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玄機：無盡唏噓，為愛飛蛾撲火，化成灰燼

在唐代的女冠詩人中，李季蘭如月，高遠剔透，勘破夫妻情事，看淡世間百態(tài)；薛濤如水，波瀾不驚，心有所向，至剛至柔；而魚玄機則如火，熱烈奔放，如同飛蛾撲火，直到將自己燃燒成灰燼。

魚玄機（844年一955年），女，晚唐詩人，長安（今陜西西安）人。

在那個時代，她還不是魚玄機，而是魚幼微，字蕙蘭。她的父親是一個落魄的秀才，因病去世后，魚幼微和母親流落到了平康里。平康里位于長安的東南角，是一個娼妓聚集的地方。魚家母女靠為附近的青樓娼家做針線活和洗滌衣物來維持生計。

因為父親曾經(jīng)飽讀詩書，卻一生未能實現(xiàn)功名，所以他悉心教導女兒讀書寫字。魚幼微五歲時就能背誦數(shù)百首詩，七歲開始寫詩，十一二歲時，她的作品已在長安文人中傳頌開來，成為人人稱贊的詩才。

一天，魚家的低矮陰暗院落迎來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客人，他就是30多歲的溫庭筠。雖然他在仕途上受挫，但他的名聲卻響徹天下，經(jīng)常出入于妓院。他聽聞魚幼微的詩才，好奇地前來探個究竟。他說明來意，以“江邊柳”為題，請魚幼微即興賦詩一首。

十三歲的魚幼微稍作沉思，便完成了詩作：“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底系客舟。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溫庭筠聽后大為嘆服，從此經(jīng)常出入魚家，不僅接濟母女的生活，還為小幼微指點詩作。他是魚幼微生命中的第一縷陽光，扮演著父親的角色，嚴格的老師和知心的朋友。

不久后，溫庭筠被貶謫，遠赴南方。落葉蕭瑟的時節(jié)，沒有了溫庭筠的到來，院子里顯得空落落的。魚幼微為了表達對他的思念，寫下了《寄飛卿》的詩作。

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露清。月中鄰樂響，樓上遠山明。

枕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稽君懶書札，底物慰秋情。——魚幼微《寄飛卿》

溫庭筠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才子，但他卻有些不愿意寫回信。這并不是因為他懶惰，而是因為他不敢寫、不能寫。他對魚幼微的才華和資質(zhì)非常欣賞，認為她就像雨中的小荷和風中的薔薇，令人心生憐愛。

然而，溫庭筠年事已高，相貌丑陋，性格古怪，前途無望。他不想讓自己的這些不利因素影響到這位未經(jīng)世事的花骨朵兒。因此，他選擇了保持沉默，不敢向她表達自己的情感。

秋去冬來，梧桐葉落，冬夜蕭索，魚幼微在思念中又寫出《冬夜寄溫飛卿》：

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沈。

疏散未閑終遂愿，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

——魚幼微《冬夜寄溫飛卿》

在這個時候，魚幼微還不懂得愛情，但她的心事就像蓮花一樣，已經(jīng)悄然盛開，無法掩蓋。而她的老師溫庭筠則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決定將上帝賜予的禮物交給另一個珠玉般的人來悉心呵護，他認為李億能夠承擔這個重任。

李億出身于名門望族，外表英俊，與溫庭筠是知交。當年，他在崇真觀風光秀麗的景色中游覽時，看到了魚幼微在墻上題寫的《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詩：“云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心中念念不忘，聽說溫庭筠認識魚結(jié)，于是便纏著他引薦。

就這樣，李億來到了魚幼微的面前。當他們四目相對時，魚幼微突然明白了老師溫庭筠的正確性。

溫庭筠長期的照顧讓魚幼微忽略了他的外貌，她感受到的是和煦的春風，而與李億的相處則讓她沉醉在春水中。李億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字句都仿佛為她而生，讓她無法自拔。盡管李億是有夫之婦，魚幼微還是選擇嫁給了他，成為他的妾室。

夜深花濃時，魚幼微整理著云鬢，清晨看著紅濕的華章，心中感到滿足。她希望歲月能夠永遠如此靜好，但好景不長。李億的妻子裴氏因為李億長時間未歸，便寫信讓他去接她。李億只好前往接裴氏，這使得魚幼微的期望破滅。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李億前腳走，魚幼微的思念已如潮水，她寫《江陵愁望寄子安》：

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魚幼微《江陵愁望寄子安》

魚幼微沒有想到，那個名叫子安的男人帶回了夫人，同時也帶來了如同狂風暴雨般的災難。

裴氏善妒，而李億則軟弱。這使得魚幼微遭受了裴氏的百般折磨，幾乎無法忍受。李億看著她實在無法繼續(xù)待下去，于是暗地里派人尋找曲江附近的僻靜道觀。最終，他們在咸宜觀找到了這樣的地方，并出資進行修葺，還捐出了一筆不菲的香油錢，將魚幼微悄悄送進觀中，讓她成為了一名女道士，道號“玄機”。

女道士當然是掩人耳目，李億經(jīng)常來觀中與魚玄機歡會。她覺得他還是愛她的，因此思念如瘋長的蔓草，他一離開，便會滋長。這一切都在詩中了：

醉別千卮不浣愁，離腸百結(jié)解無由。

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須學水長流。

有花時節(jié)知難遇，未肯厭厭醉玉樓。

——魚幼微《寄子安》

李億來看她的日子越來越少了，常常十天半月杳無音訊，她唯有以詩歌寄情，

又寫了《書情寄李子安》：

飲冰食檗志無功，晉水壺關(guān)在夢中。

秦鏡欲分愁墜鵲，舜琴將弄怨飛鴻。

井邊桐葉鳴秋雨，窗下銀燈暗曉風。

書信茫茫何處向，持竿盡日碧江空。

——魚幼微《書情寄李子安》

李億來訪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她的詩寫成后，無法寄給他，只能將詩箋拋入曲江，任憑幽情隨水空流。然而，她仍然不相信李億真的就這樣拋棄了她。那些海誓山盟、耳鬢廝磨、溫柔纏綿的記憶還在眼前，難道就這樣轉(zhuǎn)眼就消亡了嗎？

很快，她得知消息，她的李郎已經(jīng)不在長安，他已帶著妻子遠赴揚州上任。他就這樣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沒有告別，沒有解釋。一切仿佛是一場夢，夢中的恩愛繾綣歷歷在目，醒來已是人去樓空，一無所有。

魚幼微經(jīng)常失眠，那個夜晚，她像往常一樣在道觀中癡坐，聽到鄰家女子在墻邊嚶嚶哭泣，通宵達日地自言自語，訴說被負心郎拋棄。魚幼微點燃蠟燭，寫下了《贈鄰女》一詩：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魚幼微《贈鄰女》

她不要做那個痛不欲生的鄰家女子。癡情的魚幼微已經(jīng)死去，

現(xiàn)在她是拜他所賜的魚玄機。看破紅塵，艷幟高張。她制作了桃花箋，上面寫著“魚玄機詩文候教”，桃花箋沿著曲江順水流下，長安城里自認有幾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風流公子，紛紛前牛咸宜觀拜訪魚玄機，談詩論文，聊天調(diào)笑，昏天黑地，魚玄機的艷名也就越傳越廣。

魚玄機在咸宜觀中陸續(xù)收養(yǎng)了幾個貧家幼女，作為她的弟子，實際上是她的侍女，她開始過一種悠游閑蕩的生活。她的（遣懷》頗能體現(xiàn)出她此時的生活景況：

閑散身無事，風光獨自游。斷云江上月，解纜海中舟。

琴弄蕭梁寺，詩吟庾亮樓。叢篁堪作伴，片石好為儔。

燕雀徒為貴，金銀志不求。滿杯春酒綠，對月夜窗幽。

繞砌澄清沼，抽簪映細流。臥床書冊遍，半醉起梳頭。——魚幼微《遣懷》

魚玄機正值二十出頭的年紀，她既有少女的嫵媚，又有成熟女性的風韻，再加上她的才華和風情，讓無數(shù)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魚玄機在道觀中陪伴客人品茶論道，煮酒談心；興致所至，她游山玩水，無比開心；遇到英俊可意的人，她就留宿在觀中，與他們男女偷歡。

當時，她對一個落第書生左名揚頗有好感，因為他的眉眼之間，與李億頗為相似。她恨李億，卻無法忘記他。他的消失，讓她把滿腔的柔情傾注給了這個替身，這一點在她的詩歌中得到了證實。

閑居作賦幾年愁，王屋山前是舊游。

詩詠東西千嶂亂，馬隨南北一泉流。

曾陪雨夜同歡席，別后花時獨上樓

忽喜扣門傳語至，為憐鄰巷小房幽。

相如琴罷朱弦斷，雙燕巢分白露秋。

莫倦蓬門時一訪，每春忙在曲江頭

——魚幼微《左名場自澤州至京，使人傳語》

然而，魚玄機已經(jīng)不再是當年的魚幼微了。除了左名揚，她也與其他男人往來熱切。一位經(jīng)營絲綢生意的富商李近仁逐漸贏得了魚玄機的信任，她與他親密相處，一度如同尋常人家的少婦一樣快樂。《迎李近仁員外》一詩中寫道：

今日喜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

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牛織女家。

然而，魚玄機心中的牛郎織女之夢，只是她的一廂情愿。好在男人的新鮮感很快過去，魚玄機的夢也醒了。不斷有新的追求者出現(xiàn)在她身邊，填補著她空虛的心。樂師陳韙來得恰到好處，他的身材魁梧，相貌清秀，舉止謙遜，神情略帶幾分靦腆，卻又極具挑逗性。他們很快陷入了如膠似漆的熱戀，魚玄機的情詩就是為他而寫：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早知云雨會，未起蕙蘭心。

灼灼桃兼李，無妨國士尋。蒼蒼松與桂， 仍羨世人欽。

月色苔階凈，歌聲竹院深 ，門前紅葉地，不掃待知音。

—魚幼微《感懷寄人》

在魚玄機的侍女中，有一個名叫綠翹的，她長得十分漂亮又聰明伶俐。魚玄機懷疑綠翹與陳韙有私情，于是對她百般虐待。然而，綠翹倔強不屈，指責魚玄機自身不檢點。魚玄機怒火中燒，失去理智，竟然失手打死了綠翹。她趁天黑把尸體埋在了道觀院子里。

幾個月后，人們發(fā)現(xiàn)道觀后院有一處蒼蠅亂飛，引起了注意并前往告官。官府派人勘察，事情敗露，魚玄機被捕。負責審理此案的縣官是她的老熟人裴澄。當年，裴澄曾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但魚玄機并不輕易接納他人，她與李億的妻子裴氏同姓，對裴澄不但不待見，還可能曾奚落過他。如今，魚玄機見勢不妙，認罪態(tài)度良好，全都招認了。
按照唐朝法律，主人處死婢女可罰點錢了事，不一定判死刑。然而，裴澄要報當年之辱，他得不到的，別人也得不到。于是，他判魚玄機殺人罪名成立，判處斬立決。
這一年，魚玄機年僅26歲。

魚玄機之死，是死于眾多因素的綜合影響。溫庭筠的自私、李億的無情、裴氏的相煎何太急，陳韙的多情，以及綠翹和裴澄的出現(xiàn)，都是她死亡的推手。然而，魚玄機自身對愛情的執(zhí)著追求，像飛蛾撲火，夸父逐日，精衛(wèi)填海，這也是她走向悲劇的重要因素。

當愛這團火，最終將她燃盡，化為灰燼。

她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