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民間故事｜富家公子強買民女的一幅祖?zhèn)鞴女嫞嫀熅嫠嬛杏行埃硬宦牐朐潞蠹移迫送?/p>
話說乾隆三十七年，深秋，蘇州城柳巷口的風(fēng)卷著糖炒栗子香飄半條街。
賣畫的姑娘阿蕎剛把家傳的《寒江漁隱圖》掛上攤架，城門口施完粥的趙寶宸趙公子就踱到了攤前。
他一只腳剛踩進攤前的青石板地界，平地旋起一陣小冷風(fēng)，“嘩啦”一聲把畫軸吹得卷了邊，露出來尾端半枚磨得發(fā)淡的朱砂漁鉤印。
這趙寶宸是蘇州城頂有名的善人，冬舍棉夏舍茶，橋壞了他出錢修，路塌了他雇人填，就連街邊瘸腿的張阿公，每個月都能從他賬房領(lǐng)兩百文養(yǎng)老錢，全城老少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這天他站在畫攤前，不像別的買主先湊頭看筆墨章法，指尖一搭就摸在畫軸接縫的硬棱處，開口就出三百兩銀子，比市面上宋人古畫的行情還高十倍。
阿蕎忙擺手，說這是家里傳了三代的東西，給多少錢都不賣。
旁邊蹲著想給小孫子買糖畫的老畫師陳墨抬了抬眼皮，他握了三十年炭筆的指節(jié)上全是硬繭，手里化了半拉的糖稀拉成透亮的細(xì)條，慢悠悠開口：“趙公子，這畫舊，幾輩人傳下來沾了沉氣，尋常人家壓不住，沾邪。”趙寶宸聽了朗聲笑，腰間系的羊脂玉佩晃得叮咚響，連說我趙某人行事坐得直，憑他什么邪祟，還能沖了善人不成？說話間他袖袋一滑，掉出半張裁得齊整的桑皮紙，上面用炭筆描了個跟畫上一模一樣的朱砂漁鉤，他彎腰飛快撿起來塞回袖里，笑著說是白日里隨手描的畫稿，被風(fēng)刮出來了。
旁邊人聽了也不疑，有認(rèn)識的還幫腔說趙公子最是風(fēng)雅，描個稿子算什么。
沒人留意他說話時，左手一直攥著袖里那顆磨得發(fā)亮的銅算盤珠，指節(jié)捏得泛了白。
過了三天，兩個衙役晃著鎖鏈到了阿蕎攤前，說有人告她用假畫騙了外地客商二十兩銀子，鐵鏈子一抖就要鎖人。
街坊正圍著勸，趙寶宸從街那頭走過來，長袍下擺沾著點剛從粥棚蹭上的粥印，對著衙役拱拱手，說一個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我來做個保，要是她真騙了人，我來賠。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阿蕎，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說姑娘你也難，我也不逼你，你把那幅《寒江漁隱圖》給我，就算抵了那二十兩的虧空，我再給你五十兩銀子當(dāng)安家費，這官司就了了。
阿蕎一個沒爹沒娘的姑娘，靠個畫攤苦熬日子，哪里見過這陣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咬著唇把畫摘下來遞了過去。
陳墨在旁邊嘆了口氣，把剛畫好的糖龍遞給身邊翹腳等的小孩，抬眼看著趙寶宸，說我再勸你一句，畫里的邪不找無過錯的人，你拿回去要是后悔，現(xiàn)在還來得及。
趙寶宸笑著拱拱手，說多謝老先生提醒，當(dāng)下讓隨從捧著畫，轉(zhuǎn)頭就回了府。
從他把畫捧進趙府大門那天算，滿城人都等著看趙善人把古畫掛在中堂，擺酒請人賞玩，可等了三天，趙府大門緊閉，連往常天天生火的粥棚都冷了灶。
接下來的日子，趙府的亂事一樁接一樁順著墻根傳出來：先是半夜里廊下總有人影晃，值夜的仆役說聽見有人哼江上的漁歌，趙寶宸把府里的下人打了個遍，說誰裝神弄鬼就打斷腿；再是后倉的米堆著燒了半倉，救火的人說看見趙公子半夜拿著油燈在倉里轉(zhuǎn)，眼神直勾勾的，連人喊他都沒反應(yīng)；又過了五天，幾個大夫背著藥箱從趙府跑出來，連診金都沒敢要，說趙公子的獨子沒了，是他訓(xùn)孩子時失了手，孩子頭撞在八仙桌角上，當(dāng)場就沒了氣；孩子沒了第三天，趙夫人一根白綾掛在房梁上，也走了。
到第十四天頭上，知府衙門的差役踹開了趙府的門，是幾個糧商聯(lián)名告趙寶宸往官糧里摻沙子，虧空了軍糧。
差役搜的時候，從他書房的暗格里搜出來半本沒燒干凈的舊賬，上面一筆一筆記著趙家曾祖當(dāng)年在江上劫了沈家貨船，殺了沈家滿門搶了十幾萬兩銀子起家，還有這些年趙寶宸明面上施粥行善，暗地里放高利貸逼死三戶人家、占了千畝良田的實據(jù)。
差役鎖他的時候，他左手還緊緊攥著那顆磨得發(fā)亮的銅算盤珠，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嘴角直往下流口水。
這時候街坊才慢慢湊起前塵碎片：陳墨當(dāng)年流落到蘇州，畫得一手好漁翁，筆法跟那幅《寒江漁隱圖》上的一模一樣；趙寶宸每年施粥的時候，眼睛總掃著街面上各家的字畫攤，不是為了買畫賞玩，是找了四十年那幅夾著罪證和沈家田契的傳家畫；那天他掉的半張桑皮紙，哪里是什么隨手描的畫稿，是他爹臨死前給他畫的認(rèn)畫標(biāo)記——找著那枚漁鉤印，就能找著記著趙家滿手血的舊賬。
他裝了半輩子善人，就怕祖上的惡行露了餡，哪知道貪念一起，非要把這燙手的畫搶到手里。
鎖拿趙寶宸那天，距他把畫捧回府剛好半個月，趙家祖產(chǎn)全抄，本人押進死牢，往日門庭若市的趙府，只剩兩扇掉了漆的大門在風(fēng)里晃。
陳墨跟圍在畫攤前聽熱鬧的街坊說，哪有什么畫邪，從他曾祖殺人越貨那天起，這畫就成了趙家的心病。
他把畫捧回府，拆了軸拿到田契和賬本，日日怕人知道，夜夜怕舊事翻案，心神恍惚間碰倒油燈燒了倉，急火攻心失手打了孩子，老婆沒了他更是半分理智都沒了，連摻假軍糧的昏招都使出來，哪里是畫作祟，全是自己的貪念勾著往死路上走。
說到這，陳墨拿起炭筆，在攤前的木牌上寫了兩句話，筆力沉得透進木紋里：“人無邪念千災(zāi)自退，心有貪求萬禍齊來。”
后來阿蕎的畫攤還在柳巷口，陳墨還是天天在攤邊幫人補畫、畫糖畫，冬天風(fēng)大的時候，倆人會把熬得稠稠的熱粥擺在攤邊，給過路的窮人盛一碗。
那幅被官府發(fā)還的《寒江漁隱圖》重新掛在攤架上，風(fēng)一吹畫軸輕輕晃，畫上的漁翁握著釣竿坐在江邊，眉眼舒展，半分邪祟的影子也無。
南來北往的人路過攤前，瞅見木牌上的兩句話，再聽聽趙家的事，都要嘆口氣，把這話往心里記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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