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部2009年的紀錄片《算命》

主角是一個叫做歷百程的算命先生，60來歲，一生命運坎坷、躑躅前行。

歷百程腿腳畸形，需要拄著雙拐才能走路。他有兄弟四人，都帶有不同程度殘疾，而歷百程是四人里最早殘疾、身體最差的，小時候常被三個哥哥欺負。后來，父母過世分家時，老宅、田地全歸大哥，厲百程一無所有，只能離家流浪，靠算命討生活。

1992年，在40多歲的時候，他才娶了一個妻子。妻子的名字叫石珍珠，也是命運凄苦，父母雙亡，從小智力低下，先天聾啞，走路很不利索。

歷百程與石珍珠

石珍珠有個哥哥，但哥哥對她并不好，特別是哥哥結婚以后，她就成了累贅。家里只許她吃剩飯，也沒有足夠的衣服保暖。而且常年不許進屋睡覺，一年四季只能住在屋外的羊圈，寒冬大雪也只能蜷縮在羊圈里，凍得整夜哭喊，雙腿凍傷變形導致走路不利索。

聽說了石珍珠后，歷百程找上門去提親，石珍珠哥哥一開始要300 元彩禮，討價還價到130元成交。

歷百程與石珍珠鄭重的辦理了結婚證。家里做飯、洗衣、縫補、梳頭、喂藥、洗澡，所有家務都只能歷百程自己干，而且擺攤算命走到哪里都要帶著石珍珠，不敢單獨留她在家里，她不會做飯，也會走丟。

為什么會取石珍珠？歷百程說，貧不擇妻，寒不擇衣，慌不擇路，饑不擇食，我反正也沒什么，有一個伴侶，人生才有幸福。

石珍珠雖然傻，但是內心單純善良，下雪后不但主動掃干凈自家的雪，還把鄰居門口的雪一起掃了。石珍珠還會給流浪的小貓搭個遮風擋雨的小窩。

石珍珠不會說話，只會時常蹭厲百程肩膀、摸他腦袋，對著他傻笑，呆呆的望著歷百程。無法確定石珍珠是否了解愛情，是否知道愛情，但她一定對歷百程無限的依賴和信任。

歷百程離鄉背井，在燕郊落腳，地理的邊緣也是社會的邊緣。這里有各種形色的社會邊緣人需要在算命中尋求慰藉或者希望。

歷百程的三哥也在算命，身體殘疾，無法行走，只能坐輪椅，被稱作厲圣，外號“小神仙”。兩兄弟是同行，既相互切磋，也各修各行，相互批評。

歷圣算命主打主打帶香客買魚、買小鳥去河邊放生積功德，厲百程完全不認同，批評說放生不如養生。小貓闖進家里，歷圣抬腳驅趕，而厲百程說小貓是老天爺派來的小天使，專門來院里考察人的心地品行，萬物都有性命。

來算命的客人有老鴇、小姐、處于情場糾葛的男子、常年在外務工卻沒有賺到錢的男人，都是生活失意的社會邊緣人。

影片著重記錄了兩位找歷百程算命的客人。

第一位是唐小雁，原名唐彩鳳，是按摩店老板娘。她感情波折，影片里她自述了早年被一次強暴的經歷，記錄了她和一個無賴漢的糾纏，記錄了她在喝多酒之后哭著說女人都希望有一個可靠的懷抱。于是找厲百程批八字，歷百程算出她命中孤獨，于是建議她改名唐小雁。后來隨著掃黃行動展開，唐小雁的店鋪被端了，從此下落不明。

第二位是尤小云，一個妓女。她丈夫在坐牢，她計劃著盡快攢夠4萬塊錢，撈出自己的丈夫。這是人生最大的事，她找歷百程算一算，這個事能不能辦得成。一次服務100塊錢，老板分30，她可以拿到70。她努力賺更多的錢，她計算到年前還可以工作多長時間，想盡快攢夠所需的花費，讓老公少在牢里受苦。

但隨著掃黃到來，一并掃掉的不只是各種發廊和小姐，隨著作為顧客主力的“小姐”減少了，也一并影響到了算命先生的生計。歷百程回到了老家的集市上算命，生意頗為慘淡。

影片的最后，尤小云心愿達成，把丈夫提前從牢里撈了出來。為了還愿，她高興的帶著歷百程和石珍珠到北京天安門廣場看升旗。

影片就這樣結束，但歷百程的人生還會繼續。

歷百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他身邊交往的朋友是乞丐，他的顧客是妓女。他的生活談不上尊嚴，他帶著石珍珠一起討生活，在她身上掛上一個現代傻活佛的綬帶，地上放著一個報紙裹著的箱子，等待路人的施舍。他去找政府殘聯想要尋得一些救濟但是沒有什么收獲。他和石珍珠一起住店，還找了一次小姐。

他還想起了年輕時候很難忘的一次嫖妓的經歷，他講起那次親嘴多么美妙。年老了，他有時也會后悔，石珍珠是個負擔。但是，他說不可能丟棄石珍珠，不能不管她。

既不能說他找小姐齷齪，也不能說他對石珍珠的照顧高尚，只能說很真實、很多面。人性就是這樣，也應該是這樣。

歷百程有人生飽經磨難之后的平靜，他說，人窮、自己又沒能耐，沒得挑。攤上啥就得接住啥，好的、壞的，齊全的、殘缺的，落到你身上，你都得受著。不能光想要舒坦日子，不好的光景就不接納，天底下啥樣人、啥樣苦都有，都得容下。他說，人生就是要接受一切，接受萬物。

歷百程也有看透人情冷暖之后的清醒。他帶著石珍珠回到妻子的老家。哥哥嫂嫂看上去也對多年不見的妹妹有禮節上的友好和關愛。但是歷百程沒有忘石珍珠住了十多年的窩棚，孤獨、寒冷，回憶起石珍珠被凍的嗷嗷叫喚，他對鏡頭說著，就是從那兒把妻子領走的。

遇到歷百程之前，石珍珠就住在這個羊圈里

歷百程的人生沒有優雅，談不上豐富，只有一路顛簸、一路貧瘠，一路堅持不倒。

看完這個影片。我覺得我理解了算命為什么一直存在？無論科學多么發達，人生的命運始終迷茫，大眾的生存掙扎和焦慮是永遠存在的社會現實。人們困在時代與生存的枷鎖里，無助之時、無助之地，便會渴望命運的指引。算命師是另外一種心理咨詢，是善意的人生慰藉。

影片里，歷圣給一位有婚外情的男子算命，男子處于矛盾和痛苦之中，他想挽回自己的婚姻，歷圣告訴他可以化解，給了他一個婚姻符，讓他放在枕頭底下。歷圣說這個符要600元，男子沒有猶豫。影片沒有交代結局，但男子在某個時刻，無疑相信自己將得到上天的助力，可以推動他更有信心的去挽回婚姻。

算命不止在底層社會存在，實際上在上流社會也依然有不少信眾。

但是，比起底層大眾掙扎于生存艱難的簡樸愿望（找到愛人、救出老公、挽回婚姻），上流社會的信眾往往是因為對權位和財富的貪得無厭。

如果說算命在底層大眾那里，是一種簡樸和廉價的慰藉。那么在上流社會里，算命往往是出于永不知足的貪婪。

這個影片的鏡頭方向很有特色，拍攝者往往讓鏡頭處在較低的位置，于是給觀眾看來，便都是仰視片中角色的角度。

紀錄片的好處是它永久將真實的底層百態留存下來，打破了普通人的生活壁壘與認知盲區。人在舒適的生活里很容易固化認知、遺忘世間百態，甚至默認所有人的人生都擁有平等的機遇與退路。而紀錄片用最質樸、真實的鏡頭，定格了邊緣群體的掙扎、無奈與卑微，讓我們看見光鮮都市背后不被關注的苦難與平凡人的生存夾縫。

它讓我們知道，人生不止自己眼界之內的生活。這個社會同一片天空下，還有這樣的同胞和這樣的命運。人類之所以偉大從來不是因為單獨的個體在智力或財富上創造了物種的極限，人類之所以偉大因為大家彼此協作，相互關懷。我們關心自己的命運，也關心彼此。

算命師歷百程是一位智者，他看透了眾生皆苦，心懷善意，接受萬物。歷百程也是一位強者，他沒有被命運打倒，他在與命運的糾纏中走到了最后。

以歷百程為代表的社會邊緣大眾，他們以極低的物質條件維持生存，卻以頑強不倒的人生姿態回應時代的焦慮：生存或許是個難題，但生活的意義從來不是難題。每個人都值得擁有也應該擁有生活的勇氣。

最后查了一下影片里幾個人的現狀：

唐小雁在掃黃中被刑拘，導演徐童賣掉自己的越野車湊齊7萬塊錢保釋出來。后來跟著徐童學習剪輯、制片，并幫助徐童克服各種創作障礙，從助理成長為制片人。2023年，接受徐童求婚。歷百程為她改名小雁，果然改變了命運。

微博名叫唐小雁的江湖：

2023年宣布婚訊

尤小云再無音訊，可以想象，她拍攝時的工作經歷非常敏感，影片拍完后刻意隱姓埋名，想徹底抹去這段經歷，回歸普通人家庭生活。

歷百程2023年10 月28日，因突發腦血栓在河北青龍縣老家去世，終年 70 歲。

石珍珠在青龍老家，目前由厲百程外甥、三弟共同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