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長安城西南角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拍響了。
守門的士卒揉著眼皮開了條縫。
外頭站著個穿著洗得發白青布短衣的男人,手里拎著個粗陶罐,罐口冒著熱氣,在十一月的寒風里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臉上帶著點趕路后的潮紅,鼻尖凍得有些發紫。
士卒認得他,這人叫趙常,是郡邸獄里當差的獄卒。
按理說獄卒不該這個時辰出現在這兒,除非是出了什么緊急的差事。
“趙常,你不在獄里守著,跑這兒來做什么?”
士卒打了個哈欠,話里帶著三分不耐煩。
趙常沒接話,只把手里那陶罐往前遞了遞。
士卒低頭一看,罐子里是熬得稠稠的粟米粥,面上還浮著幾片菜葉子,隱約能聞到一點咸味。
“這是……給誰的?”
趙常總算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趕了一夜的路沒喝過水。
“給里頭那人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他家里沒人了,這大概是……最后一頓了。”
士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今天午時三刻,郡邸獄里有個死囚要被問斬。
這事兒他聽人提過一嘴,說是個從北邊押回來的罪人,犯了什么謀逆的大案。
具體細節他不清楚,只知道上頭催得緊,關進來沒幾天就定了死罪。
“你倒是有這份閑心。”
士卒嘟囔著,到底還是把門開大了些。
“進去吧,別耽誤太久。”
趙常側身擠進門,沿著青石板路往監牢的方向走。
天邊才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監獄里靜得很,只有隔一陣子傳來的幾聲咳嗽。
墻根下蹲著一只瘦貓,見他過來,也不躲,就瞪著一雙黃眼睛看他。
他在那間單囚的牢房門口停住了腳。
牢房里頭光線昏暗,角落里蜷著個人影,頭發蓬亂,身上的囚衣破了好幾道口子,隱約能看到底下結痂的傷痕。
那人聽見腳步聲,微微抬了抬頭,露出一雙渾濁卻還算平靜的眼睛。
趙常沒說話,蹲下身,把陶罐從木欄下方遞進去,又從懷里摸出一只粗陶碗,一并推了過去。
“吃吧。”
他說。
“剛熬好的。”
那人沒動,只盯著那只陶罐看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
“你是誰?”
“獄卒。”
趙常答得干脆。
“管你這間牢房的。”
“我知道你是獄卒。”
那人說。
“我問的是,你為什么給我送這個?是你自己要來的,還是有人讓你來的?”
趙常沉默了一瞬,說。
“沒人讓我來。我就是想著,你這一路走得不容易,臨了……總得吃頓熱乎的。”
牢房里安靜下來。
那人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終于伸手端起那只碗,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
粥熬得很爛,米粒幾乎都化開了,帶著一點鹽味和青菜的清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仔細品著味道。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低聲說了句。
“這粥里,放姜了。”
趙常“嗯”了一聲。
“天冷,姜驅寒。”
那人沒再說什么,低下頭把剩下的粥全喝完了,連碗底的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凈凈,才把碗遞回來。
趙常接碗的時候,看見他指尖的指甲縫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卻什么也沒多說,收好碗罐,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身后傳來那人沙啞的聲音。
“趙常……謝了。”
趙常腳步沒停,只背對著擺了擺手。
那天午時,刑場上的鼓聲準時響了三通。
趙常沒有去看。
他蹲在監獄后院的灶臺邊,把那只粗陶碗翻來覆去地洗,洗得碗沿的釉都快磨沒了,才把它擱在灶臺上曬著。
陽光從窄小的窗口斜斜照進來,落在碗底那一道細小的裂紋上,像一條干涸的河。
同僚周大壯從外頭回來,揣著手,縮著脖子,一進門就嚷嚷。
“趙常你真沒去看?那個人頭落地的時候,血噴出去老遠,嘖,我可是頭一回見殺人,腿肚子都轉筋了。”
趙常沒吭聲。
周大壯湊過來,瞥了一眼灶臺上的碗,又哼了一聲。
“你說你是不是傻?上頭給多少米,你照數煮就是了。你天天給那死囚多添半碗飯,你這是跟朝廷的規矩過不去?再說了,人都要死了,你給他吃再多,他能念你的好?”
趙常把碗收進柜子里,才慢慢說了句。
“人都要死了,多給半碗飯,又能怎樣呢。”
周大壯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憋了半天,只甩下一句。
“行行行,你心軟,你善人,回頭讓上官知道了,看你怎么辦。”
說完便晃著膀子走了。
趙常站在灶臺前沒動。
窗外的風灌進來,把灶膛里殘留的灰燼吹起幾粒,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著那點灰,忽然想起三年前剛來郡邸獄當差那會兒,老獄卒孫叔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孫叔說,常啊,在這兒當差,心不能太軟,可也不能太硬。
咱們手里端著的,是活人的飯,也是死人的飯。
分不清的時候,就想想,你自己要是那一天蹲在里頭,想不想有人給你多舀一勺。
那會兒趙常年輕,沒把這話往心里去。
這會兒再想起來,他覺得孫叔說的,興許是對的。
日子照舊過著。
郡邸獄里人來人往,有進來蹲幾天就被放出去的,也有像那人一樣,關進來就再沒出去的。
趙常依舊做著獄卒的活兒。
送飯、倒馬桶、打掃牢房、記錄囚犯名冊,日復一日,乏善可陳。
但他添飯的那個習慣,不知怎么就在同僚間傳開了。
起初大家也只是背地里笑他兩句,說趙常這人面冷心熱,見不得人餓肚子,哪怕是個要死的,他也非得多給一口。
后來不知是誰把這事兒捅到了上司那里,上司把他叫去問了一回話。
上司姓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兩撇鼠須,看人時總瞇著眼。
他把趙常叫到跟前,不緊不慢地說。
“聽說你給囚犯多盛飯?”
趙常低著頭,說。
“是。”
王上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獄里的糧食都是有定數的?每人每天多少,那是有規矩的。你多給這個,就得少給那個,你當這監獄是你家廚房呢?”
趙常說。
“我沒有少給別人的。我那份口糧,勻了一些出來。自己少吃兩口就是了。”
王上司挑了挑眉,放下茶碗,打量了他幾眼。
“你那份口糧?你一個月才幾個錢,買了粟米,你吃什么?”
趙常沒回答。
王上司哼了一聲,揮揮手。
“行了,下不為例。你心善我不攔著,可別鬧出亂子來。去吧。”
趙常退出來的時候,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心里清楚,王上司沒罰他,已經是給面子了。
畢竟是郡邸獄,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真要是較起真來,他這點兒事往小了說是私自克扣口糧,往大了說那就是忤逆法令。
可他回了灶房,看見案板上那袋剛領回來的粟米,還是照舊稱了量,然后悄悄地,把給那間角落里新關進來的死囚的那一碗,多添了半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圖什么。
大概只是覺得,那些人在外頭犯了天大的事,到了這兒,都成了縮在稻草堆里瑟瑟發抖的可憐人。
而他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添那半碗飯。
轉眼入了臘月,長安城落了第一場雪。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碎屑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監獄的瓦檐上。
牢房里冷得厲害,墻角的稻草都結了霜。
趙常去送飯的時候,看見新來的那個死囚縮在最里頭,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兩只手攏在袖子里,嘴唇凍得青紫。
這人姓周,是從關東押過來的,罪名是盜竊官倉。
趙常聽人說,他原本只是個小商販,因為年景不好,欠了債,被人逼得沒了法子才鋌而走險。
結果偷的東西還沒捂熱就被抓了,又趕上朝廷嚴打盜匪,一審就定了斬刑。
趙常把粥碗遞進去的時候,周姓囚犯抖著手接過去,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著那口粥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眼睛里忽然就泛了紅。
他啞著嗓子說。
“我娘從前也愛熬這種粥……放一點菜葉子,再擱點鹽。她說,米不夠的時候,菜葉子能頂飽。”
趙常蹲在欄外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那天夜里,趙常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一片,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他披著衣服坐起來,想起自己家。
他老家在扶風,母親還在那兒住著,守著一間土屋和兩畝薄田。
他每月把大半的俸祿托人捎回去,自己只留一點買粟米的錢,這才有了勻給別人的余地。
可這事兒要是讓母親知道了,她大概又要罵他傻。
母親是個實在人,一輩子信奉的道理就是自己吃飽了再管別人。
趙常小時候,村里鬧饑荒,有人來家里討飯,母親嘴上說著自家還揭不開鍋呢,卻還是掰了半塊餅遞出去。
趙常那時小,問母親為什么,母親只說了一句話。
半塊餅餓不死咱,可那人興許就能多撐一天。
趙常后來想,自己這毛病,大概是隨了母親。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獄里照例給犯人改善伙食,每人多給一小塊咸肉。
趙常端著托盤挨個牢房分發,走到最里頭那間的時候,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尋常的霉味和騷臭,而是帶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他湊近木欄往里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姓囚犯倒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團,嘴角有白沫,臉色青灰,像是中毒的樣子。
趙常顧不得多想,掏出鑰匙開了鎖沖進去,把人翻過來一看。
那人手里攥著半塊沒咽下去的咸肉,肉上隱約能看到一層細白的粉末。
“來人!快來人!”
趙常扯著嗓子喊。
幾個同僚聞聲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人抬出去灌水催吐。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那人總算把肚子里的東西吐了個干凈,人雖然還昏迷著,但氣息總算穩了下來。
趙常蹲在院子里喘粗氣,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那半塊咸肉上的白粉,心里已經有了猜測。
這是有人想毒死這個死囚。
至于為什么,他一時想不明白,可他知道,這事兒絕不能聲張。
他悄悄把那半塊肉收了起來,用一塊布包好塞進懷里。
然后去跟王上司匯報,只說犯人吃東西噎住了,已經救過來了,沒事。
王上司當時正在跟幾個官吏喝酒,含糊地應了一聲就把他打發走了。
趙常從王上司那兒退出來的時候,后背又是一層汗。
他有種直覺。
這毒不是沖周姓囚犯來的,是沖他來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有人借毒死這個囚犯,給他一個警告。
你一個獄卒,老老實實送你的飯就行了,別多管閑事。
再多管,下一次躺在地上的,就不一定是犯人了。
那天晚上,趙常翻出那半塊咸肉,在燈下看了很久。
白粉附著在肉的紋理間,像一層極細的霜。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毒,但他知道,能在這監獄里把毒下到犯人飯食里的,絕不是等閑之輩。
他把肉重新包好,塞進了床板底下。
翻來覆去半宿沒睡著,快天亮的時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郡邸獄里關著的人,有些是罪該萬死,可有些,怕是礙了誰的路。
第二天,趙常照常去送飯。
他走到周姓囚犯的牢房前,看見那人靠在墻上,臉色雖然還蒼白著,但已經能坐起來了。
趙常蹲下去,把粥碗遞進去,壓低聲音說。
“昨天的事,你別跟任何人提起。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周姓囚犯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趙常站起身要走,又停住,補了一句。
“粥里我多放了半碗水,你多喝點,把毒排出來。”
那人沒說話,只是雙手捧著那只粗陶碗,碗沿的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往上爬。
趙常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這一碗粥,后來會救了他的命。
周大壯最近有些反常。
以前他總愛往趙常跟前湊,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可這幾天他躲著趙常走。
趙常送飯的時候,周大壯遠遠看見他就拐去別處。
有一回兩人在窄巷子里碰了個對臉,躲不開了,周大壯低著頭匆匆擦肩過去,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趙常心里存了疑。
他回灶房的路上去了一趟周大壯住的屋子,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屋里沒人,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灶臺上擱著一只粗瓷碗,碗底還有些沒洗干凈的油漬。
趙常湊近了看,油漬底下隱約透著一層細細的白粉,跟咸肉上那種一模一樣。
他的脊背一陣發涼。
周大壯沒有理由害周姓囚犯,兩人無冤無仇,甚至素不相識。
除非,周大壯是替別人下的手。
趙常趕緊退出來,把門恢復成原樣,快步回了自己屋子。
他坐在床沿上,盯著對面那堵土墻看了很久,墻面上有一道裂縫,從頂上一路蜿蜒到底,像一條無聲的河。
他想起孫叔走的那天。
孫叔在郡邸獄干了四十年,走的時候七十多了,背駝得厲害,兩條腿全是靜脈曲張,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趙常幫他收拾東西,從床底拉出一只木箱子,箱底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了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畫著一個小小的圈。
趙常問孫叔這是什么。
孫叔看了那張紙條一眼,沉默了很久才說,這些人,都是我送走的。每一個,我都給多添過半碗飯。
孫叔說這話的時候,渾濁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東西,但他沒哭。
他只是把那紙條折起來,塞進袖子里,然后拍了拍趙常的肩膀,說,小子,你心太軟。
趙常當時沒聽懂。
現在他懂了。
孫叔的心更軟,可他活了四十年都沒出事,靠的不是運氣,是知道什么該說,什么該爛在肚子里。
趙常把那只包著咸肉的布包從床底抽出來,揣進懷里,推門出去了。
他去了長安城東市,找了家藥材鋪子。
柜臺后面坐著個白胡子的老掌柜,正用一桿小銅秤稱著枸杞。
趙常把布包打開,露出里頭那半塊咸肉。
“老人家,您幫我看看,這上頭是啥東西。”
老掌柜放下銅秤,湊過來瞅了一眼,又湊近聞了聞,臉色微微變了。
他壓著嗓子問趙常:“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趙常說:“撿的,您只管告訴我這是啥。”
老掌柜沉吟了一會兒,說:“這是砒霜,磨成了細粉裹在上頭的。砒霜味甜,混在肉里吃不出來,可只要指甲蓋那么一小撮,就能要人的命。”
趙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謝過老掌柜,把那塊肉重新包好,走出了藥材鋪子。
外頭的天陰得很,鉛灰色的云層壓得低低的,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趕路,沒人注意到他。
趙常站在鋪子門口發了一會兒呆,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幾個問題。
周大壯為什么要害周姓囚犯?
是誰指使他的?
這件事王上司知不知情?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索性掉頭往郡邸獄的方向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
剛走到監獄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官袍,腰上掛著銅印,面白無須,三十來歲的樣子,趙常沒見過他。
可那人的目光在趙常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沒有說話,側身從趙常旁邊走了過去。
趙常回過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發現他去的方向,是王上司的院子。
那天傍晚,趙常被叫去了王上司那兒。
王上司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著一卷竹簡,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身后站著一個穿墨綠官袍的人,正是趙常在門口撞見的那位。
趙常站在門口,沒敢往里走。
王上司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進來吧,站著做什么。”
趙常邁步走進去,低著頭。
王上司放下竹簡,不緊不慢地說:“這位是廷尉府來的劉掾史,專程來咱們郡邸獄查一件事。”
趙常心里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來。
他拱手行禮:“見過劉掾史。”
那個穿墨綠官袍的人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聽著有幾分溫和。
“你就是趙常?我聽說你在這獄里當差三年了,勤勉老實,上官對你評價不錯。”
趙常說:“掾史過獎了,卑職只是個粗人,做些粗活罷了。”
劉掾史笑了笑,踱步走到趙常跟前,繞著他轉了小半圈。
“粗活?我看不見得。你給囚犯多添飯的事兒,我都聽說了。這監獄里啊,心善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趙常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聽不出這話里的意思,到底是夸他,還是別的什么。
劉掾史停在他面前,俯下身,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我聽說,昨天有個犯人差點死在牢里。是你救回來的?”
趙常的喉嚨有些發干。
他說:“是。那個犯人吃東西噎住了,卑職給他灌了水,救過來了。”
劉掾史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只是噎住了?”
趙常抬起頭,對上劉掾史的目光。
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趙常在這一刻做出了決定。
他不能把咸肉的事說出來。
因為他不確定劉掾史是敵是友,也不確定周大壯背后的人是誰。
他只知道,如果他現在把東西交出來,那他自己就成了靶子。
“是,只是噎住了。”
趙常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劉掾史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是個機靈人。去吧,好好當你的差。”
趙常退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
他扶著墻走回自己屋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懷里那只布包硌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烙鐵。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來,從窗縫里漏進一線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劉掾史知道咸肉的事。
他來郡邸獄,就是沖著這件事來的。
可他沒有戳破趙常的謊,反而放他走了。
這說明,劉掾史也在等。
等那只藏在暗處的手,再伸出來。
趙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法回頭了。
第二天,趙常又去給周姓囚犯送飯。
他照舊蹲在欄外,把粥碗遞進去,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認識周大壯嗎?”
周姓囚犯愣了一下,搖頭:“不認識。”
“那你進來之前,得罪過什么人?”
那人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神變了。
“我想起來了。我偷的那個官倉,是廷尉府的倉。當時守倉的人里頭,有一個姓王的小吏,跟我對過一眼。我后來被抓的時候,那人特意湊近了看我,說了一句話。”
趙常追問:“什么話?”
那人說:“他說,你進了郡邸獄,最好把嘴閉緊。有些話說出來,自己死得快,還連累別人。”
趙常心里咯噔一下。
姓王的小吏。
廷尉府的倉。
王上司也姓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問:“那個小吏,長什么模樣?”
周姓囚犯想了想,說:“四十出頭,留著兩撇胡子,看人愛瞇著眼。”
趙常的后背猛地一涼。
他見過那個人。
那個人就坐在王上司的院子里,隔三差五來跟王上司喝酒。
他有時去送茶,那人會瞥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趙常一直以為那人只是個普通的訪客。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人就是廷尉府的倉吏。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問那人:“那個倉吏,叫什么名字?”
周姓囚犯皺著眉頭回憶了半天,說:“名字我不知道,但別人喊他時,好像帶個‘興’字……王興,好像是這個。”
趙常點了點頭,把粥碗收回托盤里,站起來要走。
周姓囚犯忽然叫住了他。
“趙常。”
趙常停住腳。
那人說:“你是個好人。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我也沒什么能報答你的。我只告訴你一句話——那個王興,他那天看我的眼神,不是公事公辦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別的東西。像是……怕我多說。”
趙常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牢房里的光線很暗,那人的臉隱在半明半暗之間,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趙常說:“我知道了。你自己保重。”
他端著托盤出了牢房區,把碗筷收到灶房里洗。
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凍得通紅,可他的腦子一刻也沒停。
王興、王上司、廷尉府的官倉、周姓囚犯盜竊的案子。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想拼成一個完整的圖,卻總是差了一塊。
他想了很久也沒想通,索性把碗碟擦干了碼進柜子里,然后去找了周大壯。
周大壯不在屋里。
趙常在獄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茅房后面的柴垛邊上找到了他。
周大壯蹲在那兒,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么,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趙常,臉色立刻變了,站起來就要走。
趙常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大壯,你跑什么?”
周大壯掙了兩下沒掙開,急了,壓著嗓子吼:“你松手!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
趙常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咸肉上的東西,是你放的。”
周大壯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來。
趙常松開了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給他留出空間。
“大壯,我不問你是誰讓你干的。我只問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那東西能要人命?”
周大壯終于找回了聲音,卻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我不知道那是砒霜。那人給我的時候說,只是讓人拉幾天肚子,關幾天禁閉就行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藥……”
趙常心里一沉。
“那人是誰?”
周大壯低著頭不吭聲。
趙常又說:“你不說也行。可你得想清楚,出了人命,兇手是你還是他,廷尉府會查明白的。”
周大壯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說了,我能活嗎?”
趙常看著他,沒有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冬天早晨的白霧,又冷又沉。
過了許久,周大壯像是被抽干了力氣,整個人矮下去一截,蹲回了地上。
他把那根樹枝丟開,雙手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悶悶的。
“是王興。廷尉府那個王興。他前些天來找我,給了我一包東西,讓我摻在周某人的飯食里。他說,只是讓那人病幾天,等案子結了就行。我不敢不答應,他是廷尉府的人,我一個小獄卒,哪得罪得起……”
趙常蹲下來,跟他平視。
“那你知不知道,王興跟王上司是什么關系?”
周大壯愣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常在一起喝酒,王興來的時候,王上司連值都不當,專門陪他。別的事,我真不知道了。”
趙常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拍了拍周大壯的肩膀,說:“這事你別再跟第三個人提。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那天咸肉是你分的,你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周大壯仰頭看著他,眼里全是不解:“你為什么幫我?”
趙常想了想,說:“因為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你說,人都要死了,我給他多添半碗飯,他還能念我的好不成。”
周大壯的臉漲得通紅,低下了頭。
趙常轉身走了,步子很穩,心卻跳得厲害。
他現在手里有了兩條線索,一條是周姓囚犯口中的王興,一條是周大壯口中的王興。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人,廷尉府的倉吏王興。
可王興為什么要殺周姓囚犯?
周姓囚犯偷的只是官倉里的糧食,按律判斬刑已經是頂格了,為什么還要趕在行刑前毒死他?
除非,周姓囚犯偷的不只是糧食。
他還偷了別的東西。
或者,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趙常回到屋子里,關上門,把那塊咸肉從布包里取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砒霜是白色的,磨得很細,幾乎跟面粉一樣。
他把肉翻過來,在背面靠近骨頭的地方,看到了一行極細的字。
字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筆畫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趙常湊到窗口,借著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倉北三窖,鐵器三千。”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鐵器。
官倉里存的不只是糧食,還有鐵器。
而私藏鐵器,是謀逆的大罪。
趙常終于明白了。
周姓囚犯偷東西那天,誤闖進了存鐵器的窖室,看到了那三千件鐵器。
王興作為守倉吏,怕他泄露出去,所以買通了郡邸獄的人,想在行刑前滅口。
而王上司跟王興關系密切,要么是同謀,要么是知情不報。
趙常把那塊肉重新包好,塞進了床板最深處。
他現在手里攥著一件能掀翻半個長安城的秘密。
可他不知道,該把這秘密交給誰。
他一個獄卒,無品無級,連廷尉府的門都進不去。
如果貿然告發,王興和王上司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
第二天清晨,他做了個決定。
他去找劉掾史。
那個從廷尉府來的、面白無須、目光像井水一樣深的男人。
趙常不知道劉掾史信不信得過,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走到劉掾史住的客舍門口,敲了敲門。
他看見趙常,微微挑了一下眉。
“趙常?這么早來找我,有事?”
趙常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掏出那只布包,遞了過去。
“劉掾史,這東西……請您過目。”
劉掾史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臉色沒變,但趙常注意到他握竹簡的那只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趙常的眼睛,聲音依然溫和,卻比之前多了一分凝重。
“進來說。”
趙常跟著他進了屋。
門在身后關上了。
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晨風里搖曳了幾下,又穩住了。
劉掾史把那塊咸肉放在案桌上,手指點了點那行刻字的位置。
“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趙常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從咸肉上的白粉,到周大壯的供述,再到周姓囚犯提供的王興的信息,沒有隱瞞任何事。
他說話的時候,劉掾史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像一塊石頭。
趙常說完了,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劉掾史終于開口了。
“趙常,你知道你遞上來的這個東西,意味著什么嗎?”
趙常點了點頭。
“知道。這意味著廷尉府的官倉里,有人私藏了大批鐵器。按律,這是謀逆大罪,涉及的人可能要掉腦袋。”
劉掾史看著他,目光里的情緒復雜起來。
“你一個獄卒,摻和進這種事里,想過后果嗎?”
趙常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過。可我更想過,如果那些鐵器被用來做壞事,會死更多的人。”
劉掾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
他伸手拍了拍趙常的肩膀,說:“你這個獄卒,有點意思。”
然后他站起來,把那塊咸肉仔細包好,放進自己懷里。
“這事我來辦。你回去之后,該送飯送飯,該倒馬桶倒馬桶,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趙常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問了一句:“劉掾史,周大壯會怎樣?”
劉掾史看了他一眼,說:“他下了毒,雖然是被脅迫的,但罪責難逃。不過如果他愿意作證,指認王興,可以從輕發落。”
趙常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朝陽從東邊的屋檐上爬上來,把整個郡邸獄照得金晃晃的。
趙常瞇著眼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
有些涼,卻很干凈。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所有事,大概都是為了這一刻。
不是為了當英雄。
只是為了對得起孫叔說的那句話。
分不清的時候,就想想,你自己要是那一天蹲在里頭,想不想有人給你多舀一勺。
他回了灶房,點火燒水,淘米下鍋。
今天輪到他給犯人做早飯。
他照舊稱了粟米,按人頭數好份量,然后在那只粗陶碗里,多添了半勺。
這把米是給周姓囚犯的。
那人今天沒吃早飯,趙常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他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把碗遞進去的時候,多看了那人一眼,低聲說了句:“別怕。”
那人抬起頭,對上趙常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點了點頭。
趙常端著空托盤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聽見后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話聲。
他探頭往外一看,十幾名帶刀的士卒從外頭涌進來,領頭的正是劉掾史。
劉掾史一身官袍,腰懸長劍,走在最前面,目光掃過院子,聲音清朗。
“廷尉府辦案,所有人原地候命,不得走動!”
士卒們立刻散開,把郡邸獄的各個出口都守住了。
趙常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劉掾史帶著人徑直去了王上司的院子。
沒過多久,那邊傳來了王上司又驚又怒的喊聲。
“你們這是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們無權抓我!”
緊接著是劉掾史不緊不慢的聲音:“王主簿,廷尉府查實你與官倉失竊案有關,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什么話,到了廷尉府再說。”
然后是一陣騷動,再然后,王上司被兩個士卒架著胳膊拖了出來。
他遠遠看見了趙常,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剜過來。
趙常沒有躲,平靜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王上司被押走了。
沒過一會兒,周大壯也被帶了出來。
他低著頭,肩膀縮著,像一只被拎住后頸的貓。
經過趙常身邊的時候,他飛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趙常一眼。
那一眼里有惶恐,有愧疚,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趙常沒說話,只是沖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周大壯被帶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劉掾史從王上司的院子里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溫和得看不出深淺的笑。
他走到趙常面前,停住了腳。
“趙常,你跟我來。”
趙常跟著他進了那間院子。
劉掾史在案桌后面坐下來,示意趙常也坐。
趙常沒坐,只站在那兒。
劉掾史也不勉強他,自顧自地說:“王興已經抓了,就在今天凌晨。廷尉府的人摸到他住處的時候,他正收拾東西要跑。在他床底下搜出了一箱鐵器清單,跟你那塊咸肉上刻的對得上。”
趙常懸著的心微微落了一些。
劉掾史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
“你一個獄卒,沒受過什么訓練,膽子倒是不小。這件事里你要是走錯一步,這會兒躺在地下的就是你了。”
趙常說:“我沒想那么多。只是覺得,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劉掾史知道他說的“他”指的是周姓囚犯。
他點了點頭,說:“那個人,案子會重審。如果他確實只是偷了糧食,誤闖了鐵器窖室,那罪不至死。廷尉府會給他一個公道。”
趙常的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他垂下眼,低聲說:“多謝劉掾史。”
劉掾史擺了擺手:“你不用謝我。要謝,謝你自己那半碗飯吧。”
趙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這幾個月來,頭一回真正地笑。
劉掾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這人,心善,卻不蠢。好好干,這郡邸獄里,有你這樣的人,是個福氣。”
趙常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沒接話。
劉掾史也不再多說,抬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補了一句。
“對了,灶臺上那只裂紋的碗,我看見了。留著吧,挺好。”
說完他就走了,衣擺帶起一陣風,吹得案桌上的茶碗蓋子輕輕響了一聲。
趙常獨自站在院子里,看著劉掾史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拐角。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把他腳下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還燃著,鍋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漫了一屋子。
他拿起長柄木勺在鍋里攪了攪,粥已經熬得稠稠的了,米粒全化開了,跟水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盛了一碗出來,擱在那只裂紋的粗陶碗里。
然后端著那碗粥,走到牢房區最里頭那一間。
周姓囚犯靠在墻上,聽見腳步聲睜開了眼。
趙常蹲下去,把碗從欄下遞進去。
那人接過碗,低頭看著碗里冒著熱氣的粥,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趙常,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趙常想了想,說:“因為有一天我蹲在里頭的時候,也想有人給我遞一碗熱粥。”
那人端著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把臉埋進碗口的熱氣里。
過了很久,久到趙常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才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從碗沿后面傳出來。
“趙常……你是個好人。”
趙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牢房區門口的時候,外面有風吹進來,帶著冬日里干燥的、清冽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
天很藍,幾只麻雀落在院墻的枯藤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遠處傳來長安城早市的喧囂聲,混著賣炭翁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鬧,熱騰騰地涌進來。
趙常站在那一片煙火氣里,手里還攥著那只粗陶碗的碗沿。
裂紋硌著他的指腹,微微發癢。
他忽然想起孫叔走的那天說過的一句話。
那老頭佝僂著背,站在郡邸獄的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孫叔說:“常啊,咱們這一行啊,不圖別的。就圖個心安。”
趙常當時沒明白,什么叫心安。
現在他懂了。
心安就是,你知道自己手里的這碗粥,遞出去的時候,是熱的。
至于誰會接住它,誰會記住它,都不重要了。
他轉身回了灶房,把鍋里的粥分了,一碗一碗端出去。
每一碗都盛得平平的,不偏不倚。
唯獨走到牢房最里頭那間的時候,他又悄悄多添了半勺。
那天傍晚,趙常在灶臺邊洗碗的時候,忽然有人在后院門口喊他。
他擦著手走出去,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少年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只籃子。
少年說:“請問,您是趙常趙獄卒嗎?”
趙常點了點頭。
少年把籃子遞過來:“有人托我把這個送給您。他說,您看了就知道了。”
趙常接過籃子,掀開蓋在上面的藍布一看,里頭是十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炊餅,個個白胖圓潤,上頭撒著一層芝麻。
他愣了一下,問少年:“托你送東西的人,長什么樣?”
少年想了想,說:“四十來歲,瘦瘦的,臉上有好幾道疤,說話聲音很啞。他說他姓周,要出遠門了,臨走前想謝謝您。”
趙常捧著那只籃子,站在院子門口,半天沒動。
晚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洗得發白的青布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的長安城,炊煙四起,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把籃子抱進灶房,擱在案板上,拿起一個炊餅咬了一口。
芝麻很香,面發得又軟又韌,嚼在嘴里有股甜絲絲的回味。
他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低頭,把那只裂紋的粗陶碗從柜子里取出來,倒了一碗熱水。
熱水的蒸汽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窗臺上,那只瘦貓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蹲在了那兒,瞪著一雙黃眼睛看著他。
趙常沖它揚了揚手里的炊餅,貓沒理他,甩了甩尾巴,跳下窗臺走了。
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郡邸獄還是那個郡邸獄。
可趙常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他每天添出去的那半碗飯,現在沒人再笑他了。
比如灶臺邊上那只裂紋的碗,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洗干凈了擱在窗臺上,底下墊了一塊干凈的帕子。
再比如,每到月初領粟米的時候,管倉的小吏總會“不小心”多給他稱二兩。
趙常什么也沒說,照單全收,然后把這些多出來的米,一點一點,勻進了那些死囚的碗里。
他后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姓周的囚犯。
也再也沒有見過劉掾史。
但他偶爾會在夜里醒來,聽見風從屋檐上過去的聲音,就會想起那個冬天早晨,他在東市藥材鋪門口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個改變了很多人的決定。
他從不后悔。
就像孫叔說的那樣,這世上有些事情,做的時候不需要理由。
做了,就心安了。
而心安兩個字,比什么都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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