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末的長沙,有一段時間,湘劇團的后臺比前臺還要冷清。戲臺上的鑼鼓聲停了,倉庫里搬箱子的腳步聲倒是格外清晰。很多老戲骨一下子“消失”在觀眾視線里,去干起了與戲毫不相干的粗重活——其中,就包括后來被毛澤東點名詢問的那位湘劇名伶劉春泉。
有一次,倉庫里清點道具。年輕人一邊記賬,一邊悄悄問她:“劉老師,你還練不練嗓子了?”劉春泉放下手里的箱子,只說了一句:“嗓子不練,會生銹。”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倔強。誰也想不到,正是這種不肯“生銹”的執拗,撐過了九年舞臺沉寂,也為1974年的那次“點名”埋下伏筆。
這一生,從露天土臺到北京懷仁堂,從草垛邊練聲到倉庫里壓抑著唱腔,再到紅色劇場的掌聲,她的命運一次次被時代推著走,卻也在關鍵節點上,靠自己的本事和韌勁扳回來幾分。
一、露天戲臺上的小女孩:從“養家糊口”到“唱出門道”
1927年前后,她出生在一個貧苦人家。到1931年春天,四歲的她已經被大人領上了露天戲臺。臺子簡單,木板支起來,旁邊豎兩根桿子掛布景。比起舞臺的寒酸,更明顯的是下面一片“泥腿子”觀眾:趕集的、扛擔子的、帶小孩來的,擠在一起,圖個熱鬧。
有一次,父親排了個折子戲角色給她,戲不長,卻要求眼神、身段都到位。那天風有點大,小姑娘手里拿的還是一把有裂口的舊折扇。下場后,有個老觀眾湊上來對她父親說:“這伢子,將來怕是要靠嗓子吃飯的。”
那句隨口的評價,算不上什么“知遇之恩”,卻點出了當時不少戲曲孩童的現狀:家庭沒條件讀書,進戲班既是謀生,也是唯一的出路。劉春泉從小就明白,唱不好,就沒有飯吃。
到了稍大一些,她幾乎把整個童年都消耗在戲臺邊——白天跑龍套,晚上看師長排戲,沒戲可看,就在后臺照著別人走位。很多動作,壓根沒人專門教過,是被生活“逼”著往前學。
![]()
有意思的是,在長沙那樣一個商賈往來頻繁、各方戲班都愛扎堆的地方,戲曲早就成了老百姓的“精神口糧”。這種氛圍給劉春泉提供了舞臺,也給她帶來壓力:同樣是唱戲,誰唱得有味道,觀眾一耳朵就聽得出來。
二、炮火和草垛:抗戰歲月里的“硬底子”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長沙的日子一下子緊張起來。城市多次遭到轟炸,街頭巷尾時常散著焦糊味。對戲班而言,最直接的問題是:還能不能唱?還能往哪兒唱?
為了避開戰火,湘劇班子開始往周邊地區轉移。劉春泉隨團先是到了益陽,又輾轉沅江一帶。舞臺從搭好的戲樓變成臨時棚子,甚至是一塊稍微空一點的打谷場。有人說,那幾年“戲是硬擠出來的”,一點不夸張。
條件艱苦,對演員倒是一種“磨礪嗓子”的機會。晚上住宿地多半是鄉下的谷倉、祠堂,甚至草堆旁。外面犬吠聲、蟲鳴聲不斷,戲班卻要抓緊每一點空檔練功。
有老演員后來回憶,當時常見的情景是:遠處傳來飛機轟鳴,一群人躲在地窖或山坳里,聲音稍微平靜一些,就有人輕聲哼起曲牌。不是為了給誰聽,而是怕嗓子生疏。劉春泉就在這種環境里,一點點把自己的嗓音“磨硬”。
母親難免心疼,勸她別太拼。有一次,夜里風大,臨時住地的門窗縫不停透風。她靠著墻低聲“試嗓子”,母親壓低聲音說:“別唱了,明天還有一臺呢。”劉春泉停了一下,低聲回了一句:“不練,心里慌。”
這句“心里慌”,其實很能說明那個年代戲曲藝人的狀態。戰火再激烈,戲班只要還能走得動,唱得出,生活就有一點“確定的節奏”。劉春泉在抗戰中的那幾年,嗓子逐漸由稚嫩變得厚實、耐唱,這種硬底子,后來被很多行家看在眼里。
![]()
三、“被看見”的那幾年:從田漢到懷仁堂
戰爭結束后,長沙逐步恢復元氣。到了1940年代中后期,城市里開始重新活躍起來,戲園子的門票又一次變得緊俏。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影響劉春泉一生的名字出現了——田漢。
1947年冬,田漢在長沙為戲劇選角。那會兒,他已經是頗有聲望的劇作家,對地方戲怎么看得上眼,怎么看得出來。劉春泉被推去試戲,臺上唱完,臺下的田漢沒急著表態,而是盯著她的神情和收尾動作看了很久。
據當時在場的人回憶,田漢對身邊人說了一句大意是:“這個丫頭扮相可以,嗓子有股子韌勁,只是氣還沒完全用開。”這種評價,既是肯定,也是提醒。劉春泉后來下苦功練“氣”,不能說完全因為這句話,卻很大程度上受到啟發。
田漢本身就是戲曲改革的重要推動者,對民族形式與現代觀眾之間的距離有自己的考量。他注意到劉春泉,實際上也是注意到了湘劇表演中那種可塑性——傳統味道有,人物感也不弱,這兩個東西一旦結合得好,能走得更遠。
1956年春,她所在的湘劇團受邀進京,在懷仁堂為中央領導演出。這種機會,對地方戲來說分量極重,不僅是“露臉”,也是對整體藝術水準的一次檢驗。那次演出的劇目里,有她擅長的《六郎斬子》等段子,高腔一出,不少在座者都記住了這個來自湖南的女演員。
![]()
四、舞臺被按下“暫停鍵”:倉庫里的九年
長沙的湘劇院也無法例外。劉春泉被調離舞臺,去負責倉庫工作。倉庫里堆放著各類道具、服裝、布景板——那些本該出現在舞臺燈光下的物件,如今被灰塵覆蓋,難免讓人心里發堵。
有年輕同志不太理解:“你以前是主演,現在怎么也不吭聲?”劉春泉只是平靜地說:“只要還在隊里,就算有戲。”這話聽著平淡,背后是對環境的清醒認識:在那樣的年月,能保住人、保住團體,就已經不容易。
不過,外在沉寂,不意味著內心停止。很多老演員心里都很清楚——嗓子一廢,身段一生,這輩子就再也上不去臺了。所以,哪怕沒有明說,暗中練功的人不少。
據同事回憶,劉春泉在倉庫整理服裝時,常會借口“試吊掛”,自己低聲過幾遍唱段。開會散伙后,別人走得差不多了,她還會留在空場地上,試幾個身段。有人笑她:“都多大年紀了,練這個干嘛?”她淡淡回一句:“戲在身上,不能丟。”
有意思的是,一些當時的干部,雖然在大方向上必須執行政策,但私下對老戲骨還是有點惋惜。有人對劉春泉說:“等哪天政策變了,還得靠你們這些人撐臺面。”這句話當然不算什么承諾,卻體現了當時基層對傳統藝術的復雜心理:表面上冷卻,心里未必真想徹底斷了。
五、1974年的追問:一句話“點燃”一臺戲
![]()
會后,相關部門開始著手了解情況:劉春泉在哪里?身體如何?是否還具備舞臺條件?當工作人員找到她,傳達組織的意思時,她一時間也有些意外,不禁追問:“還能唱嗎?”對方笑著半開玩笑:“人家還記得你,你自己可得爭氣。”
短短幾句對話,透露出雙方心照不宣的態度:這是一次機會,但不是簡單回到過去,而是要拿出像樣的作品,向上交出一份答卷。
很快,湘劇院內部做出了安排,讓劉春泉重新恢復訓練,準備復出演出。目的地選在長沙紅色劇場,時間定在1974年11月中旬,劇目則是有一定思想份量,又能顯示演員功力的《生死牌》。
排練從一開始就不輕松。九年沒有正式登臺,嗓子雖然一直有練,但體力、心理狀態都需要重新調整。一次排練結束,搭戲的演員忍不住說:“劉姐,你這哪像停過九年的?”劉春泉搖頭:“別夸,臺上見真章。”
復出演出那天,觀眾早早坐滿。很多老戲迷知道,這是那位當年在懷仁堂唱過戲的劉春泉“回來了”。演出過程中,場內秩序出奇安靜,觀眾把注意力壓在戲上,用眼神追著每個唱段、每個表情。
演出結束,劇團內部并沒有一味沉浸在久違的掌聲里,而是開了認真務實的總結會。劉春泉提出三件事:一是趁勢恢復更多劇目,不能就靠一兩出戲“撐面子”;二是加強對青年演員的培養,把這次機會當成全團提高的起點;三是結合現實要求,對傳統唱腔和表演做適當改革,讓湘劇不只“老味”好,還要“新味”足。
![]()
不得不說,這套“從上而下”的關注,對具體個體的命運影響相當直接。劉春泉的復出,不僅改變了她個人那九年的“倉庫人生”,也成為湘劇走出低谷的一個標志。
六、“春泉氣”與《李白戲權貴》:湘劇走上更大的舞臺
復出之后,劉春泉并沒有滿足于“重回舞臺”這四個字,而是把重心放在“怎么演,演成什么樣”上。此時的她,已經不是那個只知道苦練的“戲班伢子”,而是有了相當藝術自覺的表演藝術家。
她對唱腔的思考,慢慢集中到一個字——“氣”。既是呼吸之氣,也是人物之氣。多年舞臺經驗告訴她,很多地方戲之所以容易“唱散”,問題在于氣息與情緒沒有真正統一。于是,她在繼承原有高腔、昆腔、曲子戲行腔的基礎上,強調行腔的“連、帶、抗”,形成后來行內常說的“春泉氣”。
所謂“春泉氣”,不是一個空洞的標簽,而是一整套從吸氣、運氣到吐字、行腔的方法。比如,在表現人物情緒激蕩時,她會用略帶“頂托”的方式把聲音推出去,但在收尾處,又用內斂的氣息收回來,既有張力,又避免喊叫式的用嗓。行內行外很多人都注意到,她的聲線并非一味“亮”,而是帶著層次感,這與她對“氣”的控制密不可分。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全國戲曲界普遍在探討“傳統戲曲如何面對新觀眾”的問題。湖南也在這一波改革中尋找突破口。劉春泉參與創排的《李白戲權貴》,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
這部戲以盛唐詩人李白與權貴的周旋為主線,既有傳統歷史戲的框架,又融入了更鮮明的人物性格塑造。劉春泉在劇中所承擔的角色(不同版本有所調整),無論是唱段設計,還是人物關系的處理,都體現出她對“戲要好看,又不能丟掉韻味”的思路。
1982年,《李白戲權貴》登上更大的全國性舞臺,引起了不少關注。觀眾評價中,有一句話很典型:“聽得出是湘劇,又不完全是以前那種老腔。”這話從藝術角度看,是對創新的認可:既保留地方特色,又敢于吸收其他戲種甚至話劇表演的一些優點。
戲劇評論界也注意到,一個地方劇種能夠被更多外地觀眾接受,靠的不只是故事“新鮮”,更靠表演系統的更新。劉春泉所代表的那種唱、做、念并重的表演模式,對湘劇的現代轉型起到了不小的推動作用。
![]()
有一次排練間隙,一個年輕演員有些緊張:“劉老師,我怕觀眾不愛聽這些慢板。”她看著對方,說得很直接:“你把人物弄清楚,把氣運明白,慢板一點不多。觀眾不是嫌慢,是嫌假。”這種說法,也許不符合教科書術語,卻道出了她一貫的觀念:戲要立得住,先把人物立住。
七、帶徒與退場:個人生命與劇種命運交織
改革開放之后,傳統戲曲整體環境有所改善,但新問題也跟著出現:年輕人愿不愿意學?學了能不能留得住?湘劇也不例外。劉春泉在繼續登臺的同時,把越來越多精力放在教學帶徒上。
她的教學方式有點“老派”,講究一對一“掐細節”。有一個小生學她的一個轉身,怎么都轉不出那種力度。她不上臺,大清早把人叫到院子里,圍著他轉圈,一遍遍糾正腳下的分寸:“你這一步要多半寸,那一步要少半寸,人物的心思才對。”年輕人笑著說:“劉老師,您這是拿尺子量啊。”她不笑:“舞臺上就是這點差別。”
對“春泉氣”的傳授,她也不在紙上堆概念,而是拉著徒弟一道練呼吸、練拖腔。有學生練得滿頭大汗,她卻一句不憐惜:“這點氣都用不到位,臺上你靠什么撐十幾分鐘?”這種嚴厲,在當時甚至有點“不合時宜”,但很多后來站住腳的演員都坦言:當年被“吊”過來的底子,是一輩子的財富。
值得一提的是,劉春泉并不把個人風格當成“招牌”到處貼。她常說:“你們要學的是辦法,不是學我這一口嗓子。”在創排新戲時,她鼓勵年輕人大膽嘗試不同的處理方式,只要不違背戲曲審美基本原則,就可以。有人問她:“那觀眾不習慣怎么辦?”她淡淡一句:“觀眾要慢慢養,你先把自己練硬。”
2012年7月15日凌晨5點25分,劉春泉在長沙離世,終年約85歲。消息傳出后,湖南戲曲界不少人感慨,這位從露天戲臺一路走來的湘劇代表人物,終于徹底退場。她留下的,不只是若干經典角色和一套“春泉氣”,更是一整代演員的職業標準。
若把這條軌跡放在更大的歷史畫面里,會發現一個頗值得思考的現象:傳統戲曲的命運既取決于時代風云,也在很大程度上被那些看似普通的個人支撐著。劉春泉如此,很多同輩、后輩亦如此。臺下千百次枯燥練功,換來臺上幾小時的完整呈現,背后是對本行近乎頑固的認定——哪怕倉庫里搬了九年箱子,只要還有朝一日能站回舞臺,前面的等待就不算白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