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假結束前一周,陸承安終于想起問我上班的事。
那天我正蹲在衛生間洗小滿的衣服。
盆里全是奶漬和尿漬。
熱水器聲音一停,水變涼了。
我手指泡得發白。
陸承安站在門口,低頭看手機。
“你下周回公司?”
我說:“嗯。”
他頭也沒抬。
“那孩子怎么辦?”
“我問過附近托育,最早也得六個月后收。”
他皺眉。
“我媽說她可以白天過來帶。”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
“她上次說女孩子哭就別抱。”
陸承安抬頭。
“老人帶孩子都這樣,你別太敏感。”
我擰干小衣服,掛到架子上。
“我打算請育兒嫂。”
他像聽見了什么笑話。
“請育兒嫂?你知道一個月多少錢嗎?”
“我問過,住家八千,不住家五千。”
他臉沉下來。
“你產假工資還沒正常發,家里現在到處用錢,你能不能別亂花?”
我看著他。
“我的工資卡在共同賬戶里。”
他說:“那也是家里的錢。”
我笑了笑。
很輕。
他不喜歡我這個笑。
“沈知禾,你別一副我欠你的樣子。”
我沒回。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抱著盆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在后面說:“反正我媽來帶,這事就這么定了。”
我停在客廳。
小滿躺在小床里,正蹬腿。
她看見我,嘴角動了動。
我彎腰摸她的小手。
“這事沒定。”
陸承安沒想到我會頂回來。
他走過來,聲音壓低。
“你什么意思?”
“孩子我生的,我帶到現在,誰照顧她,我說了算。”
他臉上閃過一陣難看。
“你現在上個班,底氣就回來了?”
我抬眼。
“我一直有底氣,只是以前沒拿出來。”
客廳安靜下來。
陸承安盯著我,像第一次看清我。
幾秒后,他冷笑。
“行,你有底氣,那育兒嫂你自己出錢。”
我說:“可以。”
他說:“以后買菜錢我也不給了。”
我點頭。
“可以。”
這兩個字出口,陸承安反而愣住。
他以為我會急。
他以為我會問沒錢怎么辦。
可我沒有。
從那天開始,他真的不轉那三十塊了。
廚房里的米吃完,我自己買。
小滿的紙尿褲,我自己下單。
她的奶粉,我自己付款。
共同賬戶里還綁著我的工資卡,產假工資陸續打進來,又被房貸,水電,陸承安的信用卡自動扣走。
我沒吵。
我把每一筆扣款都截圖。
皮鞋一千八百六。
球桿三千二。
他請同事吃飯九百四。
給馬鳳英轉賬兩千,備注是買營養品。
那天中午,我給自己煮了一碗掛面。
小滿睡在旁邊。
我邊吃邊翻賬單。
三年婚姻,數字比人誠實。
我的工資,付了房貸,付了裝修,付了他父母的體檢,付了他妹妹陸佳寧的培訓費。
陸承安說一家人別計較。
他計較的是我月子里多買了一條魚。
回公司那天,我穿了一件舊襯衫。
袖口磨得有點毛。
秦蕊在電梯口看見我,先愣了下。
“知禾,你瘦這么多?”
我笑笑。
“帶孩子累。”
她看著我,沒多問。
工位上還放著我走前留下的文件夾。
電腦開機,郵箱里塞滿了未讀郵件。
主管邵明遠走過來,把一沓資料放我桌上。
“你回來了正好,老客戶的項目沒人比你熟。”
我點頭。
“下午我先梳理。”
邵明遠看了眼我的臉色。
“身體吃得消嗎?”
“吃得消。”
他停了停。
“有困難可以說,公司有彈性辦公。”
這句話很普通。
我卻差點紅了眼。
原來有人會問我吃不吃得消。
而家里那個每天睡在次臥的男人,從沒問過一句。
中午休息,我沒有去食堂。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銀行軟件。
共同賬戶里只剩四千多。
我的產假工資剛到賬,就被自動劃走大半。
我點開綁定卡片。
主卡仍是婚前那張工資卡。
持卡人,沈知禾。
可它現在像一只漏水的桶。
我每裝進去一分錢,就會從陸承安那邊流走。
下午下班前,陸承安發來消息。
“晚上買點排骨,我媽來吃飯。”
我盯著那行字。
過了很久,我回復。
“你買。”
他很快回。
“我加班,沒空。”
我打字。
“那就別來。”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最后只發來一句。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秦蕊端著咖啡路過,低聲問:“家里?”
我點頭。
她沒追問,只把一張名片放我桌角。
“我表姐做家事律師,靠譜。”
我看著那張名片。
唐若棠。
名字下面是一串電話。
我把名片夾進文件夾。
第三天中午,我走進公司樓下的銀行。
大廳里人不多。
空調風吹得有點涼。
我取號,坐下,抱著包。
輪到我時,柜員問:“辦理什么業務?”
我說:“新開一張儲蓄卡,只用我個人信息。”
柜員點頭。
“工資代發也可以轉到這張卡。”
我說:“我要改。”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現在辦嗎?”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
“現在。”
簽字,拍照,設置密碼。
一切很快。
新卡遞到我手里時,卡面冰涼。
我把它貼在胸口。
那一下,心跳很輕,也很穩。
像一個人終于把門從里面鎖上。
走出銀行,我給人事發了郵件。
“麻煩將我的工資卡變更為新卡,附件是銀行卡信息。”
發完后,我刪掉草稿箱,清空回收站。
剛回到公司門口,手機響了。
是陸承安。
我接起。
他的聲音很沖。
“沈知禾,房貸怎么扣款失敗了?”
我看著手里的新卡。
沒說話。
他又問:“你是不是動了工資卡?”
我抬頭,看見玻璃門上映出自己的臉。
平靜,清楚,沒有退路。
“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陸承安壓著火問:“你想干什么?”
我握緊銀行卡。
“今晚回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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