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1938年秋，延安。
一個7歲的小姑娘被人從上海輾轉(zhuǎn)送來。她叫項蘇云，此前一直住在上海勞工幼兒園——那是陶行知辦的孤兒院，她的名字，也是陶行知起的。
她被領進一間窯洞，里面站著一個穿灰布軍裝的中年男人。旁邊的人告訴她：“這是你爸爸。”
項蘇云抬頭看了看，沒叫。
項英蹲下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父女倆就這么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項蘇云1931年生于上海。那時項英已是蘇區(qū)中央局代理書記、中革軍委主席。張亮生下她不久，便將她托付他人，獨自去了中央蘇區(qū)。
項蘇云在孤兒院長到7歲，1938年被組織接赴延安。這一年，項英恰從新四軍回延安開會，才有了這12天的短暫團聚。
12天后，項英離開延安，重返皖南。三年后，皖南事變爆發(fā)，項英在突圍途中遇害。
那12天，成了這輩子父女倆全部的相處時光。
關于項蘇云的母親張亮，多年來流傳著一個駭人說法：她出賣了瞿秋白，被項英親手槍決。這個故事細節(jié)豐滿，甚至曾被某些文史資料當作史實引用。
項蘇云晚年親自出面澄清：這純屬謠言。
她援引了項英當年的警衛(wèi)排長李德和的回憶：1938年2月，項英在南昌組建新四軍時，張亮曾帶著一個小男孩找來，那孩子正是項英與張亮的幼子。兩人在房間內(nèi)有過爭執(zhí)，之后張亮攜子離去。
原新四軍軍部秘書長李一氓也佐證了此事。他說，當時項英已知張亮在1935年突圍時被國民黨俘虜，但局勢混亂，被俘后經(jīng)歷無從查證。項英未留她，只給了些錢讓她離開。
項英或許心中存疑：瞿秋白犧牲了，你卻活著出來，中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但他從未對張亮動過手。“項英殺妻”，是后人編造的戲文。
那么，出賣瞿秋白的究竟是誰？
1979年，中紀委成立瞿秋白問題調(diào)查小組，結論清晰：當年國民黨報紙刊登的《赤共閩省書記之妻投誠，供出匪魁瞿秋白之身份》，白紙黑字指向的是福建省委書記兼省軍區(qū)政委萬永誠的妻子徐氏。徐氏被捕后叛變，向國民黨指認了瞿秋白的身份。
張亮的結局，項蘇云懷疑與康生有關。
她提及一位曾在康生手下工作的老同志的說法：康生曾下令勒死一名女子，當時聽聞此人是項英夫人、出賣瞿秋白的叛徒。
等項蘇云找到那位老同志核實細節(jié)時，對方已神志不清。但這個說法，她始終記在心里，認為可信度不低。
項英犧牲后，項蘇云由中組部照料長大。陳云、李富春、康克清、蔡暢等老一輩革命家對她格外疼愛。
1948年，中央選派一批烈士遺孤赴蘇留學，項蘇云在列。同行者有葉挺之子葉正大、葉正明，林育英之子林漢雄。
在蘇聯(lián)，項蘇云與林漢雄相知相戀，后來結為夫婦。
林漢雄的父親林育英，是黨史上的關鍵人物。林氏三兄弟之一，曾任共產(chǎn)國際代表，參與起草《八一宣言》，回國后與張國燾反復斡旋，促成北上。
1942年，林育英在延安病逝，公祭儀式上，毛澤東、朱德、任弼時、楊尚昆、徐特立親自抬棺——這是毛主席一生唯一一次為他人執(zhí)紼。
項蘇云與葉正大在蘇聯(lián)是同班同學。外界對項英與葉挺關系的種種揣測，她有獨到見解：新四軍時期，葉挺已非黨員，中央來電不署其名，葉挺無權閱看，項英作為政委依規(guī)保密，是組織紀律，非個人恩怨。
生活上，項英對葉挺十分關照，可謂同甘共苦。項英還主動向中央建議，在電報中加上葉挺的名字。
葉正大后來多次拍著項蘇云的肩說：“父輩的事讓它過去吧，我們永遠是好朋友。”兩人確實踐行了這份約定。
項蘇云幼年在上海孤兒院被稱作“蘇云”，在延安被父親抱過12天，在莫斯科與烈士遺孤們一同長大，回國后安靜度過一生。
她極少主動提及項英，也不與人爭辯關于父親的爭議。
只在晚年一篇回憶文章末尾，她留下一句：“父親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好好念書，長大了為革命做事。”那一年她7歲，此后一生，她都照著這句話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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