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剛于1948年元旦發布《告東北軍民書》吹噓他已經完成作戰準備,危險時期已過,就被恨恨地打了臉:1月7日,其精銳的新編第五軍在遼西公主屯被全殲,軍長陳林達、師長留光天、謝代蒸被俘。
陳誠以“參謀總長”兼任“東北行轅主任”,可以說是集東北九省(當年為遼寧省、安東省、遼北省、吉林省、松江省、合江省、黑龍江省、嫩江省、興安省)軍政大權于一身,在他元旦文告發布第二天開打,到六日打完、陳林達七日被俘,兩萬多全美械部隊連一周都沒撐過去,這要是追究起來,肯定應該有人要遭殃,而陳誠似乎應該負主要責任。
勝則爭功,敗則諉過。這是國民黨軍的“傳統”,陳誠也未能免俗,他盯上的替罪羊就是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杜聿明在《遼沈戰役概述》中回憶:“陳誠準備由鐵嶺、沈陽、新民三路出兵,不料這一反動計劃剛開始進行,解放軍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襲,于一月七日在遼西公主屯殲滅了國民黨軍在東北精銳部隊之一——新編第五軍,軍長陳林達、師長留光天、謝代蒸被俘。蔣于十日親飛沈陽,陳誠將新編第五軍被消滅的責任完全推到將領不服從命令,請求懲辦第九兵團司令官廖耀湘及新編第六軍軍長李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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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到東北沒少殺人,連四平之戰的守將陳明仁都被他拿下,他向老蔣請求“懲辦”廖耀湘,那就是要殺一儆百了——陳誠打小報告說自己命令廖耀湘去救陳林達,但廖耀湘為了保存實力遷延不進,這才導致新編第五軍全軍覆沒。
老蔣有多信任陳誠,那是不需要筆者贅述的,聽了陳誠的小報告,老蔣馬上在高級軍官會議上給廖耀湘扣上了“不服從命令,不顧國家利益”的罪名——不服從命令自然是要軍法從事,上升到“國家層面”,那就是只能殺不能饒了。
廖耀湘是黃埔六期生,跟老蔣的關系不是很近,資歷也比較淺,1948 年 9 月才晉升為陸軍少將,后又因為擔任新六軍軍長、第九兵團司令而掛上了中將職務軍銜,這樣的中將,殺一兩個能提振士氣的話,老蔣是絕對不會心疼的。
事實上廖耀湘即使被老蔣和陳誠殺掉,也不是很冤枉,而且當時蔣介石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一大幫高官,連“總統府軍務局長”俞濟時都來了,那就是嚴肅追查新編第五軍失敗責任,并嚴厲處置責任人——這個責任人,當然不能是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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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協回憶錄刊物《縱橫》2004年第十期的《四野同桂軍的兩次較量》中記載,當時陳誠為了救陳林達的新五軍,甚至動用了傘兵:“國民黨軍為了援救新五軍,空降了一批傘兵,雙方的炮聲響成一片。打到不可開交時,林曾經不想打了。離新五軍最近的二縱五師師長鐘偉致電林,要求再打一打,并提出兩條:一是要集中炮兵,二是讓他下命令。林都同意了。結果是全殲新五軍,但是沒有發現軍長陳林達。”
電視劇《亮劍》中李云龍用跑步識別出暫七師師長常乃超,這一招真實歷史的鐘偉用過,而且有意思的是鐘偉當時沒查出來陳林達在哪里,中央電報卻來了,那份電報明確告訴鐘偉,陳林達已經被俘,只是你們沒鑒別出來而已——看起來當年我方的情報工作已經做到了明察秋毫。
鐘偉知道陳林達就混在俘虜隊伍里,查了幾天沒有查出來,于是靈機一動,把俘虜拉出去行軍——蔣系高級軍官平時不是乘車,就是騎馬,不耐長途步行,必將暴露。果然第二天走出來兩個師參謀長,陳林達比較能熬,第四天才暴露出來,然后再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跟沈醉做了同學。沈醉在《戰犯改造所見聞·》中提到了“見鬼”的陳林達:“我聽了劉嘉樹講過夜半遇女鬼的事不久,有一天,又有一個湖南老鄉、新五軍軍長陳林達悄悄告訴我,昨晚他起來小便,回去時,看見專作學習室的那個胡同口有個穿民國初年式樣大圓角上衣的女人向里面走,他咳了一聲,就不見了。他要我夜晚少起床,肯定是個女鬼,并再三叮囑我不能對別人講,免得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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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相關史料分析,我們能發現陳誠為了救陳林達是下了血本,但廖耀湘卻有見死不救之嫌疑,《縱橫》2003年第五期的《抗日名將廖耀湘的榮辱一生》,對廖耀湘的總體評價是正面的,但也承認廖耀湘應該為新五軍覆沒負責:“1948年1月初,廖耀湘率第九兵團分三路向公主屯附近之解放軍進攻。其新五軍剛到公主屯即被解放軍包圍,急電向廖耀湘求救。而廖與陳誠意見相左,畏首畏尾,按兵不動,致使新五軍全軍覆沒。緊接著,其四十九軍之七十九師、二十六師相繼在彰武、新立屯被殲。這樣,第九兵團不到一個月就損失了一大半。”
廖耀湘跟陳誠不對付,可能是熊式輝和杜聿明影響,在陳誠之前擔任“東北行轅主任”的熊式輝,和曾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的杜聿明對陳誠都頗有成見,廖耀湘1945年就跟著熊、杜二人進東北,對“后來者”陳誠自然沒有太多感情。
老蔣那方面對陳林達兵敗被俘也有記載:“七日午前,軍長陳林達中將親率部隊向南突圍。不料行至黃家山以南之艾家屯,又遭到埋伏截擊;增援之軍,亦分別被阻,俱無進展。戰至七日正午,新五軍竟陷于覆沒。”
那個“增援之軍”,指的當然就是廖耀湘的部隊,廖耀湘要看陳誠笑話,這一點陳誠清楚,老蔣也明白,于是鄭洞國通過個人渠道搞到了老蔣和陳誠對廖耀湘的處理意見:“將領不服從指揮自行其是,廖耀湘堪稱其中之尤,不殺不足以正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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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對廖耀湘的感情其實也挺復雜,他是既想殺掉廖耀湘,又想重用廖耀湘,這一點連杜聿明都看出來了:“蔣介石指揮作戰,不分析敵我態勢、兵力對比及士氣戰力等客觀條件,只是從他的主觀愿望出發,認為只要將領聽他的命令,他的反人民戰爭就可以得到勝利。所以,蔣介石為了把東北主力撤到錦州,用盡心機在東北物色能執行他命令的將領。初則屬意于廖,后又屬意于范,而把衛立煌懸在一邊。”
廖耀湘不但沒有因為新五軍被全殲而受到任何實質性處罰,反而跟范漢杰一樣成了老蔣心目中可以取代衛立煌的備胎,那就說明他挺過了那一關。
廖耀湘應該為陳林達全軍覆沒負責,時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的范漢杰十分清楚,并寫進了《錦州戰役回憶》:“在新編第五軍被圍激戰中,陳誠命令自稱是精銳部隊的第九兵團廖耀湘部新編第六軍,從鐵嶺、新城子、新臺子到石佛寺附近渡遼河向公主屯馳援,解新編第五軍之圍。廖兵團借口冬季雪融道路泥濘,所部又是重裝備,運動困難,故遲遲其行,以致新編第五軍全部被殲,震動了沈陽和南京。”
按常理推斷,廖耀湘見死不救證據確鑿,有三個腦袋都不夠砍的,但也不知道廖耀湘受了哪位高人指點,在生死關頭使出的保命絕招明顯是耍賴,但卻十分有效,老蔣和陳誠一時間也拿他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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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這一招簡單粗暴,完全是耍賴。時任四十九軍中將軍長的鄭庭笈在《遼西兵團的覆滅》中回憶了當時的場景。
老蔣接到陳誠的電報后,殺氣騰騰來到沈陽,先召集陳誠、羅卓英(東北行轅副主任)、李樹正(鄭庭笈說他是東北行轅副參謀長,杜聿明說他是“國防部”第三廳副廳長,不知道跟徐州“剿總”參謀長李樹正是不是一個人)先開了秘密會議,會后李樹正告訴鄭庭笈,羅卓英向蔣報告第九兵團沒有執行陳誠的命令,致使新編第五軍全部被殲,老蔣當場大怒,決定召開軍長、師長都參加的大會,要在會上將廖耀湘明正典刑。
等大家都到齊了,在陳誠羅卓英公布了廖耀湘、李濤的罪名后,廖耀湘和李濤先后站起來申訴,一口咬定他們沒有奉到增援公主屯、解新編第五軍之圍的作戰筆記命令,所以部隊在沈陽市郊待命:“羅卓英站起來說,給了電話命令,因時間關系沒有給筆記命令。蔣追問陳誠為什么指揮作戰沒有下達筆記命令,陳誠將責任推到參謀業務上去了。”
廖耀湘一聽羅卓英手里也沒有書面命令,干脆耍賴到底,就說什么命令都沒有收到,陳總長要懲治我,得拿出白紙黑字來——陳誠當然拿不出來,老蔣明知道廖耀湘在耍賴,但紕漏出在陳誠那里,他也無可奈何,只好表示“仗正在打著,以后再評功過”,會議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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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陳誠有沒有命令廖耀湘不惜一切代價救援陳林達,要調查清楚一點都不困難,即使沒有書面命令,電報電話也都可以當作證據——那么緊急的戰況,如果前線將領只認有大印的書面命令,電報、電話指揮都不好使,仗還怎么打?所以陳誠無奈只好稱病請辭,臨走前對著鄭庭笈悲嘆:“東北局勢搞得這樣糟,我有什么辦法?”
陳誠沒有辦法,衛立煌也沒有辦法,老蔣當然更沒辦法,因為當年蔣軍不管是上將級別還是中將級別,勾心斗角從未停止過,勝則爭功敗則諉過一以貫之,廖耀湘通過“耍賴”過關,老蔣心知肚明卻有口難言,讀者諸君可以試想一下:如果老蔣較起真兒來,廖耀湘和李濤會不會被拖出去槍斃?結合相關回憶錄來看,廖耀湘應不應該為新五軍被全殲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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