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閻王筆

作者：許惜萍

我握住了閻王筆，一筆斷前塵，二筆斬情緣，三筆劃歸途。

可當我終于劃到第五筆時，判官卻突然對我冷笑：

“你以為你在勾銷她的孽緣？不，你每一筆，都在親手寫下她的死劫。”

老宅的房梁上掛著那把筆，我盯了它整整三天。

筆桿烏黑泛著幽光，像是被煙火熏了幾百年的老骨頭。大偉站在梯子上把它取下來時，手心全是冷汗。爺爺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記住，閻王筆，一筆斷前塵，二筆斬情緣，三筆劃歸途……千萬別碰第五筆。”

可李秀麗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昏迷了七天。醫生說她各項指標正常，就是醒不過來。大偉翻遍了爺爺留下的筆記，泛黃的紙頁上畫滿了奇怪的符號，最后一頁潦草地寫著：“以血為引，筆落緣消。”

他劃破了食指，血珠滲進筆桿的紋路里，那支筆突然活了，像是握了一條冰冷的蛇。

大偉站在病房的窗前，筆尖懸在虛空中。第一筆落下時，窗外的梧桐葉嘩啦啦地響。李秀麗的睫毛顫了顫，眼角滑出一滴淚。大偉知道她在夢里重新經歷他們初遇的那天——大學圖書館，她踮腳去夠頂層的《百年孤獨》，他剛好站在身后，一伸手就替她拿了下來。

“謝謝啊。”她回頭笑，馬尾辮掃過他的下巴。

那時候多好啊。第二筆落下，大偉的手開始發抖。他看見李秀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喊什么。他們訂婚那晚，她也是這樣張著嘴笑，鉆戒戴在無名指上，在燭光里閃啊閃的。可后來呢？后來她開始半夜驚醒，說夢見自己被鐵鏈鎖著往黑暗里拖。再后來她干脆閉著眼不醒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拽住了魂魄。

第三筆。大偉聽見風里有鎖鏈嘩啦啦的聲響，李秀麗的臉色突然白得像紙。“黃原路……”他喃喃念著爺爺筆記里的話，“從此不再過問紅塵事，也不再過問歸程。”他咬著牙劃下去，病房的燈突然滅了。黑暗中他看見李秀麗坐了起來，眼睛還是閉著的，卻朝著門口的方向伸手。

“別走。”大偉沖過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冰得嚇人。“三筆夠了，秀麗，夠了。”

懷里的身體突然軟下去，監控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護士沖進來時，大偉看見李秀麗的手指尖泛出淡淡的青色，像是凍傷。

第二天夜里大偉又去了病房。護士說病人情況穩定了，但始終不醒。他坐在床邊，從口袋里摸出那支筆。筆桿比昨天更冷了，握在手里像攥著一塊寒冰。

第四筆。大偉閉上眼，想著這些年所有的爭吵、冷戰、互相折磨。那些說出口的狠話，摔碎的杯子，背對背睡著的夜晚。筆尖劃過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蛇在吐信子。李秀麗的手指突然蜷縮了一下，大偉看見她手腕上浮現出一道淡淡的紅線，從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

“第五筆……”他顫抖著舉起筆，想起爺爺的話，“五筆勾銷情緣千縷，斬斷相思弦……”

病房的門突然被撞開。穿黑袍的判官就站在門口，臉上半點血色也無，眼窩深陷像是兩個黑洞。“王大偉，”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大偉的筆停在半空。“我在救她。”

判官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那笑聲讓墻上的鐘都停擺了。“救她？你以為你一筆一筆勾掉的是她的孽緣？你看看她的手腕。”

大偉低頭。李秀麗的手臂上，五條紅線正在依次浮現，第一條已經蔓延到肩膀，皮膚下面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閻王筆，一筆斷前塵——你斷的是她活下去的前塵。”判官一步一步走過來，黑袍拖在地上像一灘化不開的墨，“二筆斬今生情緣——她今生唯一的牽絆就是你，你斬斷了，她在陽間還有什么掛念？”

大偉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五條紅線已經爬到了李秀麗的脖頸，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三筆黃原路——那是通往陰間的路啊傻子！”判官幾乎是在咆哮，“你每一筆，都在給她鋪一條走向枉死城的捷徑！她現在半只腳已經踏進忘川了，你還要劃第五筆嗎？”

筆從大偉手中脫落，在空中翻了個轉，筆尖正對著李秀麗的眉心懸浮著。那五條紅線突然加速蔓延，瞬間爬滿了她整張臉，像是被什么力量從內部撕裂開來。李秀麗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里映出大偉驚恐的臉。

“大偉……”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看見橋了……奈何橋……風好冷……”

“不！”大偉伸手去抓那支懸空的筆，指尖剛碰到筆桿，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著血管竄上來。判官在身后又笑了。

“來不及了。她本來只是被夢魘纏住，再過七日自然能醒。可你偏偏動了閻王筆……”黑袍翻涌間，判官的身影開始變淡，“王大偉，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要么讓她走完你寫下的路，從此陰陽兩隔。要么……”

“要么什么？”大偉嘶吼著。

“……你替她走。”

病房的燈突然全亮了。護士推門進來，看見大偉跪在床邊，懷里抱著李秀麗，她的臉色正一點點恢復紅潤。監控儀上的曲線重新跳動起來。

“奇跡啊！”護士驚呼著跑出去叫醫生。

沒有人注意到大偉的手腕上浮現出五條淡淡的紅線，第一條已經爬到了手肘。他低頭看著懷里慢慢睜開眼的李秀麗，她茫然地眨著眼睛：“大偉？我做了好長一個夢……”

“沒事了。”他把她摟緊，感受著她胸腔里重新有力的心跳，手腕上的紅線又開始向上蔓延，“都過去了。”

窗外，一只漆黑的筆從半空墜落，摔在梧桐樹下碎成兩截。沒有人看見，一個穿黑袍的身影彎腰撿起碎片，朝著醫院住院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筆斷前塵，二筆斬今生，三筆劃歸途……”判官將碎片攏進袖中，轉身沒入晨霧，“王大偉，你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