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金融時報丨李翊云：《白鯨》是關于追逐與毀滅的美國偉大小說

‘Moby-Dick’ is the Great American Novel of pursuit and destruction

就像它的誕生國度一樣，這本書毫不掩飾，有時甚至自我放縱，常常閃耀著智慧，且從不低調或感到抱歉。

李翊云 (Yiyun Li)

2026年7月4日

1996年夏天，我離開中國前往美國攻讀研究生。如今，我生活在美國已有30年，比在中國生活的時間還要長。然而，我對美國了解得越多，就越確信這個國家完美地印證了毛主席的一個觀點。這句話——至少在我們成長過程中被認為是他說的——如果翻譯成英文并剔除一些麻煩的雙重否定，意思是：“人定勝天。只要敢于想象，凡能想象之事皆可實現。”

一個人可能會對美國表現出些許冷淡或憤世嫉俗，尤其是對正處于250周年節點的當下這個版本的美國。然而，人們不得不對美國人那種“敢于想象不可想象之事”的自信心生敬畏。中國第一位皇帝秦始皇想象并追求長生不老、永葆青春，而同樣的沖動在美國催生了蓬勃發展的長壽診所產業。用宏大的辭藻來主導全球政治議程，對他國進行“警察式”管理，與此同時，美國學生卻每月都要進行演練，以應對頻繁發生且令人恐懼的校園槍擊案——需要一種特殊的美國式想象力，才能在這種環境下歌頌國家的偉大，不，是“最偉大”。在這里，自我懷疑不是一項國民運動，自我反省亦非如此。

最近，在普林斯頓大學的創意寫作課上，我講授了羅素·霍本（Russell Hoban）的小說《龜日記》（Turtle Diary）。這本小說講述了兩名飽受孤獨和迷茫困擾的倫敦中年人，因密謀將一些海龜從動物園中解救出來而建立了深厚聯系。我必須承認，在將這本書列入閱讀清單時，我忘了《龜日記》可能很難引起我那些才華橫溢且雄心勃勃的本科生的共鳴。一名學生的評論讓我印象深刻。他說他不一定喜歡這本書，但它讓他思考自己會做出什么樣的人生選擇，以確保自己不會變成書中的任何一位主角。換句話說，他認為，關于人們痛苦和磨難的文學作品，完全可以作為警示故事來閱讀。在我看來，這似乎是一種美國現象。歷史充滿了警示故事，但在這個國家卻很容易被駁回或遺忘，這似乎恰恰是另一種美國現象。例如，當我和學生談論肺結核時，他們常常認為那是一種中世紀的疾病。我不得不向他們解釋，他們喜歡引用的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于1950年死于肺結核，享年46歲。

那個學期的閱讀清單上還有一本以海洋為主題的小說。在開學第一天，我問學生們對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白鯨》了解多少。雖然沒人讀過這部小說，但大多數人都模糊地知道這是關于捕鯨的，或者這是關于一頭叫莫比·迪克的白鯨的故事。在接下來的12周里，我要求學生們慢慢閱讀這部小說，并做詳細的筆記。在32名學生中，也許只有一兩個人沒有愛上它。

我驚喜萬分，并在作家瑪麗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來訪時提到了這個情況。瑪麗蓮欣然接受這個消息，并說這部小說是學生們的“與生俱來的權利”。這個詞突然解釋了我對這部小說著迷的原因。我第一次閱讀《白鯨》是在2003年，當時我在愛荷華作家工作坊參加瑪麗蓮的研討會。從那時起，我每年都會重讀一遍。為了更貼近文本，我甚至在手抄這部小說（已經堅持好幾年了，目前抄到了第61章，共135章）。在我看來，《白鯨》只能由一位美國小說家寫出：這本書毫不掩飾，有時甚至自我放縱，常常閃耀著智慧，且從不低調或感到抱歉。它可能是美國對世界最重要的貢獻之一；這肯定是我在美國生活中最珍視的事物之一。

在重讀《白鯨》時，我腦海中常浮現一個念頭：世界上比那頭獨一無二的莫比·迪克更多的，是亞哈船長（Captain Ahabs）。一些亞哈一定在他們的航海生涯中從未遇到過白鯨，因此也沒有被它摧毀，從而沒有給周圍的船員帶來毀滅。但我現在認為，這種想法過于樂觀了。在與一群才華橫溢的年輕人進行最近一次重讀時，我意識到這部小說的一種真正的“美國性”在于此：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亞哈船長，每個亞哈都有自己的一頭莫比·迪克去追逐和征服。無論是權力、財富、地位、享樂還是閑暇，無論是宗教、政治、審美還是體育上的卓越，驅動美國向上和向下發展的，正是這種對大海中某種事物、對超越想象之物的不知疲倦且不安分的追逐。

也許有人會爭辯說，莫比·迪克和亞哈是普世原型——而不僅僅是美國的——這是一個很好的觀點。然而，在美國，任何沒有白鯨可追逐的人注定會被貼上“消極被動”的標簽。在我看來，“被動”在美國是一種比世界其他地方更不可救藥的罪過。倫敦被解救的海龜并不能洗脫《龜日記》中兩位主角的這種嫌疑。

因此，就在這里，我們見證了一個年輕的國家在今年夏天迎來250歲生日：依然躁動不安，輝煌燦爛，燦爛地混亂，依然充滿矛盾，依然缺乏自省。美國，廣闊無垠，包羅萬象，不妨化身為無數個亞哈船長，追隨無數頭白鯨，去往任何人無法想象的地方。

本文作者：李翊云是一位小說家和短篇小說作家。她憑借回憶錄《自然萬物生長》榮獲2026年普利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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