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給賴毅將軍擋過子彈，1980年我去南京，將軍叫我“小鬼”

憶紅軍前輩賴毅將軍

鐘建新

開國中將賴毅將軍，是我認識的老紅軍前輩。我從西藏部隊退役后，父親鐘本增已從工作21年西藏高原，內調到四川省軍區溫江軍分區任職。從那時起，我知道賴毅將軍是父親在新四軍第四師時的老首長。抗戰時期，賴毅將軍是四師十二旅政治委員，父親是十二旅警衛班長，主要任賴毅政委警衛員。父親當年給我講了一些抗戰時期跟隨首長戰斗的經歷。我看到父親一直非常敬重老首長，常給老首長寫信或打電話問候。

開國中將賴毅將軍

2020年，我收到江蘇省宿遷市新四軍研究會趙連軍副會長寄來的《宿遷新四軍研究》會刊。會刊匯集抗日戰爭時期新四軍艱苦戰斗歷程，記載了淮北抗日根據地的重大事件及殘酷戰斗，有老前輩的回憶錄，有悼念四師彭雪楓師長的詩詞和文章，還有將軍傳略及很多珍貴照片。由趙連軍副會長編寫的（賴毅將軍傳略），讓我對賴毅將軍有了更多了解。

摘錄趙連軍副會長（賴毅將軍傳略）中部分章節：

賴毅將軍，1903年出身于湖南省平江縣思村鄉陳子灣一戶貧苦農民家庭，原名賴玉生。從小每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跟著大人學編斗笠，10歲就為富農家放牛，12歲到附近造紙廠打工。

1924年冬，賴毅參加了由國民黨左派領導的紙工同業會。1925年冬，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926年參加北伐軍，參加攻打汀泗橋、賀勝橋戰斗和武昌戰斗。1927年，遭國民黨反動當局通緝，將名字改為“賴毅”。參加了著名的秋收起義。秋收起義受挫后，毛澤東果斷決定率部上井岡山，開辟農村革命根據地。行進至永新三灣時進行了著名的三灣改編，決定將黨的支部建在連上。10月部隊到達霝縣（今炎陵縣）水口休整，由毛澤東親自主持“水口建黨”，賴毅成為中國工農紅軍“支部建在連上”時，由毛澤東主持入黨儀式發展的第一批6名中共黨員之一。宣誓入黨不久，賴毅便于戰友們一道，跟隨毛澤東向井岡山進軍，參加開辟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斗爭。

1929年1月，賴毅隨紅四軍主力向贛南閩西進軍，任紅四軍第三縱隊司令部副官處副官。12月，他作為黨代表之一，參加在上杭縣古田村召開的中共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古田會議）。之后，賴毅任紅十二軍第一縱隊司令部副官主任，縱隊教導隊政委。1933年，任紅三軍團第五師第十四團政委。1934年春，任福建軍區第三軍分區政委、兼軍分區司令員。10月上旬，賴毅參加長征，任第一野戰縱隊（軍委縱隊）第三梯隊中共總支書記，中央軍委警衛營政委。1936年10月，在紅四、紅二方面軍分別在甘肅會寧城和將臺堡與紅一方面軍會師后，任紅四方面軍直屬隊政治處主任，11月，調回中央軍委直屬隊，任政治處副主任。

1937年，賴毅任中央軍委第四局干部科科長，中央軍委后方留守處主任兼政治處主任。1939年，任中央軍委副官處處長。賴毅急切想到抗日戰爭第一線戰斗，經再三要求，組織上決定派他到在豫皖蘇邊區開展抗日斗爭的新四軍第六支隊工作。1940年2月，賴毅從延安到達新四軍第六支隊司令部駐地皖北渦陽新興集，任第六支隊政治部副主任。1941年1月皖南事變后，賴毅任新四軍第四師十二旅政委。面對日偽頑軍夾擊，賴毅和旅其他領導一起，根據師首長部署，帶領指戰員奮勇拼殺，苦戰3個月，會同兄弟部隊基本完成上級賦予的向西防御和“阻止反共軍東進蘇北和北上山東”的戰略任務。11月，淮北軍區成立，賴毅任軍區司令員。1942年11月，賴毅調任新四軍第四師十一旅兼淮北軍區第二軍分區政委，與滕海清旅長率部參加淮北抗日根據地33天反“掃蕩”戰斗，與兄弟部隊密切配合，沉重打擊了“掃蕩”之日偽軍。1943年3月，賴毅和滕海清率部參加山子頭反頑戰役。1944年3月，率部參加反日偽軍對淮北根據地“蠶食”的春季攻勢。在彭雪楓師長率領下，賴毅和滕海清率部挺進津浦路西恢復路西抗日根據地。在整個進軍津浦路西戰斗中，與滕海清指揮所部與第九旅、騎兵團協同作戰，粉碎了日偽軍的“掃蕩”和頑軍的進攻，基本恢復了原有的豫皖蘇邊區抗日根據地。

解放戰爭時期，賴毅任淮北地委書記兼華中軍區第七分區政治委員。他組織全區軍民全力支援山東解放軍和華中野戰軍一部在朝陽集地區打擊國民黨整編第六十九師，保證主力部隊取得了殲國民黨軍的勝利。1948年，任蘇北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參加濟南戰役，戰后任政治部主任。在淮海戰役中，組織在全區范圍內形成轟轟烈烈的支前熱潮。1949年，賴毅任蘇北軍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中共蘇北軍區委員會副書記。

1950年，賴毅任華東軍區干部管理部第一副部長。1959年，任南京軍區政治部第一副主任。1960年，任南京軍區副政委。

1963年，賴毅因體弱多病怕耽誤黨的工作，主動寫報告要求退出領導崗位。周恩來對賴毅顧全大局，主動離休讓位的行動給予高度贊揚。

賴毅將軍于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榮獲二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和一級紅星功勛榮譽章。是全國第四屆人大代表，第三、第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五屆全國政協常委。

1989年4月26日，賴毅將軍在南京逝世，享年86歲。

我一遍一遍讀趙會長寫的（賴毅將軍傳略），摘錄傳略中對賴毅將軍各個革命時期的簡略介紹和所任的部分職務，心中對賴毅將軍充滿崇敬。賴毅將軍是當年秋收起義后毛委員親自發展并組織入黨宣誓的老黨員，從參加北伐軍，秋收起義，上井岡山，紅軍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在戰火中淬煉，從普通一兵成長為我黨我軍的高級將領。特別是長征時，遭遇張國燾排擠打擊下，短短8個月被調動8次，賴毅將軍也從沒退縮。賴毅將軍南征北戰，多次受傷，入黨誓言成為一生的行動準則，堅定跟黨走，忠于黨，忠于人民，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無私奉獻了畢生精力。

賴毅將軍（左）與我父親在南京

我父親鐘本增1939年16歲參軍，從最初地方部隊整編到新四軍四師，在四師十二旅警衛班，跟著十二旅賴毅政委當警衛員。抗戰時期父親跟著首長當警衛，學打仗，學文化，學知識，也學到首長堅定信念和堅毅意志。面對日偽軍夾擊，父親跟著首長和十二旅指戰員奮勇拼殺，跟著首長參加過淮北抗日根據地33天反“掃蕩”戰斗，及其他大小戰斗，1943年父親曾被評為淮北軍區模范黨員。父親跟著首長歷練幾年后，和首長當年同樣，急切想到第一線去參加打日本鬼子更激烈的戰斗，多次申請后，調離首長警衛工作，被送到抗大四分校學習。在抗大四分校，父親學政治、學文化、學戰略戰術。抗大四分校畢業后，父親已從一個參軍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窮孩子，成為部隊基層干部，被分配到華東八分區蕭縣總隊一營五連任指導員。從那以后，沒有回到鐵軍四師，沒有機會再跟著賴毅首長學習和戰斗。但父親繼續在部隊參加對日寇，國民黨的戰斗，在槍林彈雨中逐漸成長。十八軍成立后，父親跟著十八軍參加渡江戰役，并跟隨十八軍南下，戰爭年代和首長曾聯系中斷。但賴毅首長一直記住當年那個能吃苦能戰斗的警衛員，父親也一直記住給首長當警衛員的艱苦戰斗，首長在他成長路上各方面的幫助。父親到西藏后，終于又和老首長聯系上，從此再沒有失去聯系。1959年父親被選送到南京軍事學院學習，2年在南京軍事學院學習時間，父親和賴毅將軍有了更多聯系。畢業回到西藏，父親休假只要去南京，一定會去看望老首長。我無能力準確記錄父親跟著賴毅首長參加過多少殘酷戰斗，經歷過多少危險處境，一起吃過多少苦。但我知道父親對老首長的尊重和感情，槍林彈雨中首長和警衛員共同經歷的血與火戰斗洗禮，是刻進心底的永恒銘記。

2023年7月，賴毅將軍誕辰一百二十周年，我和新四軍四師部分后代，收到賴毅將軍子女寄來的珍貴紀念封和明信片，紀念封回顧了賴毅將軍革命的一生，戰斗的一生，奮斗的一生。紀念封中記載了賴毅將軍，在參加著名的黃洋界保衛戰和中央蘇區的第一次至第五次反“圍剿”作戰中，身先士卒，英勇殺敵。在紅軍長征前，與右傾機會主義相抵觸，而受到不公正的對待。長征途中，在戰斗頻繁、生活艱苦、環境險惡、遭到張國燾排擠打擊情況下，依然信念堅定，毫不動揺革命意志，不計較個人得失，表現出一個共產黨員的革命胸懷和對共產主義事業的赤膽忠誠。

賴毅將軍與夫人何芾（1933年參加紅軍，參加了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前

紀念封中看到賴毅將軍離職休養后，一直自覺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撰寫《毛委員在連隊建黨》、《從三灣改編到井岡山》、《偷襲潞江》等回憶錄。在病榻上強調對自己后事安排，喪事從簡，并且立下遺囑，請求將多年積蓄繳納黨費。一代名將的鐵血與擔當，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赤膽忠心在紀念封中展現。

我凝視著賴毅將軍威武的將星照片，回憶和賴毅將軍曾短暫相處。1980年，我利用婚假，特到南京拜見父親的老首長賴毅將軍，在將軍家里住了一星期。第一次見到賴毅將軍時，我恭恭敬敬稱呼:賴伯伯好！看到我，將軍眼里透著慈愛，說聲:小鬼來了。一聲“小鬼”，讓我頓時減少了拘束。細看賴毅伯伯，將軍依然有著軍人風骨，有著將軍的氣勢，腰板挺直，站立如松，聲如洪鐘，行動敏捷，沒有一點老態。在將軍的氣勢與威嚴中，卻又是那么平易近人，賴毅伯伯吩咐家里阿姨，每天記住多做幾個菜，讓小鬼吃好吃飽。賴毅將軍一直保持軍人習慣，早上五點多鐘就起床，警衛員陪著將軍去鍛練，白天將軍在家看書寫作。我們早飯后就外出游玩，晚上回到賴毅伯伯家里吃晚飯。我身體一直瘦弱，平時在單位吃飯只能吃一兩米飯，奇怪的是在賴毅伯伯家，我可以每頓連吃三小碗米飯，沒有一點做客的拘謹。第一天清晨，將軍鍛練回來，愛睡懶覺的我，突然聽到院子里傳來將軍洪亮的聲音：小鬼還不起床。我一骨碌爬起來，非常不好意思去給賴毅伯伯道早安，后來幾天，再不敢睡懶覺。賴毅伯伯還帶著我們去軍區大禮堂看演出，演出前等待時，我挨著賴毅伯伯坐著，將軍會給我聊天講往事。將軍不僅對我這個晚輩，對身邊的警衛員，做飯的阿姨，都是那么和藹可親，沒有一點將軍架子，是一位德高望重，可親可敬的長輩。

在南京時，賴毅伯伯也給我講了當年紅軍一些經歷，也講了一些抗戰時期在新四軍四師，我父親跟著他當警衛員的戰斗。可年輕不懂事的我，沒認真記下那些戰斗細節，對賴毅將軍和我父親抗日戰爭出生入死的經歷，了解太少，留下的是永遠的內疚和遺憾。記憶最深的是賴毅將軍說過的一句話:你父親非常能吃苦，打仗很勇敢，是敢為首長擋子彈的警衛員。將軍的這句話，讓我知道了戰爭年代，首長和警衛員的深厚感情，護衛首長是警衛戰士的職責，卻讓將軍記住一生。父親從沒忘記身經百戰的老首長，我也從沒忘記為共和國建立偉大功勛的老紅軍前輩，賴毅伯伯叫我“小鬼“的洪亮聲音，直到現在都常在我耳邊響起。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九十周年紀念。長征途中，武器簡陋的紅軍面對數十倍敵人追擊、堵截與合圍，在饑餓、寒冷、傷病和死亡威脅下，翻越崇山峻嶺，搶渡洶涌河流，走過高海拔廣袤濕地，一路浴血奮戰，經歷無數激烈殘酷戰斗。據史料記載，在兩萬五千里長征路上，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紅軍犧牲，還有很多紅軍戰士連英名都未留下。賴毅將軍是從秋收起義走過來的老紅軍，參加兩萬五千里長征，曾三次走過草地。賴毅將軍和參加長征的中國工農紅軍前輩，給我們留下的是堅定信念，是永不磨滅的意志，是無與倫比的勇敢，是百折不撓的崇高精神。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紀念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9周年，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紀念日來臨時，更加懷念把一生獻給黨的賴毅將軍，懷念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建立偉大功勛的無數老前輩，永遠緬懷長征路上英勇犧牲的紅軍英烈。莊重的敬禮，向紅軍前輩致敬！

賴毅將軍誕辰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封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鐘建新：1969年12月拉薩入伍，曾在扎木大站，西藏軍區第四野戰醫院服役。退役后，考入四川行政財貿管理干部學院財會專業學習，從事財會工作，一直居住在成都。

作者：鐘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