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宋太宗趙光義傾盡北宋開國數十年積攢的精銳,發動了震動天下的雍熙北伐,志在一舉收復燕云十六州,完成周世宗與宋太祖都未能實現的統一大業。
當時,宋軍兵分三路,企圖分進合擊,一舉收復幽云。
其中,曹彬所統領的東路軍,有10萬之眾,是宋軍的主力所在。
統帥曹彬,有“宋初第一良將”之稱;十萬大軍,皆是久經考驗的精兵,這個陣勢,再怎么著也夠對手喝一壺了。
然而,最后的結果卻令人驚掉下巴。
“宋初第一良將”曹彬,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后退,又無法管住自己的部下,全程表現得拙劣不堪。
而在大宋橫掃四方的百戰精兵們,則在此戰中上演了大崩潰。
最后,遼軍幾乎只是付出了輕微的代價,就對宋軍精銳完成了一場殲滅戰!
這是怎么回事呢?
看似簡單卻很容易糾結的任務:持重緩行
曹彬出發前,宋太宗親自對其面授機宜。
但令諸將先趨云、應,卿以十余萬眾聲言取幽州,且持重緩行,毋得貪利以要敵。敵聞之,必萃勁兵于幽州,兵既聚,則不暇為援于山后矣。——《長編》卷二十七
也就是說,曹彬第一階段的任務是通過“示形”來吸引遼軍主力,以配合中路、西路軍奪取山后各要地;然后,第二階段,曹彬再與另外兩路一起,合擊幽州!
看起來,至少第一階段的任務是極為簡單的:吸引遼軍主力。
何況,這還不是“虛張聲勢”,曹彬是真的帶10余萬精銳去吸引遼軍主力呀!
表面上看,這個任務是很簡單的。
然而···實際上,這個任務卻很容易讓人糾結。
關鍵是:如何持重緩行?
宋軍從邊境的雄州出發,到幽州約190公里,到沿途要點涿州大約80-100公里,看起來距離都不算遠。今天,自駕開車,也就是1、2個小時的事情。
然而,這一帶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
10萬大軍在平原上“緩行”,需要消耗的補給是巨大的。
而宋軍的補給線,恰是機動靈活遼軍騎兵襲擊的最佳目標!
所以,走得慢了,對敵人壓力小,敵人對補給攻擊的力度就會增強;走得快了,補給線拉長,則敵人可以襲擊的目標就會更大了!
一般情況下,要面對這種局面,進攻方通常會選擇速戰速決,迅速尋找敵人主力決戰,殲滅敵人有生力量。
如今,持重緩行,緩緩行動,不能迅速、果斷打擊敵人,就只有被敵人不斷襲擊補給線,被不斷削弱!
所以,曹彬得到的是一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很糾結的任務!
如果上下一心,指揮順暢而得當,那么,這樣的糾結也不是不可克服的。
只是:在大宋獨有的軍事體制特色下,這種糾結注定要被無限放大,釀成災難!
戛然而止的勝利推進
行動開始后,宋軍展現出很強大的戰斗力,迅速取得了一系列勝利。
宋軍接連擊敗遼軍,連續奪取了固安、新城、涿州。
其中,在涿州之戰中,宋軍斬殺數千級,還斬殺了遼國宰相賀斯,可謂成果頗豐。
此時,遼軍對宋軍也發起了一系列反擊。
只是,當時遼軍的反擊雖然造成了一些威脅,但實際上威脅并不大,宋軍都成功粉碎了這些威脅。
然而,宋太宗對此卻十分緊張。
他不斷派人來提醒曹彬,要“持重緩進”,嫌曹彬進軍過快,違背了其總體戰略。
如此,曹彬也只好放緩了進攻節奏,暫時停止了向北推進。
由此,形勢迅速變了!
陷入被動,在涿州站不住腳
原本,宋軍在正面戰場往前攻,遼軍派兵襲側翼、后方,各自用各自擅長的方式來爭奪主動權。
如今,宋軍停止了正面進攻,等于是主動放棄了對主動權的爭奪。
對面的耶律休哥,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當時,遼軍援軍未至,兵力不足,尚不敢正面反攻。
時北南院奚部兵未至,休哥力寡,不敢出戰。——《遼史·耶律休哥傳》
于是,耶律休哥不斷用自己擅長的方式來削弱宋軍。
在正面戰場:夜里偷襲零散士兵,白天虛張聲勢,讓宋軍緊張疲勞。
在后方:遼軍騎兵不斷襲擊宋軍的補給線!
而宋軍呢?
繼續列陣大舉推進,又被認為不符合“持重緩行”的要求,無法施展。
而要分兵與遼軍騎兵進行以機動對機動,以靈活對靈活的巧戰,又絕非宋軍所長。
如此,宋軍兵力大、陣戰強的優勢被自己放棄,騎兵、機動力不足、補給線缺乏保護的劣勢被不斷加劇,陷入了徹底被動!
如此,對宋軍來說,就連繼續待在涿州都面臨缺糧的問題了!
退兵退到一半,又被制止
于是,曹彬決心放棄涿州,先回到雄州去就食。
其實,此時,遼軍主力已經趕來幽州,東路軍吸引敵人“萃勁兵于幽州”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
這個情況下,曹彬主動放棄涿州,大踏步后退到雄州,不失為重新奪回主動的合理選擇。
然而,宋太宗得知后,又怒了:大敵當前,卻退回來就食,哪有這樣的道理?
亟遣使止之,令勿復前,引師緣白溝河與米信軍接,按兵蓄銳以張西師之勢。——《續資治通鑒長編》
于是,宋太宗下令:不要再退了,你去與米信會合,繼續“按兵蓄銳以張西師之勢”。
顯然,宋太宗的意思是:曹彬與米信的大軍聚集在新城一帶,既保持在遼國境內,又縮短補給線,養精蓄銳,繼續“持重”。
米信已經駐扎在新城了,還要曹彬去,這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呢?
何況,從“按兵蓄銳”的角度來說,雄州顯然是比新城更加適合的。
顯然,宋太宗的這一指示,出發點是認為直接退回國內的雄州,自己面子上掛不住罷了。
然而,對于下面的將士們來說,領導放個屁,將士們就忙活半天,如此頻繁的朝令夕改,自然怨聲載道、士氣低落了。
當然,即便如此,如果太宗的命令得到徹底執行,宋軍雖然苦是苦了點,倒不至于大敗。
只是···新的問題又爆發了。
各類問題總爆發,稀里糊涂再攻涿州
時彬部下諸將,聞美及重進累建功,而已握重兵不能有所攻取,謀議蜂起。彬不得已,乃復裹糧再往攻涿州。——《宋史》
這時,曹彬手下的將領們,聽說中路和西路軍的兄弟連戰連捷,咱們東路軍兵力最多卻碌碌無為,于是“謀議蜂起”,都主張要北上去跟遼軍干!
曹彬壓制不住,下令大軍裹糧再去攻涿州了。
這里,就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安排東路軍“按兵蓄銳”的是天子呀!
天子有詔,大宋的將軍們怎么敢不聽?
對此,史家解釋,一般是認為諸將不愿意看著兄弟部隊立功而自己碌碌無為,所以有爭功之心。而曹彬仁厚,壓不住諸將。
其實,這個說法雖然是事實,但絕對不是主要原因。
一來,既然有立功之心,那當初要撤離涿州時為何不“謀議蜂起”呢?
二來,曹彬仁厚是仁厚,但好歹是一代名將,又有天子詔令在手,怎么可能就稀里糊涂被諸將裹挾呢?
顯然,史家把責任歸給諸將,有和稀泥的嫌疑。
實際上,這次離奇的行動,其原因是各類問題的總爆發。
1、宋軍諸將本就輕視遼軍,此時積怨已久
東路一眾將領常年戍守宋遼邊境,過往數次正面交手,宋軍憑借堅陣強弩屢屢挫敗遼騎,心中本就毫無懼敵之意。自北伐開戰以來,大軍進退反復、屯駐不前,空握十萬精銳卻無所作為,全程被動受制,全軍上下憋悶壓抑,早已積攢了極強的求戰怨氣。
2、太宗駐防指令,進一步刺激并羞辱全軍
宋太宗嚴令曹彬主力靠攏米信偏師,進駐新城合兵固守。大宋北伐核心主力,反倒要寄居側翼雜牌部隊、困守小城龜縮不戰。
這份調度安排,對曹彬手下的將領們可謂是實打實的羞辱與打壓,徹底點燃了全軍的抵觸情緒。
3、曹彬無力約束,本身已是被動妥協
史書明確記載曹彬最終出兵乃是 “不得已”,本心極度不愿違詔冒進。
但北宋兵制之下,監軍手握進退決斷的核心話語權,并非主帥一人獨斷。
郭守文身為全軍都監,素來行事果斷、有權決斷,曹彬性格寬厚,缺少強硬彈壓的手段,根本無法獨自壓制全軍聲勢。
4、既有違詔先例 + 監軍特殊身份,促成貿然進兵
此前滿城之戰,崔彥進等將領便曾私自更改朝廷陣圖、違背詔令,反而大破遼軍、立功受賞,這就為諸將違命行事埋下了先例。再加監軍郭守文身為太宗親家,身份特殊、底氣充足,在全軍洶洶求戰的氛圍之下,順勢默許并敲定北上部署,最終推動大軍違背圣旨,再度進軍涿州。
曹彬知不能進,卻“不得已”而進,實在是當時各種矛盾激發的結果!
到了涿州,又不能再戰,被迫又撤
曹彬率軍北上時,蕭太后和遼圣宗已經帶領主力抵達幽州,遼軍的軍力已經大增。
不過,遼軍并沒有急著直接大打出手。
耶律休哥率領騎兵不斷襲擊宋軍、騷擾宋軍。
因此,宋軍只有且戰且走,不停地在作戰陣型與行軍隊列之間切換,進軍速度慢且很疲勞。
而且,每次駐扎時,都要修筑嚴整的防御,大軍更加疲憊了。
而當時天氣炎熱,更使宋軍的疲憊成倍增加!
如此,宋軍抵達涿州時,大軍已經疲憊不堪,被大幅削弱了。
而抵達涿州附近后,曹彬發現:此時,宋軍面臨的形勢已經十分危險。
1、涿州城在前,需要攻堅。
2、宋軍糧食已經不足。
宋軍此次是裹了50日的糧草上來的,但沿途進軍緩慢,原本4天的路走了20多天,此時只剩下不到30日了。
3、耶律休哥已經破壞了宋軍的補給線。
4、蕭太后、遼圣宗親率的部隊已經與耶律休哥對宋軍形成夾擊之勢!
這是死局呀!
無奈之下,曹彬等人只好放棄攻打涿州城,再次調頭撤退···
終局潰敗:拒馬河地形致命,陣型拆分遭一擊必殺
曹彬見涿州徹底無法堅守,果斷下令南撤。他的部署非常清晰:百姓、輜重先行,自己親率主力斷后。曹彬本就是斷后之師,全軍陣型嚴整,層層掩護,撤退過程井然有序,并沒有因為百姓而崩潰混亂。
遼軍一路追擊,多次沖擊宋軍后陣,都被穩固的宋軍方陣擊退。耶律休哥始終找不到決戰機會,只能耐心等待。
真正的致命轉折點,出現在拒馬河。
拒馬河河面寬、水流急,河岸狹窄,十萬大軍不可能同時渡河,只能分批依次過河。宋軍賴以克制騎兵的完整大陣,被迫被地形切開、割裂、拆散,陷入“半渡而陣未成”的兵家大忌。
五月庚午,遼師與曹彬、米信戰于岐溝關,大敗之,追至拒馬河,溺死者不可勝紀。——《遼史·圣宗本紀》
耶律休哥等的就是這一刻。
遼軍精銳騎兵全線壓上,失去完整陣型的宋軍步兵,再也無法抵擋鐵騎沖擊,瞬間崩潰。曹彬僅率親信突圍,潰兵奔逃至沙河,再被追殺,人馬踐踏,死傷無數,史載“沙河為之不流”。
十萬大宋精銳,就此全軍覆沒。
而遼軍,只付出了微乎其微的代價。
核心復盤:“持重緩進”戰略與糾結關系之間的致命矛盾
從此戰的過程來看,宋軍全程像是在“鬧著玩”。
前期進展順利,又嫌進展太快;撤退去雄州天子又明詔制止;要移軍到新城諸將又堅決反對;奮力回到涿州附近后又麻溜掉頭···
總之,進也好,退也好,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對。
究其原因,在于宋軍根本不具備“持重緩進”的條件。
1、三路分進合擊戰略計劃雖好,但節奏很難把握。
三路分進合擊,想法是好的。
只是,在通訊條件落后的時代,這樣的計劃很難落地!
尤其是對“持重緩進”的東路軍,更是如此。
當時,他們的任務是吸引住遼軍主力,以配合中路、西路軍的進軍。
然而,中路軍、西路軍的進展,匯報給宋太宗,宋太宗再傳達命令給他們,光是信息的傳遞,都要耗去一禮拜了。
東路軍他們無法及時知道兄弟部隊的情況,又如何控制好自己的節奏呢?
所以,他們才會前期進到涿州后,發現跑快了,又退回去。
所以,他們才會攜帶50日糧食北上,以為糧草攜帶已經足夠一戰···
要把握這個節奏,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何況,內外部一堆問題,更使他們的問題加劇。
2、各有各的考量、影響力,唯主將沒有權力。
當時,天子有天子的考慮,諸將有諸將的考慮。
大軍要退回雄州,太宗認為不應該退回國內,下令去新城——我是天子,我說了算。
諸將又不甘心看著其他部隊立功而自己碌碌無為,更不愿意去米信部“暫住”,遂主張進軍。——身為武將,主張出擊打擊敵人,總是沒有錯吧!
監軍有監軍的考慮···
唯獨本應負全責的主將,雖然是名將,但此時是臨時“空降”來指揮的,下面是已經立過戰功且熟悉遼國的諸將;旁邊是權比自己還大的監軍;上面還有遠遠遙控的天子···
主將夾在其中,既沒有賞罰之權,又沒有進退決斷之權,只有裹挾其中,稀里糊涂”不得已“了。
3、對手的戰法,使宋軍進退都十分困難。
在亂糟糟的決策體系下,宋軍將士們來回折返跑,已經夠窩囊了。
而對面的耶律休哥,則使宋軍的困難進一步加劇了。
遼軍不斷襲擊、騷擾,使宋軍每次進退都十分困難,加重了疲勞和糧食困難···
如此,宋軍的”持重緩進“,變成了稀里糊涂的”緩慢折返跑“,精力都稀里糊涂地耗費掉了,又怎么能打勝仗呢?
很多失敗,都不是因為不努力。
更多的時候,失敗的原因,是努力都被消耗在了內耗、糾結之中。
領導一句話,下面跑斷腿。領導層的內耗、糾結,可謂“累死三軍”。
而糾結、內耗,背后往往是一個自以為是卻難以落地的宏大戰略···
岐溝關的宋軍是如此敗的,今天許多單位也是如此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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