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大學生，把大學過成了高三

作者：棒打鮮橙

來源：網易數讀（ID：datablog163）

幾萬年前的山頂洞人可能沒想到，如今想要從直立行走進化到學富五車，僅需一個期末周。

一場期末，把多少大學生“全部暴露”，有人查缺補漏如女媧補天，屋漏還總偏逢連夜雨，臨考打開課件PPT，才發現文件已過期，能低分飄過，就算謝天謝地。

但比起考前速成，越來越多人開始早早將“滿績”奉為圭臬，從入學起就拼死拼活卷績點，堅信只要少考一分，走錯一步，人生就會萬劫不復。

好不容易通過了高考這座獨木橋，怎么到了大學，還要為了“提升一分干掉千人”，兩眼一睜開始競爭?

一、分分分，大學生的命根

學生時代最大的謊言，莫過于“上了大學就輕松了”。

多少人考進大學才發現，豪華的艾利斯頓商學院是不存在的，甜甜的校園戀愛是排不上號的，但起不來的早八、開不完的會、填不完的表，跑不完的操，卻全都是要吻上自己的。

而從入學起就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績點，更是讓不少大學生美好的品德消失殆盡。大家常說的績點，即GPA，是根據課程成績和學分計算出來的平均成績，用來反映學生的學業表現。

雖然是“舶來品”，但績點在中國高校混得是風生水起，讀研、出國、找工作，畢業生的三大關鍵節點，都要看績點。

在多數高校的保研推免環節，成績可謂掌握著生殺大權，績點要是落后0.001保研邊緣人的名次就可能有新的“退展”，與推免資格失之交臂，就算手握名校夏令營offer，也只能“愛人錯過”。

要想出國深造，GPA一低，海外名校基本沒戲;求職央國企，排名靠后也常被機篩秒踢;更不用說評優評先、評獎學金，基本都是專業前幾名的專利。

大學里真正的硬通貨，是績點。常言道分到用時方恨少，雖然大學生們嘴上嚷嚷著“及格萬歲”，但現實中誰不想急頭白臉地拿到一個高績點，也不怪五花八門的卷績點“偏方”，能在互聯網上經典詠流傳。

我們統計了社交平臺上關于提升績點方法的討論，發現大學生們卷績點的盡頭，是打情報戰。

競賽信息、內推機會，乃至學院老師的派系糾葛，學長學姐們手握的信息量不亞于過年期間的村口情報站。

正所謂選擇大于努力，比起數據分析等一眾硬課，老師在臺上憶往昔，學生在臺下玩手機，作業少還給分高的“水課”，顯得極具“性價比”。

選課靠攻略，上課靠演技，想要拿滿平時分，不僅要積極回答0人在意的問題，還要死守教室前排，順帶給出三分上心、三分沉浸、四分求知若渴的眼神戲。

到了結課考核的重頭戲，大學生人均八百個心眼子，沒有往年真題，就去打印店重金求購；三千字的論文，至少灌水到上萬字；一些深諳富貴險中求的人，則直接找老師討高分，萬一成績主打“按鬧分配”呢。

與其思考詩和遠方，不如投機取巧當卷王，不少大學生就這樣成功“本升高”——把大學四年，讀成四年高三。

二、卷績點，害慘了多少人

就像壓死駱駝的，不只有最后一根稻草，大學生們分分必爭，也不只是因為績點誠可貴。

整理社交平臺上關于“卷績點”的相關討論，我們發現大學生死磕績點的背后，其實藏著對失控未來的巨大焦慮。

考上大學就有好工作，早就是時代的眼淚，當人生規劃比畢業論文還支離破碎時，大學生為數不多的安全感來源是績點，它不只是個好看的數字，更能左右人生的下一個起點。

由西南財經大學牽頭發表的一項研究就顯示，畢業生的GPA每提高1個單位，平均起薪月工資就會增長29.6%。起薪給得高，既可能因為優秀學生個人能力強，也可能是高績點本身給HR留下了好印象。

然而，授課老師正態分布的打分標準，意味著只有少數人能站上金字塔端，大家向前的目標或許不是“做得好”，而是“做得比別人好”。

久而久之，績點成了衡量一切的標尺。

正如《精英的傲慢》一書所寫，優績主義的核心，是認為成功不是靠運氣，而是憑借自己的努力，失敗者之所以失敗，源于他的懶惰、懦弱和過錯，而學生低分更是咎由自取，也當然低人一等。

為了自證價值，大學生不得不卷，而更讓人停不下來的，是高中烙下的應試慣性：

很多很多年里，我覺得自己無法蹚過十八歲的河，我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又是對手又是朋友，無法容忍自己在任務沒完成時休息，我的內心一直在不停不停鞭策自己......

不僅如此，父母真金白銀的教育投入、十幾年如一日的托舉，也時刻“壓力”著自己，一旦落后就前功盡棄。

人類學家項飆曾提出“懸浮社會”的概念——中國人像蜂鳥一樣奮力振翅，只為在空中停留，大學生同樣不敢有片刻放松，卷出成績也卷出了內耗焦慮。

就連自己和同學、舍友的關系，也變得微妙起來，看多了互聯網上為了爭奪保研、評優名額而舉報背刺、反目成仇的名場面，不少人只想和同窗維持著基本的體面，必要時甚至可以斷聯。

要埋頭苦讀，還要隱藏實力，脆皮大學生的身體很難再歲月靜好下去，失眠、頸椎病、腸胃病輪番上陣，心理防線搖搖欲墜，GPA的一點波動，就足以讓人陷入自我懷疑。

進入“績點游戲”的大學生，注定不再有喘息之日，當他們的世界小到只剩績點和排名時，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是地震。

三、在大學，卷的不止績點

即便卷到身心俱疲，把自己蒸餾成Skill都不一定應付得過來，大多數人也不會主動按下暫停鍵。

都說績點就像海綿里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一路通貨膨脹下來，如今的大學生單靠績點難以一決高下。不少高校也紛紛開始動刀改革，用等級制代替績點制，或者干脆停用績點。

績點看似“已死”，但競爭不會停止，哪怕明天沒有優績主義，也會有其他的優某主義。

在大學里，綜合素質評價，就成了新一輪神仙打架的戰場。

我們翻閱了國內不同層次共48所學院的本科生綜合評價實施細則，發現上至985.下至普本，綜測加分都逃不開四件套——社會工作、學科競賽、文藝賽事和體育競賽。

除此之外，還有社會實踐、志愿服務、學術論文、專利發明......條條賽道通綜測，高校美其名曰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實則是擴大戰場，逼大學生成為“六邊形戰士”，但要問做這些有什么真正的意義，沒人知道。

想要不落人后，大學生只能卷成八爪魚，一手抓論文一手抓實習，一手抓三下鄉一手抓四六級，論壇講座場場不落，文藝體育樣樣精通，只差2028年閃耀洛杉磯奧運。

光是走在拿滿績點綜測、保研考公的既定道路上，學生就已經忙得天花亂墜，更不必談“認識自己”：

沒有人教過我要“做自己”，高中時我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力圖生產出優秀的答題紙，到了大學就變成生產高績點。

但在優績主義的世界里，沒有人是永遠的贏家，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結局，往往是競爭競爭再競爭。

明白了“卷無止境”，越來越多開智后的大學生，選擇對抗優績主義。

想跳出優績主義，就得先跟單一的評價體系撕破臉皮，生活不是零和博弈，不是只有贏才配得上活得有意義。

友誼、閱讀、運動，都能成為生活新的錨點，去重建自己的附近，和身邊的人一起賞花聞花，思考花的綻放凋零，而不是想著拿到聞鮮花大賽國家級一等獎。

也不乏有人破罐子破摔，試圖用一個巨大的失敗讓自己逃離，更有網友銳評，大病一場更快，畢竟腦子里只剩活著就行。

反正過一百年，大家都是一抔土，擺爛休息、主動Gap，也至少好過卷生卷死、提前入土。

只不過，反優績主義，終究只是優勝者的特權，似乎只有帶著專業第一、藤校畢業等一串Title，才能宣稱人生不必設限。

而更多被卷入洪流的人，既沒有贏家退場的底氣，也沒有另尋他路的勇氣，只能拼命刷分，換取下一輪競爭的入場券。

在校卷績點，在職卷業績，沒了GPA，還有KPI，我們中多數人的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審題，忍不住偷看別人的進展，等待分數的審判。

高考結束了，人生卻還是像一場怎么都結束不了的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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