲了,總會跟他念叨些往事。那時候,喬輝家也種麥子,而隔壁關中平原的麥子比甘肅早成熟一個多月,甘肅人便會趁這個時間差去陜西割麥,掙錢補貼家用。關中平原土地豐饒,麥收時節勞力緊張,麥客們就像候鳥一樣在兩地遷徙。
喬輝說:“那時候人都是穿著一身爛衣服,戴一頂爛草帽,背著鐮刀和一個蛇皮袋就出門了。”20世紀四五十年代,定西市只有隴西有火車站。喬輝爺爺這樣的年輕勞力在隴西扒上拉煤的火車,在咸陽下車,就能找到舉著紙牌招收麥客的陜西農民,當場說定價錢,直接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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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老麥客講述當年扒火車去陜西割麥子的故事。(圖/@麥客瞧)
陜西有句話叫“麥熟一晌,蠶老一時”,當地農民也正等著外來的幫手。甘肅麥客干活最利索,一人一天能收割一畝地。陜西人對麥客也好。麥客下地后,當地農民會為他們準備“麥套餐”,有炸油餅、臊子面,還有管夠的白面饅頭。麥客們吃不完,就用鐮刀把饅頭切成片曬干,回家時不僅揣著錢,還收獲了一蛇皮袋白面干糧。
“甘肅人是陜西地方養活的。”在喬輝的視頻里,他爺爺說道。視頻下方的評論區,一串陜西IP的網友紛紛感謝甘肅麥客的幫助。喬輝說:“那時候的麥客,聯結了兩個省的情誼。”
喬輝小時候也隨父母下地。他們在前面收割,他就跟在后面,一邊玩,一邊幫忙撿些麥穗。喬輝從小就知道,割麥要不斷重復彎腰揮鐮的動作,實在是件很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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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割麥是個累人的活兒。(圖/《舌尖上的中國》)
終于,機械來了。
楊斌的父親便是開著拖拉機的第二代麥客。那時候,父親用拖拉機拉著一臺收割機,去附近村子幫人收麥。暑假,剛收完玉米,他跟著父親出去給人粉碎秸稈、翻地旋地。平時在家,他也學著開一開這些機器。
16歲時,他跟著父親去了鄰村。父親有事要忙,于是,他第一次坐上拖拉機,干起活兒來。他開著拖拉機在地里一圈圈地翻,人家給他送水也顧不上喝一口。干了一天一夜,終于把地翻完,楊斌累得直接睡在干涸的水渠里。他沒覺得苦,光顧著為農民的一句稱贊高興——“這么小年紀(就)這么能干。”
10年前,楊斌退伍回家,決定子承父業,繼續做麥客。那時候,買臺收割機需要10多萬元,父親有點猶豫。楊斌和弟弟一起勸父親:“你放心,你(有)倆兒子呢。”
父親咬咬牙,拿出積蓄買下這臺收割機。在農機公司,經銷商給楊斌講解收割機的機械結構。一個割臺,可以把麥子扶正、摟住,送進切割器;割臺攪龍則將切碎的麥子送進機器內部的脫粒滾筒里;最后,干凈的麥粒被存進機器內部的糧倉。這樣一臺機械,一人一天就能收割100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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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農民沒法像杰里米·克拉克森那樣用蘭博基尼拖拉機配套收割機。(圖/《克拉克森的農場》)
家里沒人開過這樣的大家伙。楊斌有過開拖拉機的經驗,他主動爬上去,把機器開回家。收割機的駕駛位比普通汽車高得多,楊斌在路上行駛,一轉頭能看到旁邊的轎車的車頂。
那時候,收割機還是奢侈品,路邊行人都盯著他們看。等車子開進村,全村人都出來圍觀。楊斌把車子停到院子里,十幾個鄰居圍上來,轉著圈觀察這個大家伙,還忍不住上手摸一摸。“感覺非常有面兒。”楊斌說。
父與子
楊斌也是從小就喜歡這些大機器。他記得,剛上小學時,放學回家經過一片麥地,第一次看到正在作業的收割機。那巨大的籠子似的旋轉抓手,把小麥稈卷進去,身后留下一排排麥茬。楊斌看到天黑透了,還舍不得走,直到家人找來,才把他拎回家。
“就看著它一趟趟來回,把小麥全部收掉,那種感覺很舒服。”現在,楊斌知道了,那種感覺叫視覺上的秩序快感,用流行的話說就是滿足了“強迫癥”。
等自己開上了機器,楊斌的強迫癥更得以盡情滿足。他會先觀察地形,看看麥田中有沒有電線桿、小土包、暗渠。這時,他的腦中就有了一張操作路線圖,定下從哪里下刀,最后從哪里開出。
他還需要分辨小麥的品種、目測植株的高度,隨機調整收割臺。滾筒轉速也要根據麥粒的濕度大小進行調整——早晨有露水,滾筒轉速就要調高一些;下午干熱,麥子容易脫粒,滾筒轉速就要調低,減少跑糧。
正式開干時,楊斌會先操作機器進入麥田中的直角位置,將直角區域收干凈后,再轉彎開始成片收割,這樣可以避免壓倒其他麥子。
操作收割機尤其急不得。開快了,可能會漏割,影響收成;還可能遇上危險地況,陷進溝里、撞倒電線,都是巨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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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臺收割機同時作業。(圖/受訪者提供)
楊斌本是個急脾氣,被割麥這件事徹底抹平了性子。“慢了就是快了。”他多次提起這句行業的至理名言,“這是我剛入行時,我爸告訴我的”。
麥客通常是父子、夫妻搭檔,一個負責開機器,一個負責找活、量地、收錢。跟楊斌在同一工作隊共事的劉坤,便和父親組成了父子檔。劉坤剛花了25萬元,換了一臺既能收麥又能收玉米的兩用收割機。
初代收割機駕駛室不是封閉的,劉坤在揚起的煙塵中作業,唯一的防護措施就是一只口罩。駕駛位周圍,操縱升降臺、粉碎機,連同換擋,一共有5個操縱桿,劉坤一開始作業,就手忙腳亂,一身汗、滿頭灰。
現在,收割機“鳥槍換炮”,操縱桿換成了按鍵,全封閉駕駛室里有空調、電動后視鏡,還有一臺小冰箱,可以存放礦泉水。劉坤開著這臺機器去河南搶收麥子,他父親就坐在副駕位,一個勁地說“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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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是艱辛的,而豐收景象也是喜人的。(圖/CCTV7截圖)
劉坤父子已經做了9年麥客。對一個麥客來說,體力活不算辛苦,最心焦的還是機器壞在地里,太耽誤事兒。劉坤出門都備著軸承、皮帶、鏈條等零件,隨時準備自己上手修。“現在除了發動機不會修,我們啥都自己修。”
漂泊的人,總是能湊合就湊合。劉坤說,農忙季節,麥客在地里啃幾口火腿腸和面包充饑,要么睡在駕駛室里,要么在田邊支帳篷。
但劉坤會去住小旅館。小旅館便宜的話每人15元/晚,最貴的也就80元/晚。父親不舍得花這個錢,劉坤會硬拉他去。“好歹能洗個澡。”劉坤說,老爺子比自己更辛苦。他還能坐在收割機里吹著空調,但父親站在田間拉活,天氣悶,只戴個草帽,熱得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干完一天的活,劉坤會和父親一起喝點酒。劉坤每次都說:“出來了,喝點好的,來點勁酒?”父親笑笑:“好,挺好。”
在德州收完小麥,劉坤父子終于回家了。他們現在定居江蘇,自家也承包了上百畝地。搶收完全國的小麥,麥客們又得忙著侍弄自己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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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坤的糧倉收滿了。(圖/受訪者提供)
楊斌也閑不下來。他正籌劃著去新疆談新的訂單,到時就可以把老婆孩子都帶上,順便安排一場家庭旅行。
新疆的風景曾安慰過他漂泊的心。去年,楊斌駕車行駛在獨庫公路上,海拔逐漸增高,坐在駕駛室里就能感受到四季變化,一會兒穿短袖,一會兒穿棉襖。遠處的麥田黃中帶綠,綿延不盡。他總是在風光最好的時候思念兒子和妻子。
楊斌的兒子像爸爸那樣鐘愛大型收割機。在孩子心目中,父親的形象與收割機綁定,每當看到一輛收割機路過,他就會叫“爸爸,爸爸”。
“希望他以后也干這行,就造智能收割機吧。”楊斌說。
題圖 | 被訪者提供
排版 | 陳韋杭
運營 | 曾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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