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要弄清楚周總理那一笑究竟在笑什么,得先從一個鍋里沒燜熟的雞說起。
進入60年代,國家形勢有困難,物質緊張,精神生活卻不能完全縮水。各地劇團在下鄉演出、慰問工廠和部隊之余,也開始嘗試一些新形式。舞臺需要變化,觀眾口味也變了。傳統折子戲、話劇正劇有它們的空間,但要把人逗笑、讓人放松,尤其在緊張年份里,顯得格外難得。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原本不那么顯眼的表演樣式,被推到臺前——啞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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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戲劇的人都知道,啞劇在中國并非完全陌生。早年滑稽戲、小丑表演里,有不少以肢體為主的段子;但真正以“啞劇”之名,在專業劇院里獨立成節目,長期堅持做下去的,卻并不多。王景愚就是這條路上的代表人物之一。
只是,在1962年的某個晚上,當他在廣東某地的食堂里,看著鍋里那只久燜不爛的雞時,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會因為這樣一只“問題雞”,走進北京飯店的燈光下。
二、一只沒燜熟的雞,怎么變成啞劇?
王景愚1954年高中畢業,后來考入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按當時的標準,這樣的履歷已經相當體面了。1958年,他被分配到中國青年藝術劇院,走上專業演員道路。本來,只要老老實實演話劇,一輩子也算穩定。
而改變發生在1962年。
那一年,他隨團到廣東演出。演出間隙,劇團在當地食堂用餐,炊事條件有限,伙食難免粗糙。有一次,大家盼著加菜,端上來的大盤燜雞看著挺誘人,筷子一夾,表皮泛油光;咬下去,卻是外熟里生,嚼不動,咽不下,尷尬又好笑。
桌上有人埋怨:“這也太難吃了。”有人苦笑:“將就點吧。”有人干脆把雞塊夾到碗邊,悄悄推開。
王景愚當時沒說話,只是看著這一桌人的小動作——有人嫌棄,又舍不得扔;有人還在使勁啃,生怕浪費;有人一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表情。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比話劇里寫的某些“矛盾沖突”還生動。
當天夜里,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反復出現“吃雞”這件小事:一個人,面對一盤根本咬不動的雞,卻偏偏被告知這是難得的好東西,要珍惜,要吃完。他心里明白,這里面的意味其實很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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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一個啞劇雛形就在他的構思里成型:舞臺上只有一人一盤雞,既無臺詞,也無布景,靠的是吃與不吃、想吃又吃不下的矛盾,把生活里的窘迫與幽默表現出來。
后來他跟李莉莉提起這件事。那時兩人已經熟悉多年,李莉莉是中央戲劇學院舞美系學生,專門干舞臺美術。王景愚興沖沖地說:“我想弄個啞劇,就叫《吃雞》。”
李莉莉皺眉:“一個人,一盤雞,觀眾看什么?動作得足夠清楚,才撐得住。”
王景愚笑著比劃:“比如夾起一塊雞,咬不動,牙都快崩了;再比如,看看旁邊人有沒有注意,想偷偷吐出來。”
李莉莉想了想,說了一句后來反復被他提起的話:“那你就得把每個動作做得特別明白,生活味兒要足,還不能只靠夸張。”她一邊說,一邊示范著用手、“眼神”去交代位置、重量、心理變化。
兩人的這段對話,在當時誰都不會當回事,但在王景愚的記憶里,卻是一塊起步的墊腳石:啞劇怎么靠動作說話,舞美出身的愛人給了他許多提醒。
三、1963年元旦,北京飯店里的那場笑
時間來到1963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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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一排座位上,坐著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還有陳云等中央領導。周恩來當時已經65歲,工作極其繁忙,長期超負荷。身邊工作人員都知道,他看演出時,通常神情專注,多是微笑,很少出現放聲大笑的情形。
燈光暗下,聚光燈打在一個簡單的桌子上。桌上擺著一只“雞”,當然只是道具。王景愚穿著普通衣服走上臺,坐下,眼睛盯著那盤“雞”,嘴角露出一種既期待又警惕的表情。
他先是試探性地夾起一塊,聞一聞,仿佛香味撲鼻;再小心翼翼地咬下去,剛一用力,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瞪大,臉微微抽搐,硬生生把那口咽下去。臺下觀眾已經開始笑——那個“又想吃又吃不下”的表情,太熟悉了。
接下來,他一會兒悄悄用手指戳“雞肉”,試探是否還是硬的;一會兒抬頭看看四下,仿佛擔心浪費會被人看到;一會兒想把雞塊夾到另一盤子,又臨時縮手。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話,卻比不少臺詞密集的話劇更讓人看明白:這人既被“美味”吸引,又被難以下咽折磨,最后陷入了一種滑稽的焦躁。
有人后來回憶,當他假裝用力嚼得滿臉是汗,卻又不得不對“看不見的旁人”露出滿意微笑時,周總理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用手絹擦了擦眼角。
有人小聲提醒:“總理,您慢點。”周恩來擺擺手,仍然盯著臺上。
演出結束,掌聲持續了很久。觀眾站起身,有的還在模仿剛才的動作,邊學邊笑。
不得不說,這樣的場景在當時并不多見。一個啞劇演員,憑借一盤“雞”讓總理笑到流淚,背后說明兩件事:一是節目確實抓住了生活;二是領導層對藝術創新持開放態度,只要貼近群眾、形式新鮮,就愿意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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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王景愚來說,這一晚幾乎改變了他的職業軌跡。從此,“啞劇《吃雞》被周總理笑出眼淚”成了傳播很廣的一條新聞,而他這個人,也從普通話劇演員變成了和“啞劇”緊緊綁在一起的名字。
四、從天津南開到中戲,一段長久的牽掛
要理解王景愚在那一晚為什么能穩穩地在臺上撐起全場,離不開他多年以來在舞臺上的訓練,更離不開一個一直在他身邊悄悄扶持他的人——李莉莉。
李莉莉想了想:“動作不怕大,就怕空。你夸張有內容就不假。”
這樣簡單的對話,慢慢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后來,王景愚先一步離開天津,走向更大的舞臺,而李莉莉則在1956年考入中央戲劇學院舞美系。兩人通過信件保持聯系,內容多半圍繞劇本、畫稿、布景,有時候也會夾帶一句“最近身體怎么樣”“天氣冷了,多穿一點”。
等到王景愚后來也進入中央戲劇學院,兩人又成了“同校同學”。學院里的同學都知道,有一個舞美系的女生,經常在排練廳門口看表演系那邊排練,排完后,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討論舞臺調度、道具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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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趣:“你們這是討論藝術呢,還是談戀愛?”
王景愚笑著回答:“藝術也得談出感情來。”
五、成名不等于順暢:啞劇與質疑同行
1963年那場演出后,《吃雞》一度成了熱門節目。各單位、各地演出邀請接踵而來,王景愚幾乎全年在各地奔波。這在當時是榮譽,也是一種壓力。
啞劇看著輕松,演起來卻極耗體力。每一場,他都要調動全身肌肉去控制力道、節奏和節拍,既要讓動作像真事,又要讓所有人看明白,比普通話劇更消耗精力。他自己后來回憶,多年下來,高血壓、心臟問題、神經衰弱都找上門,身體越來越虛。
更難的是來自同行的眼光。
在那個強調“嚴肅創作”的時代,一種以搞笑為主、看似“輕巧”的形式,很容易被貼上“不夠莊重”的標簽。有的老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堂堂中戲表演系畢業,怎么天天在臺上裝吃雞、裝走路?這算什么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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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聚會上,有人當著他的面說:“話劇才是正戲,啞劇能有多大藝術含量?紅火幾年就過去了。”
氣氛有些尷尬。他只是笑了笑,沒有爭辯。回家后,他跟李莉莉提起,語氣難得有些郁悶:“他們覺得我在‘搞笑’,不算‘正經’。”
李莉莉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自己想想,你演的是不是生活里的東西?觀眾笑,不是只圖好玩,是覺得像自己。如果只是胡鬧,那才叫不正經。”
這些作品往往一看就懂,卻并不膚淺。觀眾看完哈哈大笑,心里卻也明白,這笑聲背后,有對某些現象的輕輕諷刺,有對生活本身的打量。這種“含而不露”的表達,在當時的環境下,反而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不過,質疑并沒有完全消失。有的評論說他“過分強調技巧”;有的認為“形式大于內容”;也有人從個人好惡出發,對啞劇這種形式不感興趣。王景愚自己很清楚,想讓啞劇真正站穩腳跟,就不能只靠一兩個節目,更不能只靠一次被總理稱贊。
這也是為什么,在身體不太允許的情況下,他還堅持四處演出、反復創造。1977年5月,他參與編演諷刺喜劇《楓葉紅了的時候》,已經不再局限于單人啞劇,而是把多演員、多場景和諷刺意味揉在一起。這種變化,無疑和他前些年的經歷積累有關。
六、舞臺背后,夫妻兩人的分工與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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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莉學的是舞美,眼里最敏感的是“形”和“色”。她看王景愚排練,不會只說“好笑不好笑”,而是會指出:“你剛才那個動作,身體方向不對,觀眾坐在左側看不到”;“桌子的位置再往前半步,燈打上去才有立體感”。
有時候,王景愚演得汗流浹背,停下來喝水時,她遞過去毛巾,順口一句:“再收一點,不要太用力。”他一愣:“哪里用力了?”她比劃:“你剛才嘴張得太大了,像在喊,其實只是咬不動而已。”
兩人之間這樣的討論,一點都不浪漫,卻極其實際。可以說,李莉莉把專業敏感,悄悄轉化成了對丈夫藝術上的輔助。舞臺上的一個站位、一束光、一道目光,背后都有她的琢磨。
隨著時間推移,王景愚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長期高強度工作,加上出差奔波,睡眠紊亂,心臟和神經系統都出問題。有時他會忘記今天排些什么戲,有時一句話說到一半,找不到后半句。外人看著只是“老了”,家里人心里清楚,這是長期透支的后果。
生活里,他變得有點“糊涂”,找東西找不到,出門總忘記帶鑰匙。于是,李莉莉在門口掛了一個小布袋,塞著鑰匙、眼鏡、小本子,每次出門前提醒一句:“看看布袋。”
有人問她:“你不覺得辛苦嗎?幾十年下來,都圍著他轉。”她只是淡淡一句:“他在臺上那么多年,我在后面看慣了。有些賬,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七、啞劇在中國,王景愚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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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藝術史而言,啞劇并不是主流門類。大部分戲劇史著作只會給它一小節、幾頁篇幅。正因為它不靠臺詞,不依賴華麗布景,而是用人體動作來塑造情境,它在某種意義上又特別“基本功”。
又比如《武松打虎》,觀眾都熟悉這個故事,但他并非一味表現打斗的勇猛,而是在細節上玩味:武松上山前的猶豫、喝酒后的虛張聲勢,打虎時的驚慌與硬撐,既保留了“英雄”形象,又不把人物神化。這種處理方式,讓傳統故事有了現代幽默感,也體現了他對人物心理的細致觀察。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電視的普及,他的一些啞劇被搬上了熒屏。對許多沒機會進劇場的觀眾來說,這是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一個人、一個桌子、一件事”的表演。他靠著一身動作和表情,把觀眾逗得前仰后合,也讓“啞劇”這個原本有些陌生的名詞,在老百姓嘴里變得親切。
當然,任何嘗試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時代的局限、個人視野的邊界都會體現出來。但在1960年代到1970年代這樣一個不斷變動的年代里,還能堅持在藝術上做一些“非必需”的探索,本身就帶著一種堅韌。
再回頭看那張廣為流傳的畫面:1963年元旦,北京飯店里,王景愚在臺上“吃雞”,周恩來在臺下笑得眼角起皺,陳云也邊笑邊鼓掌。那一刻,政治與藝術、臺上與臺下、生活與表演,短暫地重疊到了一起。
周總理笑的,表面上是一個演員被一盤“雞”折騰得進退兩難的窘態,深層一點,是對這種來自生活、服務群眾、敢于嘗新的創作方式的欣賞。對王景愚來說,這一笑,是鼓勵,也是壓力,推動他在此后多年里繼續摸索啞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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