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兩到三個小時的防務真空，差點出現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零時后的香港。
那不是紙面上的小漏洞。
零點一到，英國對香港的管治結束，中國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可如果攜帶武器的駐港部隊從零點才開始入港，從北到南趕往各處營地，路上就要耗掉兩三個小時。
這段時間，誰來負責香港防務？
香港會展中心燈火通明，世界各國來賓都在場。另一邊，軍營、碼頭、機場、道路，也必須在同一刻接上。
不能空一秒。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日中午，陳佐洱接到北京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外交部副部長王英凡說，他正在錢其琛副總理辦公室里給他打電話。話不長，分量很重：立即帶領防務與治安專家小組，同英方開談中國人民解放軍先頭部隊提前進入香港問題。
最后一句壓得更緊：
“時間不多了，一定爭取在一周時間內與英方達成協議。關鍵是快！”
陳佐洱放下電話時，香港回歸已經進入最后倒計時。
此前，已有一百九十六名以技術、后勤人員為主的先遣人員，分三批不帶武器進入香港。他們熟悉營區、通信、交通和保障條件。
可這些人不能替代防務力量。
真正的問題在武裝部隊。
一般人的理解很簡單：駐港部隊七月一日零時進駐香港，接管防務。可中央領導聽取匯報時發現，這個流程中間藏著一條縫。
從口岸到營地，不是按一下表就能到。
香港有十四處軍事用地，先頭部隊要進入關鍵營區，車輛要過關、行駛、分流、到位，還要完成哨位接替。哪怕一切順利，也需要時間。
這就是漏洞。
當晚，來自北京、廣州、深圳的專家趕到香港。陳佐洱和他們關進屏蔽會議室，通宵研究預案。
桌上攤開的不是一份普通行程表。
人數、路線、營區、時間、裝備，每一項都牽著主權交接的神經。
六月十七日，會談開始。
中方提出的是高方案：先頭部隊一千零七十人，六月三十日十八時提前六小時進入香港，從陸路口岸進港，進駐六個軍營，攜帶履行駐防所需武器裝備。
英方很快要求“小休”。
復會后，英方的態度擺出來了：人數太多，裝甲車不能進，對“零點不能出現防務真空”的說法有異議，還提出中方領導人和先頭部隊都走水路，由英方保護進入香港。
這話一出，分歧就清楚了。
中方要的是零時履責。英方顧慮的是最后幾個小時的觀感。
談了一整天，只有一件事松動：英方默認解放軍可以有條件地提前進港。
條件在哪里？
還沒有。
晚上，雙方去了北角一家杭州菜館。飯桌上，包雅倫仍繞不開裝甲車。他暗示，如果七月一日零點以前，裝甲車進入香港，英國的面子會很難看。
陳佐洱沒有讓話題滑走。
包雅倫想了想，說可以回去請示。
那頓飯吃到晚上十一點，店里只剩老板娘等著打烊。
第二天，北京復電，同意在裝甲車提前開進問題上采取靈活態度。英方也帶來消息，陸路進港的設想可以往前推。
可營區問題又卡住了。
英方最初只同意先頭部隊進入靠近深圳河的新界石崗和新圍軍營。后來，昂船洲軍營有了松動。
但槍會山、威爾斯親王大廈、赤柱軍營，英方不愿放。
尤其是威爾斯親王大廈。
那里是駐港英軍總部，又靠近香港會展中心。英方不希望在最后管治時間里，讓中國軍隊出現在這樣醒目的地方。
陳佐洱咬住不放。
交接儀式就在旁邊舉行。如果先頭部隊不進威爾斯親王大廈，零時履行防務責任就會打折扣。
六月十九日，中方又讓一步。
人數可以從一千人減到八百人。
還不夠。
六月二十日下午，中方專家周振遠大校把另一個問題擺到桌面上：七月一日零時以后，英軍的兵艦和官兵怎么離開中國領海、領空？
這句話很硬。
零點一過，主權在中國。英軍要體面撤離，也需要中方配合。
會場安靜下來。
那天傍晚，雙方沒有談出結果。走廊燈光昏暗，代表們陸續離開。陳佐洱和包雅倫走在最后，到樓梯口時，包雅倫低聲說，兩個人再談談。
他們轉身往回走，旁邊有一間堆雜物的小儲藏室，三四平方米，一條長板凳。
門虛掩著。
沒有燈光，沒有譯員，也沒有錄音記錄。
兩個人坐在長板凳上，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包雅倫問得直接：中方還能作哪些松動？
陳佐洱回答了兩個讓步。
第一，可以放棄開進九龍鬧市區的槍會山軍營。
第二，可以再調減先頭部隊人數。
但港島的英軍總部和赤柱軍營一定要進。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前提是英方也必須持靈活態度！”
包雅倫吐了口氣，拖長聲調“嗯哼”了一聲。
僵局開了口。
六月二十一日，談判氣氛變了。
雙方很快就軍營問題達成一致：先頭部隊進入石崗、昂船洲、威爾斯親王大廈和赤柱軍營。
人數也到了最后關口。
北京給陳佐洱的底線是不少于五百人。他在會場上提出一個數字：
“五百零九人——這是中方所能作的最大讓步了。”
這個數字定住了。
隨后，總參謀部楊建華大校提出一個辦法：七月一日零點，香港會展中心舉行中英兩國政府關于香港政權交接儀式；同一時間，在威爾斯親王大廈舉行中英兩軍防務交接儀式。
有迎，有送。
面子和防務，都有落點。
英方代表團短暫交頭接耳，包雅倫沒有再反駁，讓助手接過中方的“五百零九布防方案”，上報倫敦。
最后，裝備和時間也定下來。
中方先頭部隊不乘敞篷卡車，改乘大客車或中型客車；只攜帶自動步槍、輕機槍等輕武器，軍旗不展露車外。
英方同意，先頭部隊六月三十日晚九時進入香港。
六月二十九日，《人民日報》刊發消息：第一批屬駐香港先頭部隊的五百零九名官兵及三十九輛汽車，將于六月三十日晚九時從皇崗口岸進入香港，于七月一日零時前分別進駐威爾斯親王軍營、赤柱軍營、昂船洲軍營、石崗軍營，并從零時起履行防務。
六月三十日十時十分，中央軍委發布進駐命令。
夜里九時，五百零九名官兵分乘三十九輛車，從口岸進入香港。
雨夜里，車燈一盞接一盞。
二十三時五十三分，威爾斯親王軍營內，中英雙方衛隊相向立正。
英方指揮官報告，威爾斯親王軍營準備完畢，請中方接收。
中方指揮官譚善愛回答：
“我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駐香港部隊接管軍營，你們可以下崗，我們上崗。祝你們一路平安。”
二十三時五十六分，兩名解放軍士兵肩扛步槍，邁著正步走向營房大門，上崗。
儲藏室里的那場低聲談判，最后落在這幾步正步里。
七月一日零時，國旗升起，香港防務沒有空檔。
參考資料：
一、中國新聞網：《陳佐洱講述一九九七年“解放軍先頭部隊提前進港談判”的故事》
二、《人民日報》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第四版：《香港特區行政長官辦公室發言人稱對駐港部隊進駐安排表示歡迎》
三、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中國人民解放軍駐香港部隊進駐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命令》
四、央視網：《回歸時刻：駐港部隊先頭部隊入港》《回歸時刻：駐港部隊防務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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