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開的司法文書、權威媒體報道為依據創(chuàng)作,涉案非公眾人物使用化名,部分非公開場景根據事實合理推演,無任何美化犯罪的內容,最終結論以生效判決為準。】
2013年3月26日上午,浙江省高院審長翻到最后一頁判決書,在話筒中宣告張輝、張高平無罪,讀完整句不到十秒。
張高平坐在被告席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的侄子張輝在左側三步遠的位置坐著,聽到無罪的時候肩膀一顫。法J打開手銬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法庭里格外刺耳,張高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比周圍膚色淺的白印。
張高平起身到旁聽席,他的哥哥張高發(fā)坐在最后一排,雙手握著前面的椅子背,窗外是杭州三月的天光,灰蒙蒙地照在法庭暗紅色的座椅上,旁聽席有人在哭,哭的人不是張高平,張高平沒有回頭去找,他聞著了空氣的味道,那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混合著舊木頭、灰塵和中央空調的冷風,這個味道他聞了將近十年,在杭州法庭到新疆監(jiān)獄,每個房間都有自己的味道,但是沒有一個是自由的。
十年前,張高平駕駛解放牌貨車在皖南山路上長途運輸,他的車廂板是用鐵絲加固的,常年放著一條發(fā)硬的毛巾、半箱礦泉水,輪胎都是舊的,有一只補過三次,在山路上行駛的時候能聽到那只輪胎碾過碎石發(fā)出的輕微漏氣聲。
2003年5月18日下午,張高平帶著侄子張輝從歙縣拉了八噸貨去上海。太陽還沒落山,皖南山間的公路被曬了一整天,柏油路面上騰起了一層薄薄的熱氣。張輝在副駕駛位置把鞋脫下,腳擱在儀表盤上翻著一本過期雜志,張高平開車,左手扶方向盤,右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里,發(fā)動機聲音沉悶,滿載八噸,踩下油門,轉速表升得慢。
貨車駛過歙縣竹鋪鎮(zhèn)非典檢查站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大半了,檢查站前面有三四輛車排隊,白大褂的人正在給司機量體溫,張高平搖下車窗,一股消毒水味道伴晚風涌進來,他探頭出去,體溫計在額頭上晃了一下。
"正常。走吧。"
張高平剛要把車窗關上,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女孩走過來,女的四十多歲,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十七歲,扎馬尾,穿一件淡藍色短袖,背一只黑色的單肩包,她站在檢查站白熾燈下,燈光把她的額頭細密汗珠照得晶瑩剔透。
師傅,你們到不到杭州?女的望著張高平,張高平看了眼張輝,張輝就把腳從儀表臺上拿下來,張高平點了點頭,“去上海,經過杭州,”女的把手從女孩肩上抽開,輕輕推了一下,“這姑娘去杭州找姐姐,能不能帶一段路?”
張高平看了眼張輝,張輝把雜志扔到了后座上,張高平把煙滅了,朝貨廂方向偏了下頭,“上來吧,后面沒座位,坐中間,”
女孩說了聲謝謝,聲音不大,她從車門爬進來,單肩包放在腿上,坐在張高平和張輝中間,駕駛室本就很小,三個人擠進去后,張輝往右挪了點位置,女孩坐穩(wěn)之后從包里拿出筆記本,打開后平攤在包上面,張高平掃了一眼,紙上寫著幾個電話號碼。
車重新上路,天已經黑了,皖南山區(qū)公路沒有路燈,貨車前燈打出去兩條光柱里飛著塵土和小蟲,張高平把遠光換成了近光,路面變窄了,彎也多了,發(fā)動機的聲音在山谷間來回碰撞,一聲接一聲的反彈回來。張高平把車窗拉開一條縫,山里夜間涼風從縫里擠進來,帶著松樹、泥土的味道,女孩坐在中間,身板挺直,貨車減震不好,過坑的時候三個人一起晃一下。女孩每次都會用手撐住前面儀表臺的邊緣。
女孩一路沒怎么說話,張輝問她去杭州做什么,她說找姐姐,姐姐在杭州打工,張輝又問念書還是做事,她說剛畢業(yè)還沒有找到工作,張輝沒有再追問。張高平打開收音機,調了一個放老歌的頻道,信號不好,在沙沙雜音里間斷地飄著幾句歌詞。
車到臨安昌化鎮(zhèn)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張高平把車停在路邊,三人下車活動腿腳,夜里的風比傍晚涼,帶著山里潮氣,路旁還有一家尚未關門的小賣部,日光燈管將門前一小片水泥地照得發(fā)白。張高平去買了兩瓶水,出來時看見女孩站在貨車旁邊抬頭看星星。昌化的夜空比城里干凈,銀河像一條模糊的光帶橫掛在天上。她看了大約一分鐘就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可能是被風吹的。
凌晨一點半貨車進入杭州,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多,由郊區(qū)稀疏的路燈變成成片的霓虹燈牌,天目山路上梧桐樹葉子已經很密了,燈光從葉子縫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張高平減低了車速,夜里八噸貨在街頭緩緩行駛,引擎聲被兩旁樓房吸收了大部分。
汽車西站到了,張高平靠邊停車,女孩借了張高平的手機,撥了朋友周榮箭的號碼,電話接通后,她在通話時壓低了聲音,掛完以后把手機還給張高平,并說了聲謝謝,張高平問她有人接嗎?她說朋友讓她打的到錢江三橋后再聯(lián)系。
張高平朝車窗外看去,凌晨汽車西站出站口關了,候車大廳的燈也滅了,只有廣場上的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周圍沒有出租車,張高平說要不要送她去三橋,女孩說等一等應該能打到車。
張輝從副駕駛座位上探過身來,張高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張高平把車發(fā)動起來。
貨車重新進入主路,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小,張高平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孩站在西站廣場的路燈下,黑色的單肩包掛在肩膀上,手里握著那個筆記本,路燈把她照成了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那是2003年5月19日凌晨一點四十分,張高平最后一次見到她。
幾小時之后,有人在七公里外的水溝里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尸體。
第一個發(fā)現(xiàn)尸體的是東穆塢村的老李,他每天早晨五點半騎三輪車去鎮(zhèn)上賣菜,他騎到那段水溝邊上,看見水溝里有東西,他以為是有人扔了包舊衣服,下了三輪車走到跟前,彎腰看了一下就退回了原地,轉身就想跑回村里叫人,跑了有兩百米才想起來自己連三輪車都沒顧得上。
110接到報J是早晨六點十四分,西湖區(qū)刑偵大隊到現(xiàn)場時晨霧還沒散。水溝不深,溝底的碎石被水流沖得發(fā)白,技術人員蹲在溝邊用相機先拍遠景,再拍近景,最后拍攝細部,閃光燈在水面上打出一道一道的白光,法醫(yī)戴上手套翻開死者的眼瞼,又查看了頸部,發(fā)現(xiàn)頸部有扼痕,手指印的形狀在晨光下清晰可見。死因是機械性窒息。死者為女性,年齡大約16到20歲。身著淡藍色短袖。而那個黑色單肩包不見了。
技術人員從死者手指甲縫里取樣,將八個指甲上留下的殘留物仔細地用濾紙刮下,裝入證物袋,編號并簽上名,花了大約四十分鐘的技術員蹲在地面上,腿麻了之后站起來時一踉蹌。
現(xiàn)場物證很少,水溝邊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不能確定是兇手踩的還是圍觀群眾踩的,技術員在溝邊找到一個煙頭,不確定是否和案件有關,水溝里的水流不大,不足以移動尸體,但是可以沖走大部分體表痕跡。
法醫(yī)翻過尸體檢查后背的時候,技術員在一旁做記錄,法醫(yī)的手套沾著水溝里的泥水,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后蓋上繼續(xù)工作,沒有人說話,只有快門聲和水流聲。
死者身份當天下午就確定了,根據遺留現(xiàn)場的筆記本上的電話號碼,J方找到了她在杭州的姐姐,她的姐姐趕到殯儀館認尸時,在走廊里蹲了二十分鐘才進去。
回到2013年,審長宣布休庭,張高平走下被告席,走到張高發(fā)面前站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先說話,大約過了十秒,張高平伸手過去與張高發(fā)握了握,握著方向盤十年又戴著銬子十年的手被他哥哥抓著。
當F院大門打開的時候,杭州三月的陽光正好從云層后移出,張高平站在臺階上瞇了瞇眼。
從西站到水溝發(fā)生了什么事,讀者現(xiàn)在還不知道,而此時距離真相大白還缺少一個環(huán)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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