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高縣半邊寺的明代摩崖造像||王 婷

高縣半邊寺的明代摩崖造像

王 婷

半邊寺摩崖造像位于四川省宜賓市高縣可久鎮中寨村紅巖山，選取紅巖山山峰西面山崖開鑿，分布于長 25 米崖面范圍內。崖壁間分布有縱向構造裂隙，造像龕和題記鑿刻于裂隙間的平整崖壁。2014 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宜賓市博物院、高縣文物管理所聯合開展半邊寺摩崖造像調查測繪工作，調查共計造像龕 4個，題記 6 幅，由東向西造像龕依次為 K1—K4，題記石刻依次為 T1—T7。

一、造像龕分布及龕形特點

半邊寺摩崖造像 K2、K3、K4 所在區域為該懸崖區域平臺面積最寬敞處。K3、K4 位于該處最大平整崖壁，K3 選取兩道山體裂隙之間區域進行開鑿，面朝北即為山崖朝向山下視野最佳處。K4 與 K3 僅隔一道山體縱向裂隙，因沉降裂隙變 形，K4 現狀位置略高于 K3。K2 所在崖壁朝向K3 與 K4 方向，崖面平整。K1 位于造像分布區域的最西側，所在崖面凸凹不平。

半邊寺摩崖造像 K1 呈立面橫長方形，平面橫長方形，龕口內收，后壁略呈弧形。K2、K3、K4皆為立面橫長方形，平面橫長方形，龕進深較淺，龕頂、龕底平，龕壁直，龕頂與龕壁直角過渡，K2、K4 沿正壁設高壇。K3、K4 是半邊寺摩崖造像群的大型主體龕像，K2 龕形雖較小，但龕窟形制及特征與 K3、K4 相同。

二、造像題材

K2 三尊造像為冠式、服飾甚同的官員形象。頭戴梁冠，冠頂上有豎脊，兩側有冠耳，冠耳并冠額皆刻花紋紋飾。面部較長，雙頰豐滿，五官緊湊，眼尾上翹，耳垂較大，頸部較短。上身內著右衽中單，戴方心曲領項飾，外著雙領下垂式大袖袍，大袖垂覆于雙腿外側。雙臂屈肘，雙手蔽于袖中，于胸前持笏。下身著裳覆足，僅露如意形云頭，雙膝分開，敝膝上窄下廣，垂雙腿間。造像內容與龕上方淺浮雕牌樓匾額“三官樓”相呼應，為三官像題材。“三官”具體指代的是賜福天官、赦罪地官、解厄水官，是道教的重要神靈，又稱“三元”。三官圖像唐代即開始出現，《宣和畫譜》是宋朝御府中收藏的畫像，有唐時名家的三官畫像作品，其中包括范瓊、孫位、張素卿、杜齯龜、孫知微等蜀地人或居蜀地之人。三官建筑和三官塑像亦在唐代開始出現，唐末上清派第十九代宗師王棲霞撰《靈寶院記》載有“……西南隅向曰三官堂，三間塑像，岌岌其狀，亭亭其勢，金碧其飾，輪矣其映……”。至明代中后期，道教衰微，作為道教重要神靈的“三官”開始走向民間，現全國各地保存了大量明清時期興建供奉三官的建筑“三官堂”“三官廟”“三官殿”等，四川各地也多見清代“三官”摩崖造像遺存。

K3 左側為三佛及二脅侍弟子像。主尊為三佛并坐，中尊戴高寶冠，冠面刻花葉紋飾，冠側淺浮雕繒帶，上段系結，下段飄垂耳側，兩側佛像筒狀高肉髻，細密螺發，發間有圓形髻珠。三佛面相及佛裝樣式相似，面部短圓，額窄長，雙頰豐滿，眉眼細長，嘴唇較小，上身袒胸，著覆肩袒右袈裟，下束高腰裙，結跏趺坐單層仰覆蓮座。左側佛像結禪定印，另外兩佛的手印皆殘損，無法確認三佛尊格。但位于川南地區的另一處明代摩崖造像提供了重要線索，樂山市夾江金像寺摩崖造像是三佛與二脅侍的菩薩組合，據現存碑記開鑿于明成化年間（1465—1487），其中尊佛像戴寶冠，雙手于胸前結至上菩提印，左側佛像結禪定印，右側佛像左手撫膝右手施無畏印。高縣半邊寺摩崖造像三佛的左側佛像與夾江金像寺三佛的左側佛像手印相同，中尊和右側佛像根據手位及殘跡特征可以推斷也應相同。

在四川明代寺院彩塑中多見三佛題材，如綿陽市平武報恩寺大雄寶殿安置三佛像，成都市新津觀音寺毗盧殿安置三佛像，廣元劍閣覺苑寺大雄寶殿內安置三佛像。覺苑寺明代石刻香爐銘文載“弘治二年（1489）捨財鐫爐一鼎，供養三寶如來”。三寶如來即我們所稱的三佛，在佛教中可指三身佛或三世佛。上述彩塑佛像中尊都是至上菩提印，且除覺苑寺外都戴寶冠，同時都有一側佛像結禪定印。至上菩提印又稱最上菩提印，手印二拳手胸前，左拳內入右拳內把之，而二巨指并豎，二食指尖相依，這是中央如來部主毗盧遮那的手印像。所以，半邊寺摩崖造像三佛與上述幾處明代三佛都是以毗盧遮那佛為中尊的三身佛，兩側為盧舍那佛和釋迦牟尼佛，即佛的法身、報身和應身，所謂理法聚而為法身，智法聚而為報身，功德法聚而為應身，一佛具三身之功德性能，所以三身即一佛。

K3 右側二菩薩并坐，皆頭戴高寶冠，冠上刻花葉紋飾，冠中央有一立佛，為二身觀音菩薩并坐像。K4 也是冠式相同的二身觀音菩薩并坐像，與 K3 右側二菩薩對稱排列于主尊三佛兩側，可見 K3、K4 是因崖壁天然裂隙而分兩龕開鑿，實際上為同一組合內容，即三佛二弟子四脅侍菩薩組合，四脅侍菩薩皆為觀音菩薩，反映了該時期觀音信仰的盛行。

三、題記與造像的關系

半邊寺摩崖造像現存造像題記共 7 幅。T1位于 K2 龕門外下方，為表燈功名錄，有“乾隆二十六年”題記 ；T2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東側崖壁，K2 左側為寺院集資修繕功名題記，與年代相關的內容風化不存 ；T3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東側崖壁上，居 T2 左側，為縱長方形單層淺龕，龕內陰刻楷體小字，大面積風化剝落，內容為修繕功名 ；T4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西側崖壁，居K3右側、緊鄰T5右側，為縱長方形淺龕，記載了寺院土地的相關信息，風化嚴重以致內容不連貫，可見“□隆五十六年”內容 ；T5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西側崖壁，居 K3 右側、T4 左側，為方形淺龕，刻字已漫漶不清 ；T6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西側崖壁，K3 龕底左側下方，居 T7 右側，風化嚴重，僅 10 字可辨，內容不詳，但保留了“大清咸□五年”；T7 位于崖壁造像分布區的西側崖壁，K3 龕底左側下方，居 T6 左側，僅見上方和下側陰線刻外框，內容為妝彩題記，落款處“嘉慶十五年庚伍歲”內容。

T1 位于 K2 的正下方，緊鄰 K2 龕底外沿，似與 K2 有緊密聯系，但 K2 三官像題材內容與題記的“表燈”內容沒有直接聯系，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表燈功名錄應是選取了當時建筑空間內適宜開鑿的平整崖面。T4—T7 位于K3、K4 周圍，其中 T4 緊鄰 T5，位于 K3 左側龕門外側下方，底部皆與 K3 龕底持平。T7 位于 K3 龕底外沿下方居左側位置，與 T1 類似外沿鑿刻陰線邊框，中央通過縱向陰刻線進行分割，為清代妝彩題記。K3 龕外下方有一排方形孔洞，應為龕像開鑿搭架支撐孔，T7 的文字布局明顯避讓了其中一個孔洞，因此可推測鑿孔時代早于 T7 鑿刻時代，也就是說龕像開鑿時代早于清嘉慶十五年（1810）。現存可釋讀內容的題記均與半邊寺摩崖造像開鑿無直接關系。從崖面遺存的分布情況看，T5與K3位置關系特殊，K3 右側龕門下端內凹，與左側不對稱，然而題記 T5 正好位于內凹部位，那么題記 T5 的時代應早于 K3，或者與 K3 同時期，后者更有可能性，T5 極大可能是 K3 的開龕題記，遺憾字跡已風化殆盡。

四、造像特征及開鑿時代

半邊寺的稱謂可追溯至清同治《高縣志》，有“半邊寺在縣西三十里左一甲紅巖山，永樂間馬公和尚凈修之所，成化元年鼠蝗為災，寺僧隆介了清演法三日，大士現身云表，鼠蝗頓減，檀那爭施幾千□鼎，建精舍置田百畝”的相關記載。可見明成化年間已有寺院廟宇建筑。

K2 三官像并坐，冠式和服飾甚同，頭戴梁冠，冠卷上有豎脊，兩側有冠耳，冠耳并冠武有花紋紋飾，上身內著右衽中單，戴方心曲領項飾，外著雙領下垂式大袖袍，袖垂雙腿外側，雙手于胸前持笏，下身著裳覆足，露如意形云頭，敝膝垂雙腿之間，這是典型的明代官員服飾。三官像中左側尊像所戴梁冠保存較好，由冠額、冠頂、冠耳組成，冠額中央飾寶相花，冠耳位于冠體兩側及后部，上部呈弧形凸起，冠頂凸起，均勻雕刻五道冠梁，與現藏于山東博物館的孔府舊藏明代五梁冠樣式相似，亦為五梁冠。三官像胸前佩戴的方心曲領樣式與明代《三才圖會》中所繪方心曲領一致，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定三品以上佩戴方心曲領。K2 龕外淺浮雕建筑為雙層重檐式樓宇，下層屋脊兩端飾鴟吻，為龍首魚身張口吞脊，上層屋面與下層屋面由兩斗拱相接，其間置匾額，上刻“三官樓”，上層屋脊中央有寶頂，左端飾鴟吻，右端殘失。立柱刻于龕外兩側，左柱上部殘損，底部表現柱礎，右柱下部殘損，柱頂由斗拱承托下層屋面。將 K2 龕外淺浮雕的樓宇建筑與覺苑寺壁畫中的建筑形象進行對比，屋脊、屋面形制相似，屋脊鴟吻和寶頂的配置樣式甚至斗拱的繪制方式都相同。覺苑寺壁畫于明天順初年大殿重建后所繪制a，是四川明代中期壁畫的典型代表。因此，通過上述對 K2 尊像服飾特點及建筑樣式的分析，可判斷 K2 的開鑿年代應為明代。

K3 三身佛并坐是明代四川地區佛教流行的常見題材。佛袒裸上身，外披敷肩袒右袈裟，下著高腰裙，于腹上系帶，樣式與夾江金像寺明成化年間開鑿的三身佛幾乎一樣。另外，這兩處造像的單層仰覆蓮座雕刻方式亦非常相似，蓮座平面呈方形，蓮瓣形制較方，且大小均勻。另外，K3、K4 佛、菩薩像蓮座下束腰須彌座樣式與新津觀音寺建于明天順六年（1462）毗盧殿的三身佛座下束腰須彌座樣式基本一樣，皆為仿木式，由內向外分三層逐漸收分，束腰處雕刻壺門，上下均為兩層疊澀。

五、余論

高縣半邊寺稱謂在清代縣志已見，在四川多地也保存有被稱為半邊寺的明清時期遺存，“半邊”指寺院建于山崖狹窄地帶，依山而建，以崖為壁建筑形態。高縣半邊寺寺院建筑在歷史時期盡毀，但崖面保存有豐富的遺跡，主要為凹槽和孔洞，K2、K3、K4 所在區域的遺跡類型和分布皆有規律可循，可推測出樓板、枋、檁子等建筑相關構件的位置。該建筑以崖壁著力支撐，并以崖壁作為后墻，主體應為三開間兩層建筑。

高縣半邊寺摩崖造像主要龕像 K2、K3 和K4 開鑿于明代中期，是四川地區明代少見的大型摩崖龕像，造像工藝精美，崖面保存有豐富的建筑遺跡，這為研究四川地區明代石窟造像和寺院建筑的關系提供了重要資料。另外，明清時期民間信仰將道教與佛教尊像雕刻或供奉在一座廟宇的情況是較為普遍的現象。由僧人建造三官廟這樣獨特的文化現象，雖情況較少，但也有相關記載，如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的三官廟即是僧人所造“廟主洪果者苦行僧也，力欲復之，義會趙相等以社錢來助”，江西省南昌市進賢縣的五印庵建造三官殿以供奉三官歲在丁未，金陵僧海廣主施飲事，有拓焉之志，與鄉士大夫謀……辛亥佛殿成，庵始得命名……右廂為三官殿”也是如此。因此，高縣半邊寺摩崖造像 K2 三官造像出現在僧人修行的半邊寺，與佛教造像同期開鑿、共同供奉，也體現出四川地區明代民間信仰的地域性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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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王 婷（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