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二】 跨文體寫作的典范之作

【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二】

跨文體寫作的典范之作

——譚延桐散文《仲尼在流浪 》賞析

史傳統

譚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簽約音樂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仲尼在流浪

譚延桐

天，不陰不陽。時不時地有幾只烏鴉叫著飛過，也不知道是在叫什么。仲尼望了望天空，馬上就把目光收回了。仲尼的目光里，明顯地寫滿了茫然，甚至悲涼。

仲尼已經先后跑了一百多所大學了。他想去任何一所大學的文學院做一名教授，或者說是副教授，或者說是講師，哪怕是退而求其次的其次，做一名助教也行。可是，竟然沒有一個校長給他好臉色的。有的連眼皮都不抬（明擺著是非常地瞧不起他)，有的一個勁兒地打哈欠（明擺著是對他很不感興趣)，有的說我馬上要去開會了（明擺著是在趕他走)，有的干脆把他當成了瘋子或傻子或神經病或瘟疫不留任何情面地把他給趕了出去……只有一個，態度還算是稍微好一點的，打著官腔、慢條斯理地對他這樣說：仲尼同志啊，你的大名呢，我自然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唉，可是，我們還是說關鍵的吧，說得直接一點吧，不要說是博士文憑、碩士文憑了，你是連個中專文憑也沒有的哇。不瞞你說，我們這兒呢，如今招聘老師，是必須要有個博士文憑甚至博士后文憑的。一刀切，沒辦法，因為要求就是這樣的。再說了，你一沒論文二沒論著，在我們這兒做教授也是必須要有論文有論著的啊。要不，怎么能說得過去呢？何況……還是容我直說了吧：剛才我看了一下你的簡歷，什么“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啊，什么“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啊，什么被列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啊，什么被尊奉為“天縱之圣”、“天之木鐸”、“孔圣人”、“至圣”、“至圣先師”、“大成至圣文宣王先師”、“萬世師表”啊，什么“最博學者之一”啊，什么“其儒家思想對中國和世界都有深遠影響”啊……你把自己吹到了天上去，這，也太不謙虛了吧？這已經不是不謙虛的問題了吧？做老師，起碼，在德上是要過關的吧？“道貫古今，德配天地”啊！說得仲尼馬上就臉紅了，很不好意思地告辭了。

仲尼，在路上，就像一片飄零的黃葉。很多人，都用奇怪的眼神在看著他，就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怪物。

是的，他像極了一出悲劇里面的人物。說是比流浪漢還要狼狽，并不過分，一點兒也不過分。有那么一剎那，他也是想到了自殺的……好在，他的修養和覺悟也還是有的，因此，他馬上就又鎮靜了下來，拿殘余的信心去敲響了一扇又一扇門……仲尼一次次地被保安趕到了大街上。如果他不趕快走開的話，走得稍微遲緩一點的話，保安就要拿污水潑他了，甚至拿棍子敲他了……他欲哭無淚。直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多余的人。迷迷糊糊地，他就睡著了，做的全是噩夢。在馬路邊睡了一夜之后——好在，這次，沒有城管來罵他、打他、趕他——他餓著肚子，繼續去找工作。沒個飯碗，早晚一天是要餓死的，他懂得這個十分淺顯的道理。

走著，走著，他便看見了馬路邊的一所中學的牌子，猶豫了一下，便邁開墜了鉛一樣的雙腿，走了進去，直接地去了校長辦公室。他不想耽誤校長的太多的時間，便直接開口了：“校長先生，我叫仲尼。在教學上，我還是有一定的經驗的，畢竟，我帶過三千多個學生……你看，我可不可以在貴校做一名語文老師啊？或者，做一名德育老師？”看來，校長是個直性子，馬上就接上了仲尼的話：“仲尼？你就是仲尼？現在的騙子可也真是數不勝數啊！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不是一個騙子呢？再說了，即使你是仲尼，就算你是仲尼吧，我也不跟你計較那么多了，我知道，你也是沒有學歷的啊。現在進我們學校的，至少也是要有個本科學歷的啊，你沒有吧？肯定沒有吧？既然沒有，如果我收下了你，學校員工還以為你是我二舅呢，走了后門呢，我收了你多少多少禮呢，我還怎么繼續在這兒做校長啊？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了嗎？”又碰釘子了，仲尼又拖著疲憊的雙腿繼續走在了寒風吹送的大街上……

拐過去，就是一所小學。仲尼懷著試試看的心理，有氣無力地走了進去——好在，保安睡著了，要不，肯定又被趕蒼蠅一樣趕出來了——有個正在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對他說，爺爺，校長辦公室，就在那，那——很顯然，校長沒有那個小朋友熱情：我們這兒不缺老師！即使缺，你也是不夠格的！你覺得，你夠格嗎？這里有鏡子，你照照，你夠格嗎？唉，人，貴有自知之明啊！你怎么連起碼的自知之明都沒有呢？可也真是可怕啊，可怕啊，可怕啊！人沒有了自知之明，難道還不夠可怕的嗎？仲尼苦笑了一聲，說，抱歉，那我打攪了。校長說，你的確是耽誤了我做事了。你再不走，我也是要趕你走的。

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灌入仲尼的耳中：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仲尼一陣激動，甚至一陣驚喜，心里在想，去培訓機構的國語班做一個國語先生也是很不錯的啊，于是，就抖擻了一下，大步走了進去……“唉，唉，我們這兒不要老頭的！你也不看看，你多大歲數了？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看，你是既不智也不明啊！像你這樣的既不智也不明的人，又怎么能教得了國語呢？笑話！笑話啊！可也真是天大的笑話啊！這個年代，可也真是什么笑話都有啊！”轉眼，仲尼就又被吐口香糖一樣給吐了出來，吐在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仲尼哭了，是在心里哭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仲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大街上，風，怎么也抹不去他的泉水一樣的淚水。直想回去，可是，兩次遭魯國驅逐、衛國也不讓他停留、宋國罰他砍樹、在陳蔡的邊境上被圍困、去齊國謀求出路同樣四處碰壁等等的屈辱經歷，歷歷在目。他猶豫了，不知何去何從。

三天之后，人們發現，有個高個兒老頭死在了大街上。看他那骨瘦如柴的樣子，很顯然，是餓死的。蒼蠅啊，蚊子啊，對死去的他倒是蠻熱情的，一個勁兒地圍著他唱贊歌。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賞析】

跨文體寫作的典范之作

——譚延桐散文《仲尼在流浪》賞析

思想型作家譚延桐的散文《仲尼在流浪》，既是散文，也是小說，甚至是戲劇，是跨文體寫作的典范之作。其中所滲透的思想，是發人深省、醍醐灌頂的思想。讀完之后，你自然也便知道思想家的文本究竟是怎樣的了。不讀，是你的遺憾。

《仲尼在流浪》是一篇以荒誕寫真實、以反諷寄悲憫的杰作。它讓圣人死于街頭，卻讓關于文化價值的追問活在了讀者心中。仲尼的流浪，終結于他骨瘦如柴的尸體；但散文所引發的思考，卻剛剛開始。當學歷、論文、年齡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當“道貫古今，德配天地”被斥為不謙虛，當真正的文化創造者被當作“瘋子或傻子或神經病或瘟疫”驅逐，我們是否也正在參與一場對文化靈魂的集體放逐？散文沒有給出答案，它只是將仲尼的尸體陳列在我們面前，讓蒼蠅和蚊子的“贊歌”在我們耳邊回響。這具尸體，這“贊歌”，便是對當代文化處境最嚴厲的詰問。藝術大師譚延桐以一篇散文，完成了一次對文化尊嚴的悲壯捍衛。仲尼死了，但“仲尼”所象征的文化精神，是否也正在流浪？是否也終將餓死街頭？這是散文留給每一位讀者的沉重而無法回避的思考。

價值體系的審視與文化符號的祛魅

《仲尼在流浪》的核心主題在于對“文化價值如何在功利時代被徹底消解”這一命題的冷峻呈現。散文通過將孔子這一承載著數千年文明重量的文化符號，置于一個以學歷、論文、年齡為唯一衡量標準的當代語境中，完成了一次徹底的“祛魅”過程。仲尼不再是“天縱之圣”、“萬世師表”，而是一個“沒有博士文憑、碩士文憑”、“一沒論文二沒論著”的求職者。這種身份的劇烈反差，構成了散文最根本的戲劇張力。

“天，不陰不陽。時不時地有幾只烏鴉叫著飛過，也不知道是在叫什么。”這“不陰不陽”的天空，既是自然環境，更是文化處境的隱喻。烏鴉的叫聲，如同一種不祥的預兆，暗示著圣人在當代的悲劇命運。仲尼的目光“明顯地寫滿了茫然，甚至悲涼”，這茫然與悲涼，并非僅僅源于求職的挫敗，更源于他所代表的一整套價值體系在現實面前的徹底失效。

散文的深刻之處在于揭示的并非個別現象，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價值排斥。從大學校長到中學校長，從小學負責人到培訓機構管理者，仲尼遭遇的拒絕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那位態度“稍微好一點”的大學校長，其拒絕理由最具代表性：“不要說是博士文憑、碩士文憑了，你是連個中專文憑也沒有的哇”，“你一沒論文二沒論著”。這些話語精準地擊中了當代學術評價體系的核心：學歷與論文成為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尺，而“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儒家學派創始人”這些真正體現文化創造力的頭銜，反而被斥為“把自己吹到了天上去”，是“太不謙虛”的表現，甚至是“德”上不過關的證明。這種價值判斷的顛倒，構成了散文最尖銳的批判鋒芒。

更為荒誕的是，當仲尼退而求其次，試圖進入中學、小學，甚至培訓機構時，拒絕的理由從“學歷”延伸到了“年齡”。培訓機構的那句“我們這兒不要老頭的！你也不看看，你多大歲數了？”，將這種功利主義的冷酷推向了極致。從“學歷”到“年齡”，散文層層遞進地展示了當代社會對人的評價是如何被簡化為一系列冰冷的數據指標。在這些指標面前，仲尼的“修養和覺悟”，他“帶過三千多個學生”的教學經驗，他作為文化創造者的本質，全部變得一文不值。散文的主題，正是對這種價值體系崩塌的沉痛哀悼。

譚延桐所創立的情況哲學的再次彰顯

《仲尼在流浪》超越了社會批判的層面，觸及了更為本質的存在主義困境。仲尼的流浪，不僅是身體的流浪，更是靈魂的流浪；不僅是求職的失敗，更是存在意義的失落。散文通過細膩的心理刻畫，將仲尼置于一個“多余的人”的境地，從而叩問了人在失去社會認同后的精神歸宿問題。

散文對仲尼心理狀態的描寫，具有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當仲尼被一次次拒絕后，他“直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多余的人”。“多余的人”這一自我認知，是仲尼精神世界崩塌的標志。他曾經是“萬世師表”，是文化的締造者與傳播者，如今卻成為一個無法在社會結構中找到任何位置的“多余者”。這種從“必需”到“多余”的墜落，其痛苦遠甚于肉體的饑餓。散文寫道：“有那么一剎那，他也是想到了自殺的”，這并非夸張，而是存在主義意義上“向死而生”的臨界體驗。當一個人所承載的全部價值都被現實否定時，死亡便成為一種可能的解脫。

然而，散文并未讓仲尼沉淪于絕望。文本緊接著寫道：“好在，他的修養和覺悟也還是有的，因此，他馬上就又鎮靜了下來，拿殘余的信心去敲響了一扇又一扇門。”這里的“修養和覺悟”，是仲尼作為文化圣人的內在精神力量。它使得仲尼在極端的困境中，依然能夠保持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韌性。這種韌性，正是儒家精神的核心之一。散文在此處完成了一次隱秘的呼應：仲尼在當代所遭遇的一切，與他當年“兩次遭魯國驅逐、衛國也不讓他停留、宋國罰他砍樹、在陳蔡的邊境上被圍困、去齊國謀求出路同樣四處碰壁”的經歷，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同構。歷史上的孔子，本就是一位“流浪者”。散文將這種“流浪”從歷史語境抽離，植入當代，其思想深度在于揭示：文化價值的邊緣化，并非某一時代的偶然，而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困境。當一種文明的精神內核與時代的功利追求發生錯位時，“流浪”便成為文化承載者的宿命。

散文的結尾將這種存在主義困境推向了極致。“三天之后，人們發現，有個高個兒老頭死在了大街上。看他那骨瘦如柴的樣子，很顯然，是餓死的。”仲尼的死亡，是肉體意義上的終結，更是精神意義上的象征。他死于饑餓，死于無人問津，死于這個喧囂世界的冷漠。然而，散文的最后一句卻以驚人的反諷收束全篇：“蒼蠅啊，蚊子啊，對死去的他倒是蠻熱情的，一個勁兒地圍著他唱贊歌。”蒼蠅與蚊子的“熱情”與“贊歌”，是對仲尼一生價值的最大嘲諷。它們所“贊頌”的，并非仲尼的思想與德行，而是他正在腐爛的肉體。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意象，將散文的思想深度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在一個文化價值被徹底漠視的時代，真正的“贊歌”只能來自那些以腐肉為食的蠅蚊。這是對文化靈魂之死的悲鳴，也是對精神家園失落的終極隱喻。

荒誕情境的在場與反諷手法的出場

《仲尼在流浪》通過“時空錯位”建構了的荒誕情境以及貫穿全篇的反諷修辭。這兩種藝術手法的交織，使得散文在看似平淡的敘述中，蘊含著巨大的批判能量與審美張力。

荒誕情境的建構是這篇散文的基石。作者將兩千多年前的孔子，原封不動地放置于當代社會的求職現場，這一設定本身就充滿了荒誕感。然而，散文的荒誕并非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嚴格遵循現實邏輯的推演。大學校長要求“博士文憑甚至博士后文憑”，中學校長擔心“走了后門”，小學負責人質問“你夠格嗎？”，培訓機構嫌棄“多大歲數了”，這些場景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高度符合當代社會的真實規則。荒誕感恰恰產生于這種“邏輯的真實”與“身份的錯位”之間的巨大裂隙。當仲尼的“圣人”身份被強行塞入“求職者”的角色，當“儒家學派創始人”的成就被“中專文憑”的標準衡量，一種令人啼笑皆非卻又深感悲涼的荒誕效果便油然而生。

散文對反諷的運用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種反諷，首先體現在人物語言的表層與深層意義的背離。那位大學校長說：“做老師，起碼，在德上是要過關的吧？‘道貫古今，德配天地’啊！”這句話的反諷力量在于，校長用仲尼的贊語來否定仲尼本人，他指責仲尼“不謙虛”，卻恰恰暴露了自己對“德”的理解是何等膚淺。真正的“德”，難道不正是仲尼一生所踐行與傳播的仁愛、忠恕、禮義嗎？校長將“謙虛”這一形式要求凌駕于“德”的實質之上，這種價值顛倒，正是反諷的精髓所在。

散文的敘述語言極為克制，幾乎不作任何直接的評判。當仲尼被保安“趕到了大街上”，當保安“就要拿污水潑他了，甚至拿棍子敲他了”，敘述者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這種冷靜，與仲尼所遭受的屈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反而強化了悲劇的沖擊力。當仲尼“在馬路邊睡了一夜之后”，“好在，這次，沒有城管來罵他、打他、趕他”，一個“好在”，將仲尼的生存底線拉低到了令人心碎的程度。不被驅趕，竟然成為一種“幸運”，這種反諷式的慶幸，比任何控訴都更具力量。

散文中有兩處關于“熱情”的描寫，形成了意味深長的對照。一處是小學里的小朋友：“有個正在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對他說，爺爺，校長辦公室，就在那，那”。孩子的純真熱情，是仲尼在整個求職過程中遇到的唯一善意。另一處是結尾的蒼蠅蚊子：“蒼蠅啊，蚊子啊，對死去的他倒是蠻熱情的，一個勁兒地圍著他唱贊歌。”孩子的“熱情”與蠅蚊的“熱情”，一者指向生命，一者指向死亡；一者代表未被功利污染的本真，一者代表對腐肉的趨附。這兩種“熱情”的對照，構成了全篇最深刻的反諷結構，將散文的批判意蘊推向了高潮。

意象的凝練與情感張力的營造

《仲尼在流浪》每一個意象都承載著豐富的意蘊，每一處情感轉折都處理得細膩而富有層次。“黃葉”的意象，是散文中最具表現力的隱喻之一。當仲尼求職失敗，走在路上時，散文寫道：“仲尼，在路上，就像一片飄零的黃葉。”黃葉，是生命即將終結的象征，是飄零無依的寫照。它既暗示了仲尼的年邁與衰弱，也隱喻了他如落葉般被時代之樹所拋棄的命運。同時，“黃葉”還暗含著一種文化意義上的凋零：仲尼所代表的文化傳統，在當代的功利狂風中，正如一片片飄零的黃葉，找不到可以歸根的土壤。這一意象，將仲尼的個人命運與文化命運融為一體，凝練而深刻。

“墜了鉛的雙腿”這一意象，同樣精準地傳達了仲尼的身心狀態。鉛的沉重，既是肉體疲憊的寫照，更是精神絕望的外化。每一次求職的失敗，都在仲尼的雙腿上增加了一份鉛的重量。當他“邁開墜了鉛一樣的雙腿”走向中學時，讀者能夠感受到那種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沉重。而當這種沉重最終將他拖垮，使他“死在了大街上”時，鉛的意象便完成了從“沉重”到“死亡”的隱喻延伸。

散文對情感張力的營造體現在其張弛有度的節奏控制上。全篇的情感基調是壓抑與悲涼的，但作者并非一味地渲染絕望，而是在絕望中穿插著微弱的希望，在希望破滅后再次墜入更深的絕望，從而形成了一種起伏跌宕的情感節奏。當仲尼被大學、中學、小學接連拒絕后，他“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灌入仲尼的耳中：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朗朗的讀書聲，是他畢生心血的回響，是他存在價值的證明。因此，他“一陣激動，甚至一陣驚喜”，以為在培訓機構找到了歸宿。這一處情感的短暫上揚，是全篇唯一的一抹亮色。然而，這抹亮色轉瞬即逝，他被“吐口香糖一樣給吐了出來”。從“激動”到“驚喜”，再到被“吐出”，情感的落差被拉到了極致，悲劇的沖擊力也因此被放大到極致。

散文對仲尼哭泣的描寫極具張力。“仲尼哭了，是在心里哭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這里的“在心里哭”，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傷。仲尼作為圣人，作為“男兒”，他的教養與尊嚴不允許他當眾哭泣。然而，當悲傷超越了承受的極限，“管不了那么多了”便成為情感堤壩的最終潰決。“風，怎么也抹不去他的泉水一樣的淚水”，淚水如泉，是悲傷的徹底釋放，也是尊嚴的最終喪失。從“在心里哭”到“泉水一樣的淚水”，散文完成了一次從壓抑到釋放的情感爆發，其張力令人動容。

散文在語言上長短句的結合增強了情感表達的效果。如“仲尼苦笑了一聲，說，抱歉，那我打攪了。校長說，你的確是耽誤了我做事了。你再不走，我也是要趕你走的。”短句的急促，傳達出對話的緊張與仲尼的窘迫。而“仲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大街上，風，怎么也抹不去他的泉水一樣的淚水”一句，則以較長的句式，營造出一種綿延不絕的悲傷氛圍。這種長短句的交錯運用，使得散文的敘述節奏與情感節奏高度統一，展現了作者精湛的語言駕馭能力。

在當今世界，譚延桐的文本不可替代。不可替代之處，除了上述，還有他的文本中的綿里藏針，以及春秋筆法。也就是說，其寫法，是他自己的寫法，有著他自己的鮮明的藝術特征。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