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特色盤錦》33｜北風渡盡是吾鄉

北風起時，故人辭。這不是詩，是咸豐末年魯西大地上最尋常的一幕。旱災之后是蝗災，蝗災之后是赤地，赤地之后是沉默，那種鍋底朝天、灶冷煙絕的沉默。活不下去了。于是有人說：走吧，往關東走，往北走，往北風里走。"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岑參寫這句時人在西行路上，回望的是長安。可我總覺得，東行之人的淚更苦。西行尚有明確的歸處，東行卻連目的地都是模糊的。他們只認得一個方向：北。北風吹來的方向，便是活路的方向。三千萬人。這不是數字，是三千萬次回頭又不回頭的決絕。

山海關，這座城不大，卻是整部闖關東史詩里最重的一個標點。關內是嚼碎了的苦，關外是望不見底的荒。站在關城下抬頭，"天下第一關"五個字被風沙蝕得發白，像一道蒼老的判詞，過了此關，故鄉便成了身后的事。可他們還是過了。一撥接一撥，像深秋最后的雁陣，只不過雁有歸期，他們沒有。

過了關，天地陡然變了。不是變好了，是變空了。遼河兩岸，鹽堿地白花花地鋪到天邊，像大地裸露的肋骨。蘆葦密得不透風，水鳥的叫聲從深處傳來，尖厲，孤絕。沒有路，沒有屋，沒有人煙。只有一群兩手空空的人，和一片沉睡了千年的荒原，彼此對望。

有人后來回憶，踏上盤錦的第一腳，踩下去是軟的。堿土與濕地攪在一起，一腳陷半尺。那一刻腿軟了——不是怕，是一種比怕更深的茫然：這地方，真的能活人嗎？

能。這一個字，是盤錦全部歷史的謎底。但謎底的背面，寫滿了咬碎牙關的沉默，頭幾年近乎肉搏。鹽堿地不認莊稼，他們就一鍬一鍬翻土，把表層的白堿刮走，露出底下黑色的腐殖質，那是遠古大海退去后藏在地下的遺產，億萬年的等待，只為等一雙手來揭開。蘆葦蕩里蚊蟲如霧，他們就燃濕草熏煙，熏得兩眼流淚也不停。沒有房，挖半地穴，蘆葦為頂，人畜同棲，熬過第一個冬天。

第一年，顆粒無收。第二年，勉強糊口。第三年，有人從堿蓬草里看出了門道——這不起眼的野物偏偏不怕鹽堿，根扎得越深，葉子越紅。人便學它，把根往死里扎。"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劉禹錫說的是沙里淘金，可盤錦的先民，是在堿里淘命。淘出來的不是金，是活下去的資格。

光緒三十二年，清廷設盤錦廳，這片從海水中浮出的土地終于有了名字。但名字是后來的事，在名字之前，先有的是炊煙。炊煙是從蘆葦蕩里升起來的。山東的煎餅攤上了東北的大蔥，河北的梆子腔揉進了漁家號子，不同的口音在同一片天空下碰撞、磨合，最終長出一種新的聲音，粗糲、溫厚、不服輸。這聲音里有泰山的沉穩，有渤海的遼闊，也有遼河的綿長。他們不再只是山東人、河北人。他們成了盤錦人。土地收留了他們，正如他們收留了土地。那些最初踏上堿土時腿軟的人，后來把腰挺得比蘆葦還直。

深秋，堿蓬草紅得近乎莊嚴，從腳下一直燒到天際，像大地自己點燃了一場無聲的大火。風從渤海灣吹來，和一百六十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風里多了稻香，多了葦香，多了人間煙火。

遼河仍在入海。丹頂鶴仍在濕地起舞。蘆葦仍在風中俯仰，像無數只手，向蒼穹書寫一部無字的經文。這一切的美，都不是天賜的。每一寸稻田之下，都壓著一段拓荒的往事；每一聲鶴唳深處，都回蕩著某個先祖的喘息。他們沒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一切——這座城，這片田，這年年燒紅整個秋天的堿蓬草。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蘇軾寫這句時，身在嶺南風雨里。可我總覺得，他若到過盤錦，若見過這片堿上生紅的土地，會把這句話再說一遍。因為這里，才是"此心安處"最誠實的注腳。

北風還在吹。從咸豐年間吹到如今，從魯西平原吹到遼河入海口，吹過了三千萬人的肩頭，吹白了一代人的鬢發，最終吹出了一片紅海灘，吹出了一座從海水中升起的城。

北風渡盡是吾鄉。渡盡了，便是了。那些在北風中咬牙走過山海關的人，那些在鹽堿地上跪著刨土的人，那些把他鄉活成故鄉的人，他們用一生的跋涉，寫下了最沉重、也最溫柔的證明。風起時，我仿佛聽見大地深處有人在說：我們來過，我們留下了。此處，便是吾鄉。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